第96章 青溪九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金陵城東,青溪水路九曲迴環,穿城而過。

  兩岸垂楊依依,亭台掩映其中。

  春深時節,柳絮如雪,隨風飄蕩,落在水面上,積成一片白。

  這日清晨,薄霧籠罩青溪,水汽如蒙輕紗。

  韓拙齋查辦金陵漕糧案,如今案情已了,即將返京復命。

  舒作凡早早來到溪畔一處僻靜的垂楊亭館,設下酒席。

  此處原是文人雅士常來垂釣之處,頗為清淨。

  他手裡拿著把素麵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目光不時望向溪對岸的小徑。

  晨露未晞,草葉上綴滿水珠。

  舒作凡在亭中靜坐許久,清晨的露水浸染了衣袍下擺,涼意沁人。

  遠處傳來槳聲,一葉扁舟破開霧氣,緩緩駛來。

  舟上立著一人,青衫磊落,玉冠束髮,正是韓拙齋。

  他負手立於舟頭,隔著瀰漫的水霧望了過來。

  雖已年過不惑,韓拙齋眉宇間卻仍保持著青年時的清朗之氣,只是眼角多了幾分風霜痕跡。

  「賢侄來得這般早。」韓拙齋踏上岸邊石階,聲音裡帶著笑意。

  舒作凡收起摺扇迎上,「怕誤了時辰,天未亮便出門了。」

  說話時,他注意到韓拙齋鬢角沾著未化的露珠。韓大人向來注重儀容,今日這般隨意,想必也多有感慨。

  「賢侄,等了許久?」

  舒作凡微微搖頭,晨風吹過,衣袖上的涼意讓他動作微頓,他抬手將衣袖稍稍理正,淡然道:「不過些許晨露。」

  兩人步入亭中坐下。

  亭子臨水而建,憑欄望去,碧波微興,幾隻白鷺在水上盤旋。

  遠處,一艘烏篷船緩緩駛過,船頭立著一位船翁,悠然自得。

  春日的陽光透過柳枝,在水上投下柳影,隨波搖曳。

  小廝擺上清酒,舒作凡親自為韓拙齋斟了一杯酒:「去京城路途遙遠,小子備了些金陵特產,東西不貴重,是份心意。」

  韓拙齋接過酒杯,目光在杯沿停留片刻,「京中繁華,不及江南煙雨。」

  眸光微閃,舉杯向舒作凡示意,酒液入喉,微有辛辣之感。

  他忽然想起金陵倭亂,火燒永豐倉那日,自己在漕台府衙初見舒作凡的情景。

  「韓大人。」舒作凡放下酒杯,指了指亭外,「這青溪的柳絮,每年此時最盛。」

  舒作凡望著那漫天飛舞的柳絮,「只是柳絮隨風,終須落地。」

  韓拙齋聞言,端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些,「賢侄此言……」

  話未說完,便見舒作凡搖頭。

  「不過是想起些舊事罷,韓大人,再飲一杯。」酒杯相碰的聲音清脆悅耳。

  兩人又飲了幾杯酒,日頭漸高,霧氣散盡。

  韓拙齋忽然來了興致:「今日天氣甚好,不如在此垂釣一番如何?」

  舒作凡笑道:「小子素來不善此道。」

  韓拙齋執意相邀:「不過是消遣罷了,何需計較。」

  見推辭不過,舒作凡只得應允。

  小廝很快取來兩副釣具,二人便在亭邊坐下。

  韓拙齋是此道老手,理線、上餌、拋竿,動作一氣呵成,專注的盯著水中,手中釣竿微微顫動。

  舒作凡坐在一旁,見浮漂半天不動,撥弄著釣線試圖引來魚群咬鉤。

  陽光透過柳枝,在二人身上投下波光般的水影。

  忽然,舒作凡手中的釣竿驟然彎曲,雙臂一緊,人已站起,「上鉤了。」

  聲音不高,透著驚喜。

  韓拙齋見狀,也跟著站起,翻身拿起抄網,緊張地注視著水面。

  水下大魚力道頗大,將釣竿拽成滿弓。舒作凡咬著牙,雙臂發麻,額頭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

  釣線在水中劃出一道道水痕,時而繃直,時而鬆弛。

  舒作凡全神貫注,腳下青苔濕滑,順勢沉身單膝跪地,將釣竿末端死死抵在石上。

  「賢侄!」韓拙齋急忙上前攙扶。


  舒作凡已穩住身形,額上青筋微凸,大喝一聲:「起!」

  說著用力向後一提,水花四濺,一條銀光閃閃的大青魚被拉出水面,在陽光下鱗片閃爍如碎玉。

  「哐」一聲,那魚已被韓拙齋的抄網網住,還在裡面猛烈撲騰。

  待魚落入魚簍,約摸有十數斤的大青魚,舒作凡這才鬆了力道。

  他站起身,被水浸透的衣衫緊貼著身體。

  看著魚簍中撲騰的大魚,「這魚倒是肥美,託了韓大人的福。」

  韓拙齋望著濕透的衣衫,「去取件乾淨衣衫來。」

  「韓大人,不必。」舒作凡擺手,隨手扯過亭邊晾著的布巾擦拭,「不過是些水罷了。」

  他邊說邊整理衣衫,動作間腰間的佩印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不過一兩個時辰,二人的魚簍便已塞得滿滿當當,青黑的魚背擠作一團,連撲騰都顯得吃力。

  韓拙齋看著那滿簍鮮魚,撫須搖頭失笑:「老夫垂釣多年,也甚少如今日這般所獲頗豐。」

  午時,亭中石桌已擺好碗筷,後廚將二人所釣魚簍中的數尾做成一席全魚宴,剩下的打包後送到漕台府衙上。

  舒作凡身上的衣衫乾的差不多了,一陣風過,還是沒忍住打了寒顫。

  「還是該換件衣衫。」韓拙齋看著他,眉頭微蹙。

  「無妨,」舒作凡給自己斟滿酒,一口飲盡,暖流自腹中散開。

  韓拙齋看他這般模樣,似有笑意。

  不多時,小廝端著托盤上來。

  全魚宴以「從鮮到濃、從魚頭到魚尾」為原則,結合冷菜、熱菜、湯品、主食的搭配。

  頭道冷菜,是片得透亮的醉魚片,整齊碼在白瓷盤中,酒香與魚鮮混在一處。

  韓拙齋先動了筷,夾起一片,未入口,先聞了聞:「好刀工,好酒。」

  席面上的重頭戲,自然是舒作凡釣上的那尾大魚。

  清蒸魚段、紅燒魚塊、椒鹽魚排,皆出自那條十數斤的大青魚。一魚三吃,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舒作凡指著那盤最大的清蒸魚段,眼中有著幾分得意:「韓大人,這是所釣的第一尾魚,特意吩咐後廚用最簡單的法子,嘗個本味。」

  「你這運氣,倒讓老夫這釣了幾十年魚的人不知該說什麼好。」韓拙齋夾起魚腹肉,細細品嘗一番,不住讚許道:「肉質緊實,鮮味十足。可見方才那番力氣沒有白費。」

  又有小廝送上兩道特色菜,糟熘魚片微甜,清淡又別有風味。魚糜蒸蛋嫩滑,可謂物盡其用。

  主食是一鍋滾燙的青魚粥,米粒熬得開了花,與魚肉的鮮美融為一體。

  用魚形盤或木質托盤盛放菜品,配著一壺溫好的花雕黃酒,酒酣耳熱之際,話也多了起來。

  韓拙齋慢慢喝著粥,「你這小子,做事也像釣魚,總能撈著大的。」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亭外蘆葦叢中,忽然驚起幾隻水鳥,撲稜稜地扇著翅膀飛向遠方。

  韓拙齋放下酒杯,目光投向那片空蕩蕩的蘆葦盪,許久沒有說話。

  「這青溪,」他聲音低了下去,「迎來送往,終究是留不住人。」

  舒作凡執壺的手頓了頓,將他的酒杯再次斟滿。沒有說些寬慰的話,只是靜靜地等著。

  韓拙齋轉回頭,端起酒杯,目光落在酒液里,

  「來日方長……呵。」他自嘲般的輕笑一聲,仰頭將酒飲盡。

  舒作凡見狀,也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身來,對著韓拙齋鄭重一揖:「韓大人,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

  韓拙齋原本的幾分寥落被沖開,原以為會是些寬慰之詞,未曾想舒作凡竟能道破這苦楚。

  他重重點了點頭,拿起酒壺,親自為舒作凡上,又滿上自己的。

  「好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