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釜底抽薪
白峻夫人見丈夫被氣倒，又急又怒，「楊氏，你安的什麼心？老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她見楊氏不為所動，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話語也越發沒了遮攔：「你不就是仗著自己守寡，就拿捏我們嗎？潘兒為窯廠跑前跑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倒好，拿著陳年舊帳來要他的命。」
這番話罵得又急又快，她自己倒先有些喘不上氣。
猛然瞥見一旁的舒作凡，她心頭一跳，臉上的怒氣凝固，隨即硬生生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
她甚至還抬手理了理鬢邊的亂發，轉向舒作凡：「舒公子，家門不幸，讓您見笑了。都是些小事，小孩子不懂事，誤會，都是誤會。」
舒作凡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淡淡地落在了她身後。
白潘正死死拽著母親的衣角，恨不得將整個人都藏起來。
舒作凡的這一眼，雖不帶任何情緒，像根針刺在了白潘的身上。
他渾身一抖，整個人縮得更緊了。
楊氏對那婦人的叫罵充耳不聞，仿佛屋裡根本沒有這個人。
她低著頭，將那張泛黃的單據在掌心撫平，指腹拂過上面的墨跡，然後順著舊有的摺痕，一絲不苟地疊好，收回袖中。
白衡芷總算給父親餵進去了兩口水，見父親氣息稍定。
她抬眼看到母親仍在哭罵，兄長瑟縮一旁，滿室狼藉，心中湧起悲涼的怒意。
對身旁打翻了水盆、手足無措的丫鬟冷聲道：「還不收拾乾淨。」
那丫鬟被她清冷的語調一驚，連忙手腳麻利地收拾起來。
床上的白峻終於緩過一口氣，靠在床頭，胸口依舊劇烈起伏。
他的視線掃過滿屋狼藉，先是落在了自己妻子身上，眼神里滿是疲憊與失望。
白峻夫人被他一看，後面的話便噎在了喉嚨里，不敢再出聲。
隨後，他的目光轉向白潘，那眼神里的厭惡，讓白潘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最後，白峻看向楊氏，滿臉都是難以言喻的羞愧。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乾澀的聲響，費力地咽了下口水。
「大嫂……」他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膛里硬擠出來的，「潘兒……是我管教不嚴，以至於犯下如此錯事。」
楊氏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舒作凡身上，忽然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決定。
「罷了。」楊氏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挺直了脊背，卸下的不是重擔，而是偽裝。
「二叔，都是一家人，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窯廠倒了。我那一成，不要也罷。」
她轉向舒作凡，微微欠身。
「舒公子，我那一成，就當這樁生意的添頭，一併轉給您。只求您，念在這份心意上，務必救活白家窯廠。」
這變故來得太快，白峻夫人都忘了撒潑，嘴巴半張著，一時沒合攏。
躲在她身後的白潘更是雙眼圓睜，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大嫂！」白峻撐著床板想坐直些，被白衡芷連忙扶住，「我……」
「二叔。」
楊氏的聲音不高，平靜地打斷了他的話。
剛鬆弛下去的氣氛又重新聚攏，有著不容置喙的冷意。「份子，我可以不要。」
她的目光像冰冷的釘子，直直釘在白潘身上。
白潘剛鬆懈下來的肩膀猛地一僵，下意識地又往母親身後縮了縮。
「但是，我信不過潘侄兒。」楊氏的話說得不疾不徐，卻字字誅心。
「往後窯廠重開，採買、出貨的款項，來回怕不是有上萬兩。這麼大筆數目，再交到潘侄兒手上，實是不放心。」
楊氏拉過一直立在身後的兒子白潭，將他往前推了一步。
白潭比白潘高出半個頭，身形清瘦挺拔，眉眼間雖有幾分青澀，但神色沉靜，面對一屋子長輩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竟無半點慌亂。
「就一個條件。」
楊氏看著床上臉色由紅轉白的白峻，一字一句，說出了她真正的圖謀。
「窯廠採買、用人、出貨、對帳總管的位子，潘侄兒得讓出來。我要我兒子，白潭，進去接替他。」
如果說剛才楊氏揭舊帳是扔下炸雷，那現在這個條件，就是釜底抽薪。
白峻夫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第一個尖叫起來，聲音刺得人耳膜生疼，「窯廠憑什麼交給你兒子，他懂什麼？」
楊氏聲音平得像一汪古井：「他是不懂，可以學。總好過不成器的紈絝，什麼都懂，懂得禍害窯廠的銀子。」
你……」白峻夫人氣得渾身發抖，一口氣堵在胸口。
「舒公子，」楊氏不再理她，反而再次轉向舒作凡，「舒公子是做大生意的人，您說句公道話。一樁生意，帳目不清，能做得長久嗎？」
問題被乾淨利落的轉到了舒作凡這邊。
舒作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白夫人的話，恕我不能苟同。」他先是看向白峻夫人，語氣平淡，「生意就是生意。既然出了真金白銀，自是希望總管的頭腦清醒。能力都是在事裡磨練出來的，何來的天生就會。」
舒作凡又轉向白峻，臉上掛著公事公辦的微笑。
「白先生，我這人懶，實是沒精力來府上，聽誰帳又對不上，貨又不對版。」頓了頓，「有的話說的好。權責分明，各司其職，對接下來的合作，有益無害。」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是在下最後通牒。
白衡芷看著父親煞白的臉和劇烈起伏的胸膛，心中一痛，她知道再這麼鬧下去，父親的身體就真的垮了。
為了父親，也為了這個家，長痛不如短痛。
這才開口，聲音雖清冷：「父親，舒公子說得對。」
她沒有看暴怒的母親，也沒有看哀求的兄長，直直地盯著自己的父親。
「窯廠要活下去，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亂糟糟的了。父親您忘了，去年冬天為了南邊那筆貨款，我們父女倆在風雪裡等了人家三天。可錢要回來，哥哥說帳上早沒錢了。他是什麼性子，您比誰都清楚，這二年窯廠的帳，真的就清清楚楚嗎？」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將目光轉向白潘，那眼神裡帶著失望和決絕。
「哥哥，你管著窯廠，結果呢？這二年我和父親在外奔波，窯廠每況愈下，固然是世情不好，也不至如此地步。」
每句話都像刀子，插進白潘的身上。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親妹妹，感覺天旋地轉，嘴巴張了張，喉嚨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之前被母親護在身後的白潭，默默地往前站了一步。
他迎向白峻探究的目光，挺直的脊樑沒有動搖，而後對著白峻和舒作凡，躬身一揖，沉聲道：「二叔，舒公子。侄兒雖年輕，但若接管窯廠，帳目必日清月結，定無分文差錯。若有，任憑處置。」
所有的目光，最終都匯集到了床上的白峻身上。
「爹……」白潘的聲音帶著哭腔，哀求地看著他，那副沒出息的樣子讓白峻胸口堵著的那股氣更盛。
他死死地抓著被子，指節因用力而慘白。
「老爺！」白峻夫人見他神色不對，驚呼一聲。
白峻抬起手，制止了她。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幹得冒火，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
「好……」
白峻沒有理會妻兒的哭嚎，看著楊氏，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答應。」
楊氏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輕輕推了身前的兒子。
「潭兒，還愣著做什麼。」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去，給你二叔磕頭，謝謝他給你這個機會。」
白潭一怔，隨即明白了母親的用意。
他走到床前，撩起衣袍，對著床上形容枯槁的白峻，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響頭。
「謝二叔成全。」
一直看戲的舒作凡終於開了口，他撫掌一笑，「親兄弟，明算帳，皆大歡喜。白先生好生休養，明日，我再來與白潭侄兒商議入股的契書細節。」
她見楊氏不為所動，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話語也越發沒了遮攔：「你不就是仗著自己守寡，就拿捏我們嗎？潘兒為窯廠跑前跑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倒好，拿著陳年舊帳來要他的命。」
這番話罵得又急又快，她自己倒先有些喘不上氣。
猛然瞥見一旁的舒作凡，她心頭一跳，臉上的怒氣凝固，隨即硬生生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
她甚至還抬手理了理鬢邊的亂發，轉向舒作凡：「舒公子，家門不幸，讓您見笑了。都是些小事，小孩子不懂事，誤會，都是誤會。」
舒作凡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淡淡地落在了她身後。
白潘正死死拽著母親的衣角，恨不得將整個人都藏起來。
舒作凡的這一眼，雖不帶任何情緒，像根針刺在了白潘的身上。
他渾身一抖，整個人縮得更緊了。
楊氏對那婦人的叫罵充耳不聞，仿佛屋裡根本沒有這個人。
她低著頭，將那張泛黃的單據在掌心撫平，指腹拂過上面的墨跡，然後順著舊有的摺痕，一絲不苟地疊好，收回袖中。
白衡芷總算給父親餵進去了兩口水，見父親氣息稍定。
她抬眼看到母親仍在哭罵，兄長瑟縮一旁，滿室狼藉，心中湧起悲涼的怒意。
對身旁打翻了水盆、手足無措的丫鬟冷聲道：「還不收拾乾淨。」
那丫鬟被她清冷的語調一驚，連忙手腳麻利地收拾起來。
床上的白峻終於緩過一口氣，靠在床頭，胸口依舊劇烈起伏。
他的視線掃過滿屋狼藉，先是落在了自己妻子身上，眼神里滿是疲憊與失望。
白峻夫人被他一看，後面的話便噎在了喉嚨里，不敢再出聲。
隨後，他的目光轉向白潘，那眼神里的厭惡，讓白潘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最後，白峻看向楊氏，滿臉都是難以言喻的羞愧。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乾澀的聲響，費力地咽了下口水。
「大嫂……」他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膛里硬擠出來的，「潘兒……是我管教不嚴，以至於犯下如此錯事。」
楊氏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舒作凡身上，忽然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決定。
「罷了。」楊氏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挺直了脊背，卸下的不是重擔，而是偽裝。
「二叔，都是一家人，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窯廠倒了。我那一成，不要也罷。」
她轉向舒作凡，微微欠身。
「舒公子，我那一成，就當這樁生意的添頭，一併轉給您。只求您，念在這份心意上，務必救活白家窯廠。」
這變故來得太快，白峻夫人都忘了撒潑，嘴巴半張著，一時沒合攏。
躲在她身後的白潘更是雙眼圓睜，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大嫂！」白峻撐著床板想坐直些，被白衡芷連忙扶住，「我……」
「二叔。」
楊氏的聲音不高，平靜地打斷了他的話。
剛鬆弛下去的氣氛又重新聚攏，有著不容置喙的冷意。「份子，我可以不要。」
她的目光像冰冷的釘子，直直釘在白潘身上。
白潘剛鬆懈下來的肩膀猛地一僵，下意識地又往母親身後縮了縮。
「但是，我信不過潘侄兒。」楊氏的話說得不疾不徐，卻字字誅心。
「往後窯廠重開，採買、出貨的款項，來回怕不是有上萬兩。這麼大筆數目，再交到潘侄兒手上，實是不放心。」
楊氏拉過一直立在身後的兒子白潭，將他往前推了一步。
白潭比白潘高出半個頭，身形清瘦挺拔，眉眼間雖有幾分青澀，但神色沉靜，面對一屋子長輩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竟無半點慌亂。
「就一個條件。」
楊氏看著床上臉色由紅轉白的白峻，一字一句，說出了她真正的圖謀。
「窯廠採買、用人、出貨、對帳總管的位子，潘侄兒得讓出來。我要我兒子，白潭，進去接替他。」
如果說剛才楊氏揭舊帳是扔下炸雷，那現在這個條件，就是釜底抽薪。
白峻夫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第一個尖叫起來，聲音刺得人耳膜生疼，「窯廠憑什麼交給你兒子，他懂什麼？」
楊氏聲音平得像一汪古井：「他是不懂，可以學。總好過不成器的紈絝，什麼都懂，懂得禍害窯廠的銀子。」
你……」白峻夫人氣得渾身發抖，一口氣堵在胸口。
「舒公子，」楊氏不再理她，反而再次轉向舒作凡，「舒公子是做大生意的人，您說句公道話。一樁生意，帳目不清，能做得長久嗎？」
問題被乾淨利落的轉到了舒作凡這邊。
舒作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白夫人的話，恕我不能苟同。」他先是看向白峻夫人，語氣平淡，「生意就是生意。既然出了真金白銀，自是希望總管的頭腦清醒。能力都是在事裡磨練出來的，何來的天生就會。」
舒作凡又轉向白峻，臉上掛著公事公辦的微笑。
「白先生，我這人懶，實是沒精力來府上，聽誰帳又對不上，貨又不對版。」頓了頓，「有的話說的好。權責分明，各司其職，對接下來的合作，有益無害。」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是在下最後通牒。
白衡芷看著父親煞白的臉和劇烈起伏的胸膛，心中一痛，她知道再這麼鬧下去，父親的身體就真的垮了。
為了父親，也為了這個家，長痛不如短痛。
這才開口，聲音雖清冷：「父親，舒公子說得對。」
她沒有看暴怒的母親，也沒有看哀求的兄長，直直地盯著自己的父親。
「窯廠要活下去，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亂糟糟的了。父親您忘了，去年冬天為了南邊那筆貨款，我們父女倆在風雪裡等了人家三天。可錢要回來，哥哥說帳上早沒錢了。他是什麼性子，您比誰都清楚，這二年窯廠的帳，真的就清清楚楚嗎？」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將目光轉向白潘，那眼神裡帶著失望和決絕。
「哥哥，你管著窯廠，結果呢？這二年我和父親在外奔波，窯廠每況愈下，固然是世情不好，也不至如此地步。」
每句話都像刀子，插進白潘的身上。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親妹妹，感覺天旋地轉，嘴巴張了張，喉嚨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之前被母親護在身後的白潭，默默地往前站了一步。
他迎向白峻探究的目光，挺直的脊樑沒有動搖，而後對著白峻和舒作凡，躬身一揖，沉聲道：「二叔，舒公子。侄兒雖年輕，但若接管窯廠，帳目必日清月結，定無分文差錯。若有，任憑處置。」
所有的目光，最終都匯集到了床上的白峻身上。
「爹……」白潘的聲音帶著哭腔，哀求地看著他，那副沒出息的樣子讓白峻胸口堵著的那股氣更盛。
他死死地抓著被子，指節因用力而慘白。
「老爺！」白峻夫人見他神色不對，驚呼一聲。
白峻抬起手，制止了她。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幹得冒火，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
「好……」
白峻沒有理會妻兒的哭嚎，看著楊氏，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答應。」
楊氏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輕輕推了身前的兒子。
「潭兒，還愣著做什麼。」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去，給你二叔磕頭，謝謝他給你這個機會。」
白潭一怔，隨即明白了母親的用意。
他走到床前，撩起衣袍，對著床上形容枯槁的白峻，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響頭。
「謝二叔成全。」
一直看戲的舒作凡終於開了口，他撫掌一笑，「親兄弟，明算帳，皆大歡喜。白先生好生休養，明日，我再來與白潭侄兒商議入股的契書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