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水調歌頭
六樓上，陳設雅致，一幾一案皆是紫檀木，角落裡一尊半人高的銅爐，燃著沉水香，香氣似有若無，沁人心脾。
四壁皆是裝裱的名家詩詞，臨江的一面更是開了整片的長窗，浩蕩江風灌入，吹得人衣袂飄飄，酒意都散去三分。
窗外是滾滾東去的江水，水天一色。樓下的人聲車馬隱約可聞。
王時宴已在窗邊的紫檀木桌旁坐下，桌上擱著一壺清茶，紫砂胎體，溫潤如玉，數隻紫砂小杯並排環繞。
他神態閒適，對著二人含笑，不見半分當世大儒的架子。
「坐。」王時宴指了指對面的空位。
待舒作凡與趙肅落座，先前小廝奉上兩套嶄新的茶具，又悄無聲息地退到樓梯口。
王時宴親自提起紫砂壺，給二人各斟了一杯，慢悠悠道：「小友，六樓所見皆是望江樓五十餘年所錄詩詞，每篇都曾引得金陵文人傳抄一時。」
趙肅心裡咯噔一下，碰了碰桌下舒作凡的腿，示意謹慎言語，怕舒作凡酒後狂言。
舒作凡似全無察覺，坦然迎上王時宴的目光，「小子今日是為送別摯友，他即將赴青浦上任，心中激盪，想登高一望，倒不是非要留下筆墨。」
他這番話說得誠懇，解釋了方才的失態，又表明了並無賣弄文采之心。
王時宴卻哈哈一笑，指著舒作凡道：「你這小子，倒是會說話。」
「王老謬讚。」舒作凡舉起桌上的茶杯，「小子以茶代酒，敬王老一杯。方才無狀，還望海涵。」
他將杯中茶一飲而盡，姿態恭敬，
趙肅緊張地看著舒作凡，手心都滲出了汗。
王時宴飲了一口茶，窗外江濤拍岸，聲聲入耳。「此情此景，又有故人遠行，若無詩詞送別，豈不可惜？」
接著又給舒作凡的空杯斟滿，壺嘴傾斜，一道澄澈的茶湯注入杯中，茶香愈發清冽。
「長者賜，不敢辭。」
舒作凡霍然起身，身形似是因醉酒晃了晃，他徑直走到窗邊，江風鼓盪，將他的長衫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有立刻開口，靜靜地看著樓外。
越過奔流的江水，越過連綿的青山，望向天際盡頭。
他看著趙肅，又看著這壯闊江景，再想到自己這幾日的遭遇，胸中萬千情緒翻湧。
「樓望大江怒，雪浪接天流。」
第一句出口，一個「怒」字，便將江水寫活了。
王時宴端著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眼中的閒適散去，換上凝重。
「濁波千疊東去，吞盡古今愁。」
王時宴的指節，在桌上輕輕敲擊起來，應和著詞句的節奏。
舒作凡往前走了兩步，仿佛手中也提著酒壺。
「且喚酒徒快斫，鱸膾銀刀霜雪，琥珀瀉金甌。」
他的聲音陡然高亢，有著快意恩仇。
王時宴已然坐直了身體，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神情專注。
舒作凡大步走到窗邊，一手扶著雕花窗台，看遠方水天一色，竟真仰頭大笑起來。
「醉拍危欄笑，箭鏃沒荒丘。」
笑聲在六樓迴蕩，激越蒼涼。
趙肅只覺熱血直衝頭頂，過往的榮辱，如射入荒丘的箭鏃，歸於沉寂，最為真切。
王時宴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跳起，茶水潑灑出來也渾然不覺。口中喃喃：「箭鏃沒荒丘。」
舒作凡笑聲一收，踱回桌邊，帶著一絲酒後的狂放不羈。
「天垂闊，雲影淡，任沉浮。」
「平生肝膽，何須更訴別離憂。」
這兩句，他是看著趙肅說的。趙肅眼眶一熱，舉起茶杯，一飲而盡。
男兒肝膽相照，離愁別緒，又何須掛在嘴邊。
「拂袖高閣臨風，喚取當年舊月，醉眼睨王侯。」
這一句，狂傲之氣再起。
王時宴亦是霍然起身，盯著舒作凡，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少年。
舒作凡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將最後一句輕輕吟出，為這首激昂的詞，畫上悠遠的迴響。
「他日重攜手，同上望江樓。」
詞畢，滿室俱靜，只剩窗外江風呼嘯，似是和鳴。
趙肅還陷在「平生肝膽，何須更訴別離愁」的激盪里，眼眶發燙，鼻尖發酸。
他看著身側的舒作凡，心中翻江倒海，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時宴心神俱震，半晌回不過魂。
他活了六十多年，什麼樣的詩詞沒見過，可從未有一首詞，能像這般劈頭蓋臉的砸過來。好似回到可以醉眼睨王侯的少年時。
回頭指著牆上那些裝裱精緻的詩詞，「這些東西，此刻再看，竟都覺得少了些味道。」
王時宴又走到舒作凡面前，眼神里像是看到珍寶，全是驚嘆與光彩。
「上闋九句，下闋十句皆四平韻，一韻到底。
「且喚酒徒快斫，鱸膾銀刀霜雪，哈哈，此句不拘常格，卻更顯豪放，奇崛，當真奇崛，便是自成一格。」他喃喃自語。
詞牌本多有變體，無傷大雅。
忽然，王時宴聲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頓，聲如洪鐘：「老夫今日，方知何為『天授』！」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此詞，當為望江樓五十年來，六樓名作。」
他再不遲疑，轉身對著樓梯口大吼：「來人，取我那套澄心堂紙，湖州筆，龍香墨來。此詞，老夫要親眼看著，懸於此樓壁之上。」
樓下小廝聞言，哪敢有半分怠慢，立刻飛奔而去。
不多時，掌柜的親自捧著梨花木匣子上來，身後跟著兩小廝，一個捧著水盂，一個捧著筆洗。
匣子打開，澄心堂紙色澤溫潤，湖州筆筆鋒挺拔，龍香墨更是通體烏黑，隱有暗光流動。皆是世間難求的珍品。
「我來磨墨。」趙肅搶著上前，小心翼翼地鋪開紙，倒上清水。
王時宴一把將他扒開，竟是親自挽起袖子，拿起那塊龍香墨，在硯台中不疾不徐地研磨起來。
墨香混著江風，滿室清雅。
待墨色濃稠，將飽含墨汁的湖筆鄭重遞給舒作凡，「老夫要親眼看此詞懸於此樓壁上。」
舒作凡也不推辭，接過筆。
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滿腔激盪與窗外江風一同吸入，再緩緩吐出，酒意似乎也隨之散去。
方才的狂放與不羈，此刻盡數沉澱於指尖，凝聚於筆端。
他懸腕提筆，飽蘸濃墨，在澄黃紙上，落筆如龍蛇。
《水調歌頭·金陵城望江樓送別友人》
（戊午仲秋，與摯友趙肅醉別於金陵望江樓。時江濤卷雪，樓櫓相聞，遂歌以遣之。）
樓望大江怒，雪浪接天流。
濁波千疊東去，吞盡古今愁。
且喚酒徒快斫，鱸膾銀刀霜雪，琥珀瀉金甌。
醉拍危欄笑，箭鏃沒荒丘。
天垂闊，雲歸淡，任沉浮。
平生肝膽，何須更訴別離憂。
拂袖高閣臨風，喚取當年舊月，醉眼睨王侯。
他日重攜手，同上望江樓。
墨落，筆收。
舒作凡將湖州筆輕輕擱在筆洗上，一滴殘墨暈入清水，散作淡雲。
隨後取下腰間一枚寸余大小的玉印，蓋於落款處。
王時宴幾是搶步上前，俯身去看那澄心堂紙上的字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字裡行間，滿是江濤怒意和少年的放蕩不羈。
目光掃過滿牆詩詞，落在牆壁那幅懸了很多年的名士之作上，畫卷邊緣已微微泛黃。
霍然轉身，直勾勾地盯著掌柜。
「挪。」
掌柜的在旁侍立，想說什麼又生生咽回去。
王時宴見他杵著不動，「怎麼，老夫的話，不管用了？」
「不敢，不敢。」
這位算的上是望江樓半個東家，萬萬吃罪不得的。
掌柜趕緊招呼兩小廝過來。
「快，快把梯子抬過來，手腳麻利點，仔細著些，別磕著碰著。」
趙肅看著這陣仗，心裡也是暗爽。
瞥了眼舒作凡，見這小子端起茶杯，喝著茶，醒酒。
王時宴可沒那份耐心，見兩小廝還在磨蹭，頓時火氣上涌，「磨蹭什麼？要老夫親自上去給你們搭把手嗎？」
小廝嚇得一哆嗦，也不敢耽擱，一個扶著梯子，一個三步並作兩步爬上去，將舊作取下來。
不等王時宴再次發話，掌柜親自從桌上捧起尚有墨香的《水調歌頭》。
登梯子上去將詞作嵌入牆壁上的黃花梨木裱框內，左挪挪，右看看，調整著位置，生怕有偏斜。
樓內燈火輝煌，映著那澄心堂紙上的筆墨，每個字都像是活了過來。
那吞盡古今愁的豪情，那醉眼睨王侯的狂放，與窗外滾滾東去的江水聲息相通，融為一體。
王時宴負手而立，仰頭望著。
燈火映照下，他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眼裡竟隱約有水光閃動。
仿佛又回到可以高歌縱酒的少年時，與三五知己，登高望遠，指點江山，激揚文字。
「好，好啊。」他喉結滾動，連聲讚嘆，聲音竟有些沙啞。
多少年，不曾有這般心潮澎湃的感覺。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氣定神閒，端著茶杯慢悠悠喝茶的舒作凡，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里滿是暢快。
「你這小子，真是沉得住氣。」
舒作凡放下茶杯，臉上還有著酒後的酡紅，拱拱手道：「王老謬讚，小子這不是酒勁還沒過，還迷糊著，喝口茶醒醒神。」
王時宴伸手虛指著他，笑罵道：「得了便宜還賣乖，這般本事是愈發嫻熟了。」
少年意氣與酒後醉態一起，也不讓人覺得輕浮，反平添說不出的真性情。
趙肅在旁邊看得直樂呵，心裡那些離愁別緒，不知不覺間散了大半。
他這位摯友，平日裡看著溫文爾雅，實則骨子裡藏著旁人難及的狂氣。
趙肅端起面前的茶杯，茶水微涼，仰頭一飲而盡。
在結識舒作凡前，多年蹉跎，自覺人生被束縛著，鬱郁不得志，空有抱負卻陷入禁錮，自抑自艾，日復一日的消磨著心氣。
「天垂闊，雲歸淡，任沉浮。」，在心中積鬱許久的陰霾里，劈開一道天光。
是啊，天地如此廣闊，江河何其浩蕩。
人生在世，能有如此摯友，縱有離別，又何須戚戚然？
王時宴收斂了笑容，拍了拍趙肅的肩膀，語重心長：「小子，有時失了銳氣，也當砥礪前行。」
見過許多意氣風發，以為憑一腔熱血便能有所作為。
可幾年官場浮沉，被磨平了稜角，連著銳氣也藏了起來，再也尋不著了。
趙肅心頭僅存的頹唐被擊碎，鄭重的躬身，朝著王時宴行大禮。
「晚生受教。」
這一拜，拜的是長輩提點之恩，是當頭棒喝之情。
王時宴捋了捋鬍鬚，坦然受之。
「老夫高興。」
王時宴指這間雅閣，聲如洪鐘。
「往後望江樓，你二人何時想來，便何時來。」
此話一出，連趙肅都愣住了，連旁邊的掌柜都眼皮直跳。
要知道，望江樓六樓的臨江仙，很多時候是有錢都訂不上的。
掌柜的心裡直滴血，還得賠著笑臉：「二位公子能常來，是本店的福氣，蓬蓽生輝。」
舒作凡看熱鬧不嫌事大，放下茶杯，對掌柜笑得一臉純良：「那感情好，掌柜的，可都得勞煩您了。」
掌柜的笑容僵在臉上。
王時宴被他逗樂了，指著笑罵：「你這小子，還真會順杆爬。老夫是允了，可得掂量掂量米兜里的銀子。」
「這不是怕掌柜的忘了王老您的囑咐嘛。」舒作凡一臉無辜。
掌柜的聽得冷汗都快下來，躬身作揖：「不敢，不敢。」
趙肅看著眼前這一老一少鬥嘴，心中暖意融融。
他日重攜手，同上望江樓。
相信那天，不會太遠。
四壁皆是裝裱的名家詩詞，臨江的一面更是開了整片的長窗，浩蕩江風灌入，吹得人衣袂飄飄，酒意都散去三分。
窗外是滾滾東去的江水，水天一色。樓下的人聲車馬隱約可聞。
王時宴已在窗邊的紫檀木桌旁坐下，桌上擱著一壺清茶，紫砂胎體，溫潤如玉，數隻紫砂小杯並排環繞。
他神態閒適，對著二人含笑，不見半分當世大儒的架子。
「坐。」王時宴指了指對面的空位。
待舒作凡與趙肅落座，先前小廝奉上兩套嶄新的茶具，又悄無聲息地退到樓梯口。
王時宴親自提起紫砂壺，給二人各斟了一杯，慢悠悠道：「小友，六樓所見皆是望江樓五十餘年所錄詩詞，每篇都曾引得金陵文人傳抄一時。」
趙肅心裡咯噔一下，碰了碰桌下舒作凡的腿，示意謹慎言語，怕舒作凡酒後狂言。
舒作凡似全無察覺，坦然迎上王時宴的目光，「小子今日是為送別摯友，他即將赴青浦上任，心中激盪，想登高一望，倒不是非要留下筆墨。」
他這番話說得誠懇，解釋了方才的失態，又表明了並無賣弄文采之心。
王時宴卻哈哈一笑，指著舒作凡道：「你這小子，倒是會說話。」
「王老謬讚。」舒作凡舉起桌上的茶杯，「小子以茶代酒，敬王老一杯。方才無狀，還望海涵。」
他將杯中茶一飲而盡，姿態恭敬，
趙肅緊張地看著舒作凡，手心都滲出了汗。
王時宴飲了一口茶，窗外江濤拍岸，聲聲入耳。「此情此景，又有故人遠行，若無詩詞送別，豈不可惜？」
接著又給舒作凡的空杯斟滿，壺嘴傾斜，一道澄澈的茶湯注入杯中，茶香愈發清冽。
「長者賜，不敢辭。」
舒作凡霍然起身，身形似是因醉酒晃了晃，他徑直走到窗邊，江風鼓盪，將他的長衫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有立刻開口，靜靜地看著樓外。
越過奔流的江水，越過連綿的青山，望向天際盡頭。
他看著趙肅，又看著這壯闊江景，再想到自己這幾日的遭遇，胸中萬千情緒翻湧。
「樓望大江怒，雪浪接天流。」
第一句出口，一個「怒」字，便將江水寫活了。
王時宴端著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眼中的閒適散去，換上凝重。
「濁波千疊東去，吞盡古今愁。」
王時宴的指節，在桌上輕輕敲擊起來，應和著詞句的節奏。
舒作凡往前走了兩步，仿佛手中也提著酒壺。
「且喚酒徒快斫，鱸膾銀刀霜雪，琥珀瀉金甌。」
他的聲音陡然高亢，有著快意恩仇。
王時宴已然坐直了身體，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神情專注。
舒作凡大步走到窗邊，一手扶著雕花窗台，看遠方水天一色，竟真仰頭大笑起來。
「醉拍危欄笑，箭鏃沒荒丘。」
笑聲在六樓迴蕩，激越蒼涼。
趙肅只覺熱血直衝頭頂，過往的榮辱，如射入荒丘的箭鏃，歸於沉寂，最為真切。
王時宴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跳起，茶水潑灑出來也渾然不覺。口中喃喃：「箭鏃沒荒丘。」
舒作凡笑聲一收，踱回桌邊，帶著一絲酒後的狂放不羈。
「天垂闊，雲影淡，任沉浮。」
「平生肝膽，何須更訴別離憂。」
這兩句，他是看著趙肅說的。趙肅眼眶一熱，舉起茶杯，一飲而盡。
男兒肝膽相照，離愁別緒，又何須掛在嘴邊。
「拂袖高閣臨風，喚取當年舊月，醉眼睨王侯。」
這一句，狂傲之氣再起。
王時宴亦是霍然起身，盯著舒作凡，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少年。
舒作凡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將最後一句輕輕吟出，為這首激昂的詞，畫上悠遠的迴響。
「他日重攜手，同上望江樓。」
詞畢，滿室俱靜，只剩窗外江風呼嘯，似是和鳴。
趙肅還陷在「平生肝膽，何須更訴別離愁」的激盪里，眼眶發燙，鼻尖發酸。
他看著身側的舒作凡，心中翻江倒海，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時宴心神俱震，半晌回不過魂。
他活了六十多年，什麼樣的詩詞沒見過，可從未有一首詞，能像這般劈頭蓋臉的砸過來。好似回到可以醉眼睨王侯的少年時。
回頭指著牆上那些裝裱精緻的詩詞，「這些東西，此刻再看，竟都覺得少了些味道。」
王時宴又走到舒作凡面前，眼神里像是看到珍寶，全是驚嘆與光彩。
「上闋九句，下闋十句皆四平韻，一韻到底。
「且喚酒徒快斫，鱸膾銀刀霜雪，哈哈，此句不拘常格，卻更顯豪放，奇崛，當真奇崛，便是自成一格。」他喃喃自語。
詞牌本多有變體，無傷大雅。
忽然，王時宴聲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頓，聲如洪鐘：「老夫今日，方知何為『天授』！」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此詞，當為望江樓五十年來，六樓名作。」
他再不遲疑，轉身對著樓梯口大吼：「來人，取我那套澄心堂紙，湖州筆，龍香墨來。此詞，老夫要親眼看著，懸於此樓壁之上。」
樓下小廝聞言，哪敢有半分怠慢，立刻飛奔而去。
不多時，掌柜的親自捧著梨花木匣子上來，身後跟著兩小廝，一個捧著水盂，一個捧著筆洗。
匣子打開，澄心堂紙色澤溫潤，湖州筆筆鋒挺拔，龍香墨更是通體烏黑，隱有暗光流動。皆是世間難求的珍品。
「我來磨墨。」趙肅搶著上前，小心翼翼地鋪開紙，倒上清水。
王時宴一把將他扒開，竟是親自挽起袖子，拿起那塊龍香墨，在硯台中不疾不徐地研磨起來。
墨香混著江風，滿室清雅。
待墨色濃稠，將飽含墨汁的湖筆鄭重遞給舒作凡，「老夫要親眼看此詞懸於此樓壁上。」
舒作凡也不推辭，接過筆。
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滿腔激盪與窗外江風一同吸入，再緩緩吐出，酒意似乎也隨之散去。
方才的狂放與不羈，此刻盡數沉澱於指尖，凝聚於筆端。
他懸腕提筆，飽蘸濃墨，在澄黃紙上，落筆如龍蛇。
《水調歌頭·金陵城望江樓送別友人》
（戊午仲秋，與摯友趙肅醉別於金陵望江樓。時江濤卷雪，樓櫓相聞，遂歌以遣之。）
樓望大江怒，雪浪接天流。
濁波千疊東去，吞盡古今愁。
且喚酒徒快斫，鱸膾銀刀霜雪，琥珀瀉金甌。
醉拍危欄笑，箭鏃沒荒丘。
天垂闊，雲歸淡，任沉浮。
平生肝膽，何須更訴別離憂。
拂袖高閣臨風，喚取當年舊月，醉眼睨王侯。
他日重攜手，同上望江樓。
墨落，筆收。
舒作凡將湖州筆輕輕擱在筆洗上，一滴殘墨暈入清水，散作淡雲。
隨後取下腰間一枚寸余大小的玉印，蓋於落款處。
王時宴幾是搶步上前，俯身去看那澄心堂紙上的字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字裡行間，滿是江濤怒意和少年的放蕩不羈。
目光掃過滿牆詩詞，落在牆壁那幅懸了很多年的名士之作上，畫卷邊緣已微微泛黃。
霍然轉身，直勾勾地盯著掌柜。
「挪。」
掌柜的在旁侍立，想說什麼又生生咽回去。
王時宴見他杵著不動，「怎麼，老夫的話，不管用了？」
「不敢，不敢。」
這位算的上是望江樓半個東家，萬萬吃罪不得的。
掌柜趕緊招呼兩小廝過來。
「快，快把梯子抬過來，手腳麻利點，仔細著些，別磕著碰著。」
趙肅看著這陣仗，心裡也是暗爽。
瞥了眼舒作凡，見這小子端起茶杯，喝著茶，醒酒。
王時宴可沒那份耐心，見兩小廝還在磨蹭，頓時火氣上涌，「磨蹭什麼？要老夫親自上去給你們搭把手嗎？」
小廝嚇得一哆嗦，也不敢耽擱，一個扶著梯子，一個三步並作兩步爬上去，將舊作取下來。
不等王時宴再次發話，掌柜親自從桌上捧起尚有墨香的《水調歌頭》。
登梯子上去將詞作嵌入牆壁上的黃花梨木裱框內，左挪挪，右看看，調整著位置，生怕有偏斜。
樓內燈火輝煌，映著那澄心堂紙上的筆墨，每個字都像是活了過來。
那吞盡古今愁的豪情，那醉眼睨王侯的狂放，與窗外滾滾東去的江水聲息相通，融為一體。
王時宴負手而立，仰頭望著。
燈火映照下，他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眼裡竟隱約有水光閃動。
仿佛又回到可以高歌縱酒的少年時，與三五知己，登高望遠，指點江山，激揚文字。
「好，好啊。」他喉結滾動，連聲讚嘆，聲音竟有些沙啞。
多少年，不曾有這般心潮澎湃的感覺。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氣定神閒，端著茶杯慢悠悠喝茶的舒作凡，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里滿是暢快。
「你這小子，真是沉得住氣。」
舒作凡放下茶杯，臉上還有著酒後的酡紅，拱拱手道：「王老謬讚，小子這不是酒勁還沒過，還迷糊著，喝口茶醒醒神。」
王時宴伸手虛指著他，笑罵道：「得了便宜還賣乖，這般本事是愈發嫻熟了。」
少年意氣與酒後醉態一起，也不讓人覺得輕浮，反平添說不出的真性情。
趙肅在旁邊看得直樂呵，心裡那些離愁別緒，不知不覺間散了大半。
他這位摯友，平日裡看著溫文爾雅，實則骨子裡藏著旁人難及的狂氣。
趙肅端起面前的茶杯，茶水微涼，仰頭一飲而盡。
在結識舒作凡前，多年蹉跎，自覺人生被束縛著，鬱郁不得志，空有抱負卻陷入禁錮，自抑自艾，日復一日的消磨著心氣。
「天垂闊，雲歸淡，任沉浮。」，在心中積鬱許久的陰霾里，劈開一道天光。
是啊，天地如此廣闊，江河何其浩蕩。
人生在世，能有如此摯友，縱有離別，又何須戚戚然？
王時宴收斂了笑容，拍了拍趙肅的肩膀，語重心長：「小子，有時失了銳氣，也當砥礪前行。」
見過許多意氣風發，以為憑一腔熱血便能有所作為。
可幾年官場浮沉，被磨平了稜角，連著銳氣也藏了起來，再也尋不著了。
趙肅心頭僅存的頹唐被擊碎，鄭重的躬身，朝著王時宴行大禮。
「晚生受教。」
這一拜，拜的是長輩提點之恩，是當頭棒喝之情。
王時宴捋了捋鬍鬚，坦然受之。
「老夫高興。」
王時宴指這間雅閣，聲如洪鐘。
「往後望江樓，你二人何時想來，便何時來。」
此話一出，連趙肅都愣住了，連旁邊的掌柜都眼皮直跳。
要知道，望江樓六樓的臨江仙，很多時候是有錢都訂不上的。
掌柜的心裡直滴血，還得賠著笑臉：「二位公子能常來，是本店的福氣，蓬蓽生輝。」
舒作凡看熱鬧不嫌事大，放下茶杯，對掌柜笑得一臉純良：「那感情好，掌柜的，可都得勞煩您了。」
掌柜的笑容僵在臉上。
王時宴被他逗樂了，指著笑罵：「你這小子，還真會順杆爬。老夫是允了，可得掂量掂量米兜里的銀子。」
「這不是怕掌柜的忘了王老您的囑咐嘛。」舒作凡一臉無辜。
掌柜的聽得冷汗都快下來，躬身作揖：「不敢，不敢。」
趙肅看著眼前這一老一少鬥嘴，心中暖意融融。
他日重攜手，同上望江樓。
相信那天，不會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