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一朝皆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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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臥房內一時間靜得僅剩白峻粗重不勻的喘息聲,白福應聲而去,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白潘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原地來回踱步,不時看一眼穩坐圓凳的舒作凡,神色焦躁。

  白衡芷則靜立在床邊,不知在想些什麼。

  不多時,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為首的是一風韻猶存的中年婦人,身形清瘦,一身素色衣裙,眉宇間帶著長年累月積攢下的疲憊

  身側是二十歲上下的錦衣青年小心地攙扶著她。

  身後還跟著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楊善。

  「二叔。」楊氏先是欠了欠身,目光落在床上的白峻身上,有著一絲擔憂,「聽說您身子又不好了?」

  白潭也跟著行禮,眼神有些怯,不敢多看。

  「大嫂,潭兒,快坐。」白峻掙扎著抬手,指了指旁邊的空位,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咳嗽。

  待楊氏母子落座,白峻喘息著開口,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後落在楊氏身上:「大嫂,今天請你來,是有一件關乎我白家存亡的大事,要與你商議。」

  他將工部修繕城牆的生意,以及舒作凡願意墊資的要求,簡略地說了一遍。

  楊氏越聽,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裡漸漸亮了起來,她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的攥緊了衣角。

  「這……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是好事。」白峻點點頭,隨即話鋒道:「但舒公子也有個條件。他還要咱們白家窯廠的一成份子。」

  楊氏臉上的喜色僵住了。

  白峻觀察著她的神情,繼續用那虛弱的語調說道:「大嫂,你也知道,如今白家是什麼光景。為了湊齊這兩千兩的差額,衡芷已經決定,將老宅押給舒公子。」

  他此言一出,白潘心領神會,臉上恰到好處的露出悲壯沉痛的神情。

  白衡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我們這房,已經是傾其所有了。」白峻看著楊氏,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目的,「你和潭兒手裡的那四成,你看……是不是就轉一成給舒公子,以成全這樁生意,救白家於水火之中?」

  他話說得懇切,姿態放得很低,仿佛楊氏的退讓是理所應當的。

  楊氏垂著頭,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身旁的白潭,則緊張地攥住了母親的手。

  本以為楊氏會像往常一樣,在短暫的掙扎後答應下來。

  「二叔。」楊氏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你的意思是,讓我們母子再拿出一成?」

  那個「再」字,她說得頗重。

  白峻的臉色沉了下來。

  「大嫂,話不能這麼說。都是一家人,窯廠活了,大家都有好日子過。況且你我都剩三成也好管理不是。潭兒將來,我這個做二叔的,難道還能虧待他?」

  「二叔的好意,我們心領了。」楊氏抬起頭,那疲憊的眼睛直視著白峻,「只是,我不能答應。」

  白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的跳了起來,指著楊氏,「伯母,你這是何意?難道要眼睜睜看著白家窯廠倒掉嗎?我爹都病成這樣了。」

  楊氏沒看他,目光依然落在白峻身上,像是要一個最終的答覆。

  白峻閉上眼,痛心疾首的模樣,沒有制止兒子的咆哮。

  「伯母,吃的住的,都是白家的。現在家族有難,就推三阻四,你對得起我死去的大伯嗎?」白潘越來越起勁。

  「白潘,」楊氏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語,「我是你長輩,這話,就是你父親也不敢這般跟我講,你也敢如此放肆?」

  她緩緩站起身,瘦弱的身體裡,仿佛生出驚人的力量。

  「方才,你問我對不對得起你大伯?」楊氏往前踱了一小步,望向白潘,一字一頓的問,「那你倒是說說,你又是如何對得起大伯的?」

  白潘被驟然轉變的氣勢震住,嘴唇翕動:「伯母……你,你胡說些什麼?」

  「胡說?」楊氏聲音陡然拔高,每個字都響徹臥房,「四年前,你被人設局在吉祥坊連滾帶利欠下七百兩的賭債,一時不敢跟你父親坦白。跑到病榻前,對你大伯痛哭流涕?」

  臥房內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楊氏話語間隱有淚痕,無半分軟弱:「當時你大伯已病得幾不能起,臨行前硬撐著替你填平了那筆爛債。你對得起大伯嗎?」


  白潘的臉「唰」地一下白了,眼神躲閃,不敢與楊氏對視。

  「還有,」楊氏並未停歇,聲音愈發淒切,「去年你父親在蜀地大病一場,差些沒能回金陵。你借窯廠帳目未清,從我這拿了二百兩說是你父親急用。我也沒多作計較。」

  「娘……」白潭見母親說到傷心處,淚水潸然而下,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攙扶,眼中亦是紅了,似有想說的。

  楊氏抬手,輕輕按住兒子的手臂。

  轉向白峻,聲音里有著難言的複雜:「潭兒,你二叔的為人,我是清楚的,這二年長年累月的在外為窯廠奔勞。年底的分成,甚至外地盈餘都不少分潤我們這孤兒寡母。是以我對潘侄兒管著窯廠,也愈發的縱容。望他能念及舊情,好生經營窯廠,不負大伯的託付。

  楊氏目光重新落在白潘身上,「萬沒想到你敢這般跟伯母說話。」

  「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眾人腦中炸開。

  白潘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楊善,」楊氏對著身後一直沉默的管家吩咐道,「取帳簿和票據來,給二老爺、二夫人,還有舒公子都瞧瞧。」

  那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名喚楊善,是楊氏過門時帶來的家僕。

  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打開來,裡面是幾本邊緣磨損的帳簿和泛黃的單據。

  他並不言語,自有一股千鈞之力。

  楊氏哀戚的聲音,像利刃,將白家這塊早已腐朽的遮羞布,割得稀碎。

  白潘見到楊善取出帳簿,臉色又白了幾分,下意識連連後蹭了兩步,目光驚疑不定地看向帳簿,又瞥向父親,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一直在白峻身旁,默不作聲的白潘之母,白家二夫人再也按捺不住,沖了過來,指著楊氏罵道:「楊氏!你安的什麼心?潘兒就算有錯,那也是過去的事了。如今家裡危難關頭,偏要翻出這些舊帳來撕破臉皮,是存心要看著我們白家敗落嗎?」

  她說著便要撲上去,被反應過來的白潭牢牢攔住。

  「住口!」床上的白峻猛地爆喝一聲,聲音嘶啞。

  他顫抖地指著白潘

  「孽畜,還不跪下。」

  「跪下。」

  白潘被父親的顫抖的咆哮聲震得挪到床前,重重跪下,頭抵著冰涼的地面,不敢抬起。

  白峻又轉向妻子,怒斥道:「你也給我閉嘴,還嫌不夠丟人嗎。」

  白峻似是想掙紮起身,猛地捂住胸口,臉色由鐵青轉為醬紫,身體篩糠般抖動起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竟是氣得一口氣沒能提上來,眼看就要厥過去。

  「爹!」白衡芷驚呼一聲,搶步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白峻。

  「父親!」白潘也顧不得,膝行幾步撲到床邊,哭喊起來。

  「快!快去叫大夫!」白潘的母親反應過來,發出尖叫,衝著門外喊道。

  舒作凡眉頭微蹙,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幾步,清冷的目光將這齣鬧劇盡收眼底,眼神里看不出的思量。

  「水,拿水來。」丫鬟慌不擇路,出門時撞翻了桌案上的茶盞,碎瓷聲與哭喊聲雜在一處。

  臥房內頓時人聲鼎沸,亂作一團。丫鬟僕役們慌忙奔走,白衡芷焦急地給白峻順氣,白潘的母親則哭天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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