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涼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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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天府府衙後堂,公文案牘在書案上堆疊,筆墨紙硯散亂,一縷青煙從銅製三足香爐里裊裊升起,

  韓拙齋踏入府衙後堂時,李明洵正對著一盞已燃盡的燭台發怔,銅盤裡凝著一汪蠟淚。

  聽見腳步聲,他才從案牘中回過神,見到來人,臉上擠出客套的笑容,「拙齋兄,又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一日兩趟,莫不是真想招舒作凡那小子當女婿?」

  「大人說笑了。」韓拙齋也不繞彎,徑直走到書案前,目光落在桌上堆積的卷宗上,「聽說,舒作凡的嫌疑洗脫了?」

  李明洵把那份文書往旁邊推了推,含糊地應著,「真兇在逃,這案子尚無定論,比你我想的都棘手。」

  韓拙齋走到他對面的管帽椅旁坐下,自顧自地倒了杯涼茶,「怎麼個棘手法?」

  李明洵被他這副不見外的樣子噎了一下,索性不再遮掩,一把抓起那幾份關鍵的卷宗,重重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兇器碎片不是他的,墨錠不是他的,死者指甲縫裡有貢院考生常服沒有的紺青色布絲。」

  一番話說完,李明洵撐著桌案,胸口起伏不定。

  李明洵起身來回踱步,官袍下擺掃動著地上的灰塵。

  韓拙齋安坐在一旁的官帽椅上,端著杯涼茶,慢悠悠地吹了吹不存在的浮沫,卻是不喝。

  李明洵胸中鬱結之氣更盛,幾步走回桌前,指著韓拙齋手裡的茶杯,聲音都有些變調:「拙齋兄,這盛上的是涼茶,哪來浮沫,你這也不是品茶之人啊」

  韓拙齋聞言,緩緩放下茶杯,看向氣急敗壞的李明洵,「大人,我若說是來探望故友,順便關心一下案情,你信麼?」

  李明洵一口氣堵著,上不去也下不來。

  恰在此時,衙役快步進來,躬身稟報導:「大人,舒公子已請來了,就在堂外候著,可要升堂問話?」

  李明洵面沉如水地坐回案桌後,寬大的官袍袖子一甩,瞥了眼悠然自得、如看客般的韓拙齋

  從鼻腔里哼出一聲:「不用了,舒公子已非嫌犯,傳他進來便是。」

  「是。」衙役應聲退下。

  府衙後堂。

  舒作凡走入堂內,目光在韓拙齋身上短暫停留,隨即對著案後的李明洵深深一揖,「學生舒作凡,見過府尹大人。」

  「舒作凡,」李明洵端坐案後,十指交叉置於腹前,開口便是開門見山:「本府念你年少,或是一時被人蒙蔽。兇器與墨錠確有疑點,暫且洗脫你部分嫌疑。真兇未明,你仍需自證清白。」

  「本府給你一個月,查出真兇罪,你可願意?」

  舒作凡對著堂上的李明洵拱了拱手,語氣平靜無波:「回大人,學生恕難從命。」

  李明洵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身體微微前傾,眯起眼睛:「你說什麼?」

  「學生說,一月之期,恕難從命。」

  舒作凡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如珠落玉盤,擲地有聲,「大人明鑑,此案疑點重重,兇手布局縝密,其意不在殺人,而在嫁禍。想要在一月內,於偌大的金陵城中,將此等兇徒揪出,無異於大海撈針。」

  他抬起頭,迎上李明洵的目光:「學生不是神仙,做不到。」

  「放肆。」李明洵勃然大怒,一拍案桌,震得筆筒里的狼毫都跳了起來,「你是在跟本府講條件嗎?」

  「學生不敢。」舒作凡躬身一揖,姿態謙恭,「學生只是在陳述事實。大人若執意要給學生定期限,那也不是不行。」

  李明洵氣得發笑:「哦?你倒說說看,要多久?」

  舒作凡伸出四根手指。

  「這是何意?」李明洵眉頭緊鎖。

  「是院試之前。」

  「什麼?」李明洵霍然起身,官袍的袖子掃落了一支毛筆,也渾然不覺。

  指著舒作凡,「簡直是膽大包天,你以為應天府府衙是可以討價還價的?」

  「大人息怒。」舒作凡依舊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樣子,「學生並非憑空臆斷。其一,兇手對學生頗為熟悉,此人或許就在學生身邊,需要時日甄別。其二,兇手行事狠辣,且懂得利用官府辦案的流程來構陷,非尋常之輩,盤根錯節,需要時間深挖。其三……」

  舒作凡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瞥向一旁的韓拙齋:「此案或與牽動朝野的大案有關,非學生一人之力短時間內所能撼動。」


  他一番話說的條理分明,邏輯清晰,李明洵竟一時語塞。

  尤其是最後一點,被舒作凡如此直白地當眾說出來,讓他下不來台。

  公堂上陷入沉靜。

  一直作壁上觀的韓拙齋,端起茶杯,這一次是真的抿了一口。

  自始至終沒有說話,望著舒作凡。

  良久,李明洵緩緩坐了回去,沒有看舒作凡,目光掃過氣定神閒的韓拙齋。

  舒作凡提及的「牽動朝野的大案」非空穴來風,韓拙齋的態度更是佐證。

  與其讓這案子爛在手裡,不如放這小子去攪一攪渾水。

  聲音里透著一股複雜的疲憊:「院試之前……舒作凡,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學生知道。」舒作凡回答得乾脆利落,「屆時,學生任憑大人處置,絕無怨言。」

  「好!好!好!」李明洵連說三個「好」字,也不知是氣是贊,「本府就給你時間。」

  「謝大人。」舒作凡再次躬身。

  就在以為事情已經結束,即將轉身離去時,他又開口了。

  「大人,學生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李明洵的耐心已然耗盡,不耐煩地一揮手:「說!」

  「學生懇請大人,將那枚從周辰吉喉中取出的兇器碎片,給學生做一具倒模。」

  李明洵瞪大了眼睛,就連一直不動如山的韓拙齋,也注意到了舒作凡身上。直接索要最關鍵的物證複製品。

  「你要那個做什麼?」李明洵的聲音沙啞。

  舒作凡回答,「大人,兇器斷口特殊,非尋常鐵匠打造。學生於雜學上略有涉獵,欲將斷口形狀拓印下來,或可尋到蛛絲馬跡。」

  李明洵死死地盯著舒作凡,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慌亂或者偽裝。舒作凡的臉上只有坦然和堅定。

  李明洵的目光轉向韓拙齋,後者微微頷首,動作幾不可見。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人。」

  衙役快步入內:「大人。」

  「去,把周仵作叫來,就說本府讓他給舒公子拓個模。」李明洵說完,又把目光轉向舒作凡,眼神里有著警告,「但此事必須記錄在案,卷宗封存,不可外傳。若是讓本府知道你拿著它惹出別的亂子……」

  「學生明白。」舒作凡深深一揖。

  「學生,告退。」

  他轉過身,帶著祥年,邁步走出了公堂。門外的陽光照進來,在他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子,分外真切。

  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門外,李明洵胸口起伏,端起涼茶一飲而盡。

  「咳。」茶水嗆得他咳嗽起來。

  「李大人,何必動氣。」一直沉默的韓拙齋放下了茶杯,慢慢的為已空的茶杯續上,依舊是那壺涼茶。

  「來人。」李明洵揚聲喊道。

  衙役應聲而入,「就周辰吉一案張貼告示,徵集線索,但有提供關鍵線索者,賞銀十兩。」

  「是。」衙役領命而去。

  後堂內,又恢復了安靜。

  韓拙齋將續滿的茶杯推到李明洵面前,這才悠悠開口,意有所指的說道:「此子,非池中之物啊。」

  李明洵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拿起茶壺,發現壺已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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