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望江樓
望江樓雄踞於長江之畔，樓高六層，飛檐斗拱，乃是金陵城最負盛名的酒家。
樓前車馬喧囂，人流如織，皆是錦衣華服賓客，談笑間自有非富即貴的風度。
舒作凡與趙肅二人拾級而上，一伶俐的小廝在前引路。
「舒公子，您可算來了，欽二爺一早就差人傳了話，五樓臨江最好的雅間『枕江月』給您留著呢。」
趙肅看著四周雕樑畫棟，連過道博古架上擺著的古瓷都潤著寶光，腳下踩著厚實的地毯，已有些侷促，壓低聲音：「賢弟，這番花費不菲吧？」
「趙兄放心。」舒作凡拍了拍他的手，「我託了徐二哥的關係，才訂到這五樓的宴席，尋常人怕是旬月都未必能訂到，兄長萬勿推辭。」
舒作凡半是攙扶半是拉著他往裡走，態度堅決。
趙肅見狀，只得隨他一同上樓。
說話間，已到瞭望江樓五層臨江的雅間。
小廝恭敬的移開一扇雕花木門，推開雅間內寬大窗，浩瀚江景撲面而來，江風獵獵，水天一色。
未等趙肅感慨，小廝們已如流水般魚貫而入。斂聲屏氣，手中托著一色銀鑲的杯盤，動作輕盈的擺滿了一桌。
趙肅看著面前的銀箸，入手微沉，拿起來又放下，終是忍不住開口：「賢弟，你我之間，何須如此破費。」
「趙兄此言差矣。」舒作凡提起酒壺，為他斟滿一杯雪醅黃酒，酒液澄黃。
傾倒入杯時，酒線綿長，掛杯粘稠。
「兄長此去青浦，前路難料，若連一頓餞行酒都喝得不盡興，我心難安。」
他將酒杯推到趙肅面前：「再者，世道如此。所謂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若不閱盡興衰事，豈能等閒視若之。」
趙肅感慨道：「賢弟於詞作一道已是信手拈來，愚兄遠不及矣。『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寥寥十餘字，已盡得道意。不知這後闕，可否賜教？」」
趙肅端起酒杯，沒再多言，一飲而盡。辛辣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侷促，也燒起幾分豪氣。
伺候布菜的小廝動作伶俐，端上一盤水晶餚蹄。肉凍晶瑩，透著光，裡面的瘦肉緋紅，紋理清晰。
「趙兄，嘗嘗這個。」舒作凡夾了一塊放到趙肅碗裡，「此菜源自淮揚，到了金陵，味道又有些變化。兄長此去青浦，正近淮揚，日後怕是能吃到更地道的。」
趙肅夾起餚肉，蘸了些香醋薑絲，放入口中。
肉凍入口即化，肉香醇厚，毫無油膩之感。
又一道糟鰣魚呈上，魚身完整，鱗片不曾刮去，泛著銀光。
伺候的小廝解說著躬身道：「二位客官，常言道『鰣魚出網即死』，最難保鮮。咱們望江樓的鰣魚，都是用快馬從江邊直送，去內臟而不去鱗，以酒糟、香料同蒸，鎖住的便是這第一口鮮氣。」
蒜泥白肉呈上，小廝繼續道，「據《飲膳正要》記載「肉食需配蒜以解毒增香。」此菜酸辣開胃，可平衡後續大菜的油膩。
「好！」趙肅由衷讚嘆。
不多時，蟹粉獅子頭、燉菜核、炙羊肉等名菜流水般呈上。
趙肅初時還有些放不開，幾杯酒下肚，漸漸也放鬆下來。
他指著那道春筍炒枸杞頭：「這道菜，倒是清爽。」
「金陵講究『不時不食』。」舒作凡笑道，「春食芽，秋食果。因時制宜，因地制宜。」
「受教了。」趙肅舉杯，「以前覺得，讀好聖賢書，便能治理好地方。如今方知，這裡面的門道複雜得多。」
趙肅夾了一塊炙羊肉，外皮焦香，蜜香里透著微辣，「就像這羊肉，北人愛烤，南人喜燉，金陵城裡卻把它做成了這般模樣，取了兩家之長。」
趙肅看著舒作凡，開口道：「你的事，我也聽說了。李府尹那邊，可有為難你？」
舒作凡看著窗外滔滔江水，語氣平淡，「趙兄不是問寵辱不驚的下闕……」舒作凡轉回頭，對趙肅一笑，「是『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捲雲舒』。只是這等境界，知易行難，你我都還差得遠。」
「來喝酒，喝酒，愚兄先干為敬。」趙肅一飲而盡。
「我要了一期限。」舒作凡把玩著酒杯，語氣平靜，「院試之前，找出真兇。」
「院試之前？」趙肅的動作停住，不再多言，將二人面前的酒杯都斟滿，「來，我們兄弟二人再干一杯。」各自杯中酒飲盡。
「賢弟是不是漏了一杯？」趙肅已有醉意……
「哪有，再來便是。」
兩人推杯換盞，聊著最近趣聞，談著各自的抱負。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宴席已近尾聲。
舒作凡抬手，示意一旁候著的小廝，「勞駕，將這幾道沒怎麼動的菜，還有那道水晶餚蹄，都打包起來。另外，再加一份店裡的鹽水鴨，也一併包好。」
小廝連忙應聲：「好嘞，公子爺您稍等。」
趙肅一愣：「這是做什麼？」
「帶回去給嫂夫人和孩子嘗嘗。」舒作凡動作自然，「趙兄清苦，我若直接送程儀，你定然不收。這番心意，可不許再推辭。」
趙肅看著他，喉頭滾動，終是又給自己滿上了一杯酒。
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祥年一陣風似的衝上來，跑得兩頰通紅，上氣不接下氣，扶著門框大口喘息，臉上滿是壓不住的狂喜。
「公子，公子。」他人未到，聲音先到，「府試放榜了，您……您又是案首。」
趙肅霍然站起，臉上的喜悅比自己中了還要真切，「好，好啊。」
舒作凡也是一怔，隨即笑意在臉上漾開。
案首，這倒是在意料之中，只是這幾日被命案纏身，竟忘了此事。
「來，再喝。」舒作凡伸手就去抓桌上的酒壺。
酒壺傾斜，對著趙肅的酒杯，再也倒不出來了。
「嗯？酒呢？」舒作凡才發覺一壺雪醅黃酒已然見底，裡面空空如也。
舒作凡將空壺往桌上一墩，揚聲喊道：「來人，再上一壇三白酒，不要杯子，拿大碗來。」
他轉頭看向趙肅：「趙兄，用杯子喝著不過癮。咱們換大碗，不醉不歸。」
「好，不醉不歸。」趙肅亦是豪氣干雲，大聲應和。
小廝很快端著酒罈和兩隻粗瓷海碗上來。
舒作凡一把奪過，揭開泥封，濃烈的米酒香氣瞬間炸開。
他也不用瓢，直接抱著罈子，給兩人的碗裡倒得滿滿當當。
乳白的酒液在碗中翻滾，盪起一層細密的泡沫。
兩人舉碗相碰，發出「鐺」的一聲悶響。只覺天旋地轉，卻又無比痛快。
兩人連盡三碗，酒意徹底上頭。
舒作凡扶著窗欄，看著樓外奔流不息的江水，豪氣頓生：「趙兄，你我今日，當登頂一覽，才不負這江景。」
他轉身便要向六樓走去。
伺候的小廝連忙上前一步，躬身攔住：「公子爺，這可使不得。咱們望江樓的六樓，不是有銀子就能上的。」
「哦？」舒作凡腳步一頓。
「六樓輕易不待客，若有游者非要登高望遠，需得交一兩銀子。這還不算，六樓筆墨硯台一應俱全，特意為文人雅客預備。」小廝陪著笑解釋。
「望江樓五十餘年來，能把詩詞留在六樓的，也不過七十餘篇。尋常的墨寶，都只能掛在四樓。」
「若要登樓，小的還得去請駐樓的先生來陪同。」
「囉嗦。」舒作凡此刻酒意正酣，又逢喜事，哪裡聽得進這些規矩。
他從懷中摸出二兩碎銀，直接丟在小廝捧著的托盤裡，發出「叮噹」一聲脆響。
「夠不夠？」
小廝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一時愣住，不知該如何是好。
趙肅也上前說道：「算了，你我在此處飲酒，江景已是極好。」
「不行。」舒作凡一揮手，「今日，我偏要上這六樓。」
一道清朗又帶著幾分豪爽的聲音，竟從六樓的樓梯口悠悠傳了下來。
「小友別來無恙，不想今日在這望江樓又遇，上來一敘。」
小廝一見來人，魂都快嚇飛了，雙腿一軟。
竟是秣陵先生王時宴，金陵學子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的當世大儒。
聞聲望去，見一人站在樓梯口，含笑看來。
舒作凡恭敬敬的行了禮：「不想在此處得遇秣陵先生。小子酒後無狀，叨擾先生清淨了。」
王時宴看著他，笑意更濃：「無妨。上次一別，不想今日巧遇。上來吧，周先生不在，正好陪我這老頭子，看看江景，說說話。」
樓前車馬喧囂，人流如織，皆是錦衣華服賓客，談笑間自有非富即貴的風度。
舒作凡與趙肅二人拾級而上，一伶俐的小廝在前引路。
「舒公子，您可算來了，欽二爺一早就差人傳了話，五樓臨江最好的雅間『枕江月』給您留著呢。」
趙肅看著四周雕樑畫棟，連過道博古架上擺著的古瓷都潤著寶光，腳下踩著厚實的地毯，已有些侷促，壓低聲音：「賢弟，這番花費不菲吧？」
「趙兄放心。」舒作凡拍了拍他的手，「我託了徐二哥的關係，才訂到這五樓的宴席，尋常人怕是旬月都未必能訂到，兄長萬勿推辭。」
舒作凡半是攙扶半是拉著他往裡走，態度堅決。
趙肅見狀，只得隨他一同上樓。
說話間，已到瞭望江樓五層臨江的雅間。
小廝恭敬的移開一扇雕花木門，推開雅間內寬大窗，浩瀚江景撲面而來，江風獵獵，水天一色。
未等趙肅感慨，小廝們已如流水般魚貫而入。斂聲屏氣，手中托著一色銀鑲的杯盤，動作輕盈的擺滿了一桌。
趙肅看著面前的銀箸，入手微沉，拿起來又放下，終是忍不住開口：「賢弟，你我之間，何須如此破費。」
「趙兄此言差矣。」舒作凡提起酒壺，為他斟滿一杯雪醅黃酒，酒液澄黃。
傾倒入杯時，酒線綿長，掛杯粘稠。
「兄長此去青浦，前路難料，若連一頓餞行酒都喝得不盡興，我心難安。」
他將酒杯推到趙肅面前：「再者，世道如此。所謂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若不閱盡興衰事，豈能等閒視若之。」
趙肅感慨道：「賢弟於詞作一道已是信手拈來，愚兄遠不及矣。『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寥寥十餘字，已盡得道意。不知這後闕，可否賜教？」」
趙肅端起酒杯，沒再多言，一飲而盡。辛辣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侷促，也燒起幾分豪氣。
伺候布菜的小廝動作伶俐，端上一盤水晶餚蹄。肉凍晶瑩，透著光，裡面的瘦肉緋紅，紋理清晰。
「趙兄，嘗嘗這個。」舒作凡夾了一塊放到趙肅碗裡，「此菜源自淮揚，到了金陵，味道又有些變化。兄長此去青浦，正近淮揚，日後怕是能吃到更地道的。」
趙肅夾起餚肉，蘸了些香醋薑絲，放入口中。
肉凍入口即化，肉香醇厚，毫無油膩之感。
又一道糟鰣魚呈上，魚身完整，鱗片不曾刮去，泛著銀光。
伺候的小廝解說著躬身道：「二位客官，常言道『鰣魚出網即死』，最難保鮮。咱們望江樓的鰣魚，都是用快馬從江邊直送，去內臟而不去鱗，以酒糟、香料同蒸，鎖住的便是這第一口鮮氣。」
蒜泥白肉呈上，小廝繼續道，「據《飲膳正要》記載「肉食需配蒜以解毒增香。」此菜酸辣開胃，可平衡後續大菜的油膩。
「好！」趙肅由衷讚嘆。
不多時，蟹粉獅子頭、燉菜核、炙羊肉等名菜流水般呈上。
趙肅初時還有些放不開，幾杯酒下肚，漸漸也放鬆下來。
他指著那道春筍炒枸杞頭：「這道菜，倒是清爽。」
「金陵講究『不時不食』。」舒作凡笑道，「春食芽，秋食果。因時制宜，因地制宜。」
「受教了。」趙肅舉杯，「以前覺得，讀好聖賢書，便能治理好地方。如今方知，這裡面的門道複雜得多。」
趙肅夾了一塊炙羊肉，外皮焦香，蜜香里透著微辣，「就像這羊肉，北人愛烤，南人喜燉，金陵城裡卻把它做成了這般模樣，取了兩家之長。」
趙肅看著舒作凡，開口道：「你的事，我也聽說了。李府尹那邊，可有為難你？」
舒作凡看著窗外滔滔江水，語氣平淡，「趙兄不是問寵辱不驚的下闕……」舒作凡轉回頭，對趙肅一笑，「是『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捲雲舒』。只是這等境界，知易行難，你我都還差得遠。」
「來喝酒，喝酒，愚兄先干為敬。」趙肅一飲而盡。
「我要了一期限。」舒作凡把玩著酒杯，語氣平靜，「院試之前，找出真兇。」
「院試之前？」趙肅的動作停住，不再多言，將二人面前的酒杯都斟滿，「來，我們兄弟二人再干一杯。」各自杯中酒飲盡。
「賢弟是不是漏了一杯？」趙肅已有醉意……
「哪有，再來便是。」
兩人推杯換盞，聊著最近趣聞，談著各自的抱負。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宴席已近尾聲。
舒作凡抬手，示意一旁候著的小廝，「勞駕，將這幾道沒怎麼動的菜，還有那道水晶餚蹄，都打包起來。另外，再加一份店裡的鹽水鴨，也一併包好。」
小廝連忙應聲：「好嘞，公子爺您稍等。」
趙肅一愣：「這是做什麼？」
「帶回去給嫂夫人和孩子嘗嘗。」舒作凡動作自然，「趙兄清苦，我若直接送程儀，你定然不收。這番心意，可不許再推辭。」
趙肅看著他，喉頭滾動，終是又給自己滿上了一杯酒。
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祥年一陣風似的衝上來，跑得兩頰通紅，上氣不接下氣，扶著門框大口喘息，臉上滿是壓不住的狂喜。
「公子，公子。」他人未到，聲音先到，「府試放榜了，您……您又是案首。」
趙肅霍然站起，臉上的喜悅比自己中了還要真切，「好，好啊。」
舒作凡也是一怔，隨即笑意在臉上漾開。
案首，這倒是在意料之中，只是這幾日被命案纏身，竟忘了此事。
「來，再喝。」舒作凡伸手就去抓桌上的酒壺。
酒壺傾斜，對著趙肅的酒杯，再也倒不出來了。
「嗯？酒呢？」舒作凡才發覺一壺雪醅黃酒已然見底，裡面空空如也。
舒作凡將空壺往桌上一墩，揚聲喊道：「來人，再上一壇三白酒，不要杯子，拿大碗來。」
他轉頭看向趙肅：「趙兄，用杯子喝著不過癮。咱們換大碗，不醉不歸。」
「好，不醉不歸。」趙肅亦是豪氣干雲，大聲應和。
小廝很快端著酒罈和兩隻粗瓷海碗上來。
舒作凡一把奪過，揭開泥封，濃烈的米酒香氣瞬間炸開。
他也不用瓢，直接抱著罈子，給兩人的碗裡倒得滿滿當當。
乳白的酒液在碗中翻滾，盪起一層細密的泡沫。
兩人舉碗相碰，發出「鐺」的一聲悶響。只覺天旋地轉，卻又無比痛快。
兩人連盡三碗，酒意徹底上頭。
舒作凡扶著窗欄，看著樓外奔流不息的江水，豪氣頓生：「趙兄，你我今日，當登頂一覽，才不負這江景。」
他轉身便要向六樓走去。
伺候的小廝連忙上前一步，躬身攔住：「公子爺，這可使不得。咱們望江樓的六樓，不是有銀子就能上的。」
「哦？」舒作凡腳步一頓。
「六樓輕易不待客，若有游者非要登高望遠，需得交一兩銀子。這還不算，六樓筆墨硯台一應俱全，特意為文人雅客預備。」小廝陪著笑解釋。
「望江樓五十餘年來，能把詩詞留在六樓的，也不過七十餘篇。尋常的墨寶，都只能掛在四樓。」
「若要登樓，小的還得去請駐樓的先生來陪同。」
「囉嗦。」舒作凡此刻酒意正酣，又逢喜事，哪裡聽得進這些規矩。
他從懷中摸出二兩碎銀，直接丟在小廝捧著的托盤裡，發出「叮噹」一聲脆響。
「夠不夠？」
小廝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一時愣住，不知該如何是好。
趙肅也上前說道：「算了，你我在此處飲酒，江景已是極好。」
「不行。」舒作凡一揮手，「今日，我偏要上這六樓。」
一道清朗又帶著幾分豪爽的聲音，竟從六樓的樓梯口悠悠傳了下來。
「小友別來無恙，不想今日在這望江樓又遇，上來一敘。」
小廝一見來人，魂都快嚇飛了，雙腿一軟。
竟是秣陵先生王時宴，金陵學子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的當世大儒。
聞聲望去，見一人站在樓梯口，含笑看來。
舒作凡恭敬敬的行了禮：「不想在此處得遇秣陵先生。小子酒後無狀，叨擾先生清淨了。」
王時宴看著他，笑意更濃：「無妨。上次一別，不想今日巧遇。上來吧，周先生不在，正好陪我這老頭子，看看江景，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