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雲途問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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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戒尺在夜空中穩穩飛馳了三個多時辰。最初的震撼與新鮮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開後,終歸於一種更深沉的平靜。只是這平靜之下,暗流仍在涌動——那是對未知前路的本能忐忑,對超凡世界的朦朧憧憬,以及離鄉背井後難以言說的悵惘。

  周富貴已經不再死死扒著戒尺邊緣。他改為盤腿坐著,姿勢仍有些僵硬,但至少敢探出半個身子,去看腳下那被月光染成銀灰色的、層層疊疊如棉絮又似波濤的雲海。李青山同樣盤膝而坐,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卻有些空茫地投向遠方天際那抹即將破曉的魚肚白。皇甫若蘭最是沉靜,她甚至未改登尺時的姿勢,只靜靜坐在尺身靠前的位置,眼眸微闔,仿佛在假寐,又仿佛在入定,只有夜風拂動她鬢邊幾縷青絲,透出幾分鮮活氣息。

  終究是李青山先打破了這份沉默。他轉過頭,看向始終負手立於尺首、衣袍在獵獵罡風中紋絲不亂的那道身影,喉嚨有些發乾地開口:「趙夫子……」話一出口便覺不妥,此情此景,九天雲上,哪裡還是學堂?他頓了頓,改口道:「先生,我們……還要飛多久才能到?」

  趙城聞聲,緩緩轉過身來。破曉前最清冷純淨的天光從他身後漫出,將他清癯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淡淡的光邊。他臉上慣常的、屬於學堂授業夫子的那種古板嚴肅褪去了,換上了一抹更近似本真的平和,只是眉宇間鎖著一絲長途跋涉者才有的、揮之不去的淡淡倦色。

  「既已離開清河鎮那方小小天地,便不必再拘泥於『夫子』之稱了。」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呼嘯的風聲,「我本名趙城,忝為青玄宗內門執事,築基期修為。按宗門不成文的慣例,你們雖尚未正式入門錄籍,算不得我青玄宗門人,但既已隨我踏上這條問道之途,喚我一聲『趙師叔』,倒也無妨。」

  「趙師叔。」三人幾乎是異口同聲,語氣裡帶著一種新奇的鄭重。這稱呼像是一把無形的鑰匙,輕輕轉動,便將他們與過去十多年熟悉的一切——青石板路、學堂鐘聲、炊煙人家——悄然隔開了一扇門。

  趙城微微頷首,算是應下。他不再立於尺首,而是走到尺身中,拂袖盤膝坐下,姿態從容自若。「此處距山門尚有近兩日余路程。長夜將盡,前路漫漫,心中若有疑難,此刻正是詢問之時。待入了山門,諸事繁雜,規訓嚴謹,怕是難有這般於九天雲海之上從容問答的閒暇了。」

  周富貴最是耐不住性子,搶先開口,問題直白得近乎莽撞,卻帶著市井少年對超凡力量最質樸的想像:「趙師叔,修仙……是不是就像鎮上茶館裡說書先生講的《東遊記》那樣,吃一顆太上老君爐里煉的九轉金丹,就能憑空漲幾百年功力,立地飛升成仙?咱們到了青玄宗,是不是立刻就能領到這種仙丹妙藥?」他眼裡閃著熱切的光,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吞服仙丹後法力無邊、御劍逍遙的模樣。

  趙城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混雜著些許無奈,以及一種對天真憧憬的深切瞭然。「若修仙大道果真如此輕易,這紅塵萬丈、億兆生靈,豈非早已是仙神遍地、長生者摩肩接踵?又何須我輩餐風露宿,跋涉千山萬水,去苦苦尋覓那一線虛無縹緲的機緣?」他搖了搖頭,神色轉為肅穆,「修仙一道,實乃逆天而行,竊陰陽,奪造化。其根基,首重『天賦』,此即『靈根』,乃先天所賦,強求不得;次為『心性』,需耐得住百年千載的清寂苦修,經得起重重內外魔劫的拷問錘鍊;再為『毅力』,須有水滴石穿、百折不回的韌勁;最後,還需倚仗一絲可遇不可求的『機緣』。四者相輔相成,缺一而仙路難通。」

  「靈根……」李青山低聲重複這個詞。這無疑是橫亘在他心頭所有疑問面前,最核心、最關鍵的那把鎖。

  「不錯,靈根。此乃叩開仙門、感應天地靈氣的唯一鑰匙。」趙城目光緩緩掃過三張年輕而專注的臉龐,他們眼中映著漸亮的天光與好奇,「在細說靈根之前,你們需對腳下這方承載眾生的天地,有一個大略的輪廓認知。我們所處的這方世界,名為『天玄大陸』。」

  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身前虛虛一划。一縷凝實如乳的白色靈光自指尖沁出,並不刺眼,卻帶著溫潤穩定的輝暈。靈光如有生命般在空中蜿蜒伸展,自行鋪陳開來,化作一幅線條簡明卻山川脈絡清晰的光影輿圖,靜靜懸浮在三人面前。

  「大陸極北,」趙城指尖輕點輿圖上方,那片區域頓時泛起凜冽的蒼白色寒光,「是名為『北冥』的無邊冰原。傳說那裡是上古冰鳳遺族棲息之地,有先民遺脈於苦寒中掙扎求存,有洪荒異種於風雪迷霧中蟄伏,終年酷寒,罡風如實質刀劍,等閒修士亦不敢輕易涉足。」

  光影流轉,指向東、南兩側浩瀚無垠的蔚藍。「東、南兩向,皆臨『無盡海』。碧波之下,深淵難測,島嶼星羅棋布,蘊藏著陸地上難以尋覓的奇珍異寶、靈藥仙材,卻也伴隨著深海巨妖、詭譎秘境與空間裂縫等莫測兇險。海外是否另有天地、是否有迥異的修行文明,古籍記載語焉不詳,至今仍是未解之謎。」


  輿圖西側,呈現出一片廣袤無垠的昏黃與燥熱。「西面,則是橫亘不知多少萬里的『瀚海大漠』。黃沙漫天,流金鑠石,晝夜溫差懸殊,環境極端惡劣。然而,大漠深處亦掩埋著無數上古宗門的廢墟、失落王朝的秘藏,吸引著無數渴望機緣又悍不畏死的修士前去『沙海探秘』,只是十去九不歸者,比比皆是。」

  最後,他的手指落回輿圖中央那片輪廓分明、山川河流隱約可見的豐饒陸塊。「而在大陸腹地,江河潤澤,沃野數十萬里,人族世代繁衍,文明薪火相傳。當今之世,共有五大王朝鼎足而立,疆域或有交織,國勢此消彼長。」輿圖上依次亮起五個光點,光芒溫潤而堅定,旁邊浮現出古樸莊重的篆字,「大夏、大秦、大周、大蒙、大武。五國之間,或戰或和,或盟或叛,維繫著一種微妙而持久的均勢。我們出發的清河鎮,不過是大夏國北川府治下,萬千村鎮中毫不起眼的一個罷了。」

  李青山凝視著那幅緩緩流轉、蘊含天地玄機的光影輿圖,心中波瀾乍起。他十二年的人生,足跡從未踏出北川府地界,最遠的記憶不過是清河鎮。此刻,世界的浩渺與自身的微渺,以一種無比直觀而震撼的方式,衝擊著他固有的認知。周富貴也看得呆了,他家酒樓里那些南來北往客商口中的「大地方」與「奇聞異事」,在這幅宏大圖景前,頓時顯得單薄而蒼白。就連始終沉靜的皇甫若蘭,不知何時也已睜開了雙眸,清冷的目光落在光影輿圖上,眸底深處似有極細微的波瀾掠過,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趙城袍袖輕輕一揮,光影輿圖如晨霧般散去,不留痕跡。他繼續道:「而修仙者,便隱匿於這五國境內的名山大川、洞天福地之中,餐霞飲露,吐納天地精華,追尋那長生久視的無上大道與移山倒海的莫大神通。我青玄宗,便坐落於大夏國西北境的蒼嵐山脈深處,立宗已逾一千二百載,鍾靈毓秀,傳承有序,在大夏修仙界,是根基最深厚的名門正派,沒有之一。」

  鋪墊至此,話題終於回歸那最根本的起點。「現在,可以仔細說說這『靈根』了。」趙城再次伸出右手五指,這一次,每一根手指的指尖都清晰無誤地亮起不同屬性的微光:金之銳白、木之青翠、水之湛藍、火之赤紅、土之明黃。五行光華雖不強烈,卻各自蘊藏著獨特的韻律與氣息,交相輝映,玄奧莫名。

  「天地靈氣,並非混沌一體,而是稟賦五行質性,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剋,循環不息,構成了這世間萬物運行演變的基本法則與能量根源。」趙城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如同在闡述一條顛撲不破的天地至理,「所謂『靈根』,乃是生靈於母胎中孕育、誕生之際,於先天一點靈光之中,自然衍生而出的、能夠與特定屬性天地靈氣產生深度共鳴與感應的『天賦根基』或『能量脈絡』。擁有靈根,方能在冥冥之中『觸摸』到靈氣的存在,並設法將其接引入體,煉化為己用。若無靈根,靈氣於他而言,便如同盲人眼中的斑斕色彩,聾者耳中的美妙樂章,縱然置身靈山福地、靈氣氤氳之所,亦是毫無知覺,與大道絕緣。」

  他首先屈起大拇指,指尖那點銳利凝實的白金色光芒顯得格外醒目:「靈根資質,以五行俱全與否、根脈純淨程度,劃分為五等。最上乘者,名為『天靈根』——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且每一種屬性的根脈都純淨通透,渾如天成,與天地靈氣的親和度達到匪夷所思的境地。擁有此等靈根者,吸納靈氣宛若長鯨吸水,修煉速度一日千里,破境瓶頸亦相對微弱,是真正的天道寵兒,百年乃至數百年都未必能出現一個,一旦出現,必是各大宗門傾力爭奪的道種。」

  接著,他屈起食指,青翠盎然的木靈光華柔和流轉:「次一等,為『地靈根』——五行之中獨缺其一。或金木水火,或木火土金,等等。雖不及天靈根那般圓滿無漏,溝通天地無礙,但亦是萬中無一的絕佳資質,修行路上往往能快人一步,根基易築,築基幾乎是水到渠成,凝結金丹的希望也遠大於尋常修士。」

  中指彎下,沉厚穩固的土黃色光芒如山嶽般凝實:「再次,為『真靈根』——身懷任意三種屬性的靈根。這是修仙界中數量最為龐大的群體,絕大多數宗門的中堅力量、普通弟子皆屬此類。修行速度尚可,但需勤勉不輟,付出極大努力,且需一定機緣,方有築基、乃至一窺結丹境界的希望。」

  無名指蜷曲,赤紅與湛藍光芒相互纏繞,略顯駁雜,不如前三種光華純粹:「而後,是『雜靈根』——僅具兩種屬性靈根。此類靈根往往根脈不夠精純,屬性間可能相互干擾甚至克制,導致靈氣吸納效率低下,煉化困難,修行之路坎坷倍於真靈根者。若無特殊機緣、驚人毅力或海量資源不計代價地堆砌,終生困於練氣期者十之八九,能成功築基,已屬僥天之幸。」

  最後,小指輕輕蜷起,僅有一點淡金色的微光孤零零地閃爍著,光芒明顯黯淡許多:「最下等,稱為『偽靈根』——僅有一種屬性靈根。此等資質……幾乎被判定為與大道無緣。即便因緣際會踏入仙門,也多在底層從事繁雜瑣役,蹉跎歲月,能修煉到練氣中期,已屬不易,築基更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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