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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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甫若蘭踏進李員外家那扇厚重的紅色大門時,院子裡有個丫鬟正在掃著落葉,見她回來,忙停下手中的活計躬身行禮。皇甫若蘭只是微微頷首,腳步未停地向正廳走去。裙擺下那雙繡花鞋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聲響,

  李員外正在廳里喝茶,見皇甫若蘭進來,連忙放下手中的茶杯,堆起滿臉笑意:「若蘭回來啦?」

  「多謝員外這段時間的關心。」皇甫若蘭的聲音平靜如秋水,「我今日來,是向員外辭行的。明日我便和婆婆一同回州府,不再回來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李員外的手抖了一下。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舒展開來,笑得更深了些:「哦?這麼快就要走?不多住幾日?」

  「前幾日接到家中書信讓我回州府,今日才決定下來」皇甫若蘭說得滴水不漏,很難想像這是一個十一歲的孩子。

  李員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連連點頭。他又試探著問道:「那州府那邊的大老爺若問起……」

  「員外放心,該說的話,我自會說清楚。」若蘭抬眼看他,那雙平日裡溫婉柔順的眸子裡,此刻卻有一閃而過的銳利,「員外這裡的照拂,若蘭銘記於心。」

  李員外面上一派慈祥:「哪裡的話,你能在我這兒住這些時日,也是咱們的緣分。」

  他端起桌上的茶盞,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眼中的得意。州府那位大老爺前些日子還派人傳話,旁敲側擊地問起若皇甫蘭的近況,話里話外透著關切。如今皇甫若蘭要回州府,他總算能交差了。

  「那我先去收拾行囊了。」皇甫若蘭福了福身,轉身離去。

  李員外望著她的背影,輕舒一口氣。

  與此同時,鎮上的周記酒樓里,周富貴正飛快地踱著步。

  他剛從趙夫子那兒回來,雖然腦子裡還嗡嗡迴響著那些關於靈根、修仙、青玄宗的話語,但臉上卻堆滿了笑意。

  「富貴,你急急忙忙地的過來,可是出了什麼事?」周大富推門而入,身上穿著褐色的絲綢長袍,臉上卻有些許疲憊。酒樓近來的生意冷清,他天天發愁呢。

  周富貴深吸一口氣:「爹,和我回家,我有大事和你們說」

  「到底怎麼了?」

  「等回家了,我再說,快些走吧。」

  兩人很快回到了家中,周母穿著一身淡紅色的錦緞,身上繡著幾朵牡丹,正坐在椅子上嗑瓜子。她見兒子面色凝重,丈夫也是一臉嚴肅,心頭頓時一跳,一下子站了起來:「這是怎麼了?莫不是酒樓出了事?」

  「娘,您先坐。」周富貴扶母親坐下,又去把門窗一一關嚴,連後院的狗都趕遠了,這才迴轉過來,在二老面前站定。

  周大富皺眉:「搞得這般神神秘秘,到底什麼事?」

  周富貴咬了咬牙,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這一跪,把周母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我的兒啊,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說話!」

  「爹,娘,...........」周富貴抬起頭,把今天發生的事原原本本的說了出來。最後咬了咬牙說「我要去。」

  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周母愣愣地看著兒子,像是沒聽懂他在說什麼。周大富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修...修仙?」周母終於反應過來,聲音發顫,「你要去修仙?去哪兒?青玄宗?」

  「你要去的話。」周大富臉色青白交加,他死死盯著周富貴低聲道,「若是去,這一去...恐怕數年不得歸家吧?」

  「數年?!」周母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兒子的手,眼淚已經奪眶而出,「我的寶啊,你才多大?就要離了家去那數萬里之外?你從小連縣城都沒出過幾次,這一走,讓為娘怎麼活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緊緊攥著周富貴的手不肯放開,仿佛一鬆手兒子就會消失不見。

  周富貴心裡發酸,卻仍硬著頭皮道:「娘,趙夫子說了,這是萬中無一的機緣...」

  「什麼機緣!我不管!」周母哭喊著。

  她越說越傷心,幾乎要癱倒在地。周富貴連忙扶住母親,求助似的看向父親。

  周大富死死盯著周富貴,仿佛要在他臉上看出什麼端倪來。良久,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趙夫子真這麼說?說你有靈根?能修仙?」

  「千真萬確。」周富貴連忙點頭,「騙你們我是狗,我是.........」急得他有些口不擇言。


  周大富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他猛地站起來,,臉上已經換了副神色。剛才的震驚和猶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隨即仰天大笑起來,「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笑得周母都止住了哭聲,愣愣地看著丈夫。

  「富貴,你去!一定要去!」周大富走到兒子面前,重重拍著他的肩膀,「這是天大的機緣!你若修成,咱們周家就不再是這小小的鎮上酒樓老闆了!」

  他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你想,你若成了修仙者,哪怕只是學些本事回來,誰還敢小瞧咱們周家?到時候,我的酒樓不要說開到州府,就算開到京城也不在話下!」

  「他爹!你瘋了嗎?」周母尖叫起來,「富貴這一走,不知多少年才能回來!咱們就這一個兒子啊!」

  「你懂什麼!」周大富一把將妻子推開,力氣大得讓周母踉蹌了幾步,「兒子有出息,做爹娘的難道要拖後腿?富貴若真能成仙得道,那是咱們周家祖墳冒青煙!即便不成,去那仙門見識見識,回來也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已經看到了周記酒樓的招牌掛在京城最繁華的街上:「富貴,你記住,去了就好好學!別惦記家裡!你爹我還年輕,這酒樓撐得住!等你學成歸來,咱們周家就要改換門庭了!」

  周富貴看著父親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又看看母親淚流滿面的模樣,他明白父親的野心,也理解母親的不舍。他自己卻是真的想去,趙夫子描述的那個世界,那些飛天遁地的本事,而且那鏡子照在自己身上後發出那樣絢麗的光芒,自己一定比李青山和皇甫若蘭強。

  周母還想說什麼,「不必說了」周父大手一揮,「我去多準備些盤纏,再去趙夫子那兒詳細問問該準備什麼。富貴,這是你的命,也是咱們周家的運!」,周母知道,丈夫一旦下定決心,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她只能捂著臉哭泣,一邊哭一邊念叨:「我的兒啊...我的寶啊...」

  ''趙夫子說明日晚上,我一個人去他家裡。「周富貴對父親說。

  「那就多帶點銀子,缺什麼東西到地方再買。」周大富沒有猶豫,直接定了下來。

  第二日下午,太陽的光芒懶懶地照進李家的院子裡。

  李青山站在門檻內,看著院裡的父母和小妹,喉嚨里像是塞了團濕棉花,咽不下也吐不出。李大河臉上卻努力擠出笑容:「去吧,你能跟著趙夫子去那裡,是咱家祖上積德。」

  李母昨夜一夜未眠,此時在默默流淚,手裡攥著個藍布包袱,邊角已經洗得發白。她拉過兒子的手,把包袱塞進他懷裡:「裡面是兩雙新鞋,三件裡衣,還有你最愛吃的豆沙餡粽子…到了地方,記得按時吃飯,天冷加衣…」

  「娘,我都記下了。」李青山接過包袱,沉甸甸的,裡面是母親深深的牽掛。

  李母的手沒有鬆開,反而更緊地握了握兒子的手腕。她用另一隻手顫巍巍地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巧的木盒,只有巴掌大小,木質暗沉,打磨得還算光滑。她將木盒輕輕放在藍布包袱上,一併推入兒子懷中。

  「這個…你也帶著。」李母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鄭重,「是你外祖父的祖上傳下來的一隻杯子,都看不出是用什麼動物的角磨製的。到我這兒,也沒啥留給你的了…就剩下這個。」

  李青山低頭看去。木盒沒有鎖扣,只是簡單扣合。他掀開盒蓋,裡面墊著一塊褪色的紅絨布,上面靜靜躺著一個茶杯。那杯子顏色是溫潤的淡褐色,帶著角製品特有的、層層疊疊的細微紋理,沒有任何雕刻花紋,造型也樸拙,但通體被摩挲得異常光滑,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沉靜內斂的微光。

  「你外祖父在世時說,這杯子有些年頭了,老人傳下來,也沒啥別的講究,就是用它喝水,心裡會靜一些,踏實一些。」李母的指尖輕輕划過光滑的杯壁,眼中淚光閃爍,「你帶到那青…州府學堂去,想家的時候,用它喝口水…就當你還在娘身邊了。」

  李青山心頭一熱,小心地拿起那隻角杯。入手比他想像的輕,觸感溫涼又細膩,仿佛真的帶著某種能撫慰人心的力量。他將杯子仔細放回木盒,蓋好,和藍布包袱一起緊緊抱在胸前。「娘,我記住了。我會一直帶著它。」

  最讓他揪心的還是九歲的妹妹巧兒。小姑娘扯著他的衣角,仰著臉問:「哥,你啥時候回來呀?」

  李青山蹲下身,平視著妹妹清澈的眼睛:「過年就回來,到時候給你帶州府最好吃的糖人兒。」


  「真的?」巧兒眼睛亮了,「我要小兔子的!還要小蝴蝶的!」

  「好,都買。」李青山笑著揉了揉妹妹的頭,心裡卻像被鈍刀子慢慢割著。他不知道自己這一去何時能歸,甚至不知還能不能歸。青玄宗遠在數萬里之外,這一去至少三五載。可他不能和妹妹說實話。

  「趙夫子說了,州府的學堂大,書多,先生學問深。」李青山繼續編織著善意的謊言,「等哥學成了,回來教巧兒寫自己的名字,教你念詩。」

  巧兒用力點頭,小手還是緊緊攥著哥哥的衣角不放。

  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周大富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一身深藍綢緞長衫在陽光下泛著耀眼的光澤,臉上的橫肉幾乎消失不見,堆滿了笑容。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隱約飄出桂花香氣。

  「李老哥,忙著呢?」周大富笑著拱手,臉上的表情既客氣又透著商人特有的精明。

  李父連忙上前相迎,周大富擺擺手:「不進屋了,我就是來送送青山。」他把油紙包遞給李青山,「路上墊肚子的,你嬸子一早起來做的桂花糕。」

  李青山雙手接過,鄭重道謝。

  周大富拉著他走到院角的棗樹下,壓低聲音:「青山啊,你是個穩當孩子。到了青玄宗,富貴就拜託你多照應了。他從小嬌慣,腦子也轉得沒你快,你們三個一起去,要互相幫襯著。」

  「周叔放心,我會的。」李青山認真點頭。

  周大富從袖中摸出個沉甸甸的布袋,不由分說塞進李青山手裡:「窮家富路,這點碎銀子你拿著。到了那邊,你和富貴要抱團,有什麼難處一起扛。」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已經跟你嬸說好了,往後每月初一,我讓帳房送半袋米、一罐油過來。你妹妹要是想認字,我家可以出錢去學堂。」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周家會照應李家,條件是李青山要在外照應周富貴。

  李青山握緊布袋,掌心被碎銀子硌得生疼。他知道這是周大富的精明,卻也是冰冷的現實。有周家的照應,他確實能少很多牽掛。另一隻手則更緊地抱了抱懷中的藍布包袱和那個小小的木盒,仿佛從中汲取一絲對抗現實冰涼的溫度。

  「周叔的恩情,青山記下了。」他躬身行禮。

  周大富拍拍他的肩膀,又恢復了爽朗神態:「什麼恩情不恩情的!你們有出息,將來咱們把酒樓開到京城也不在話下!」

  日頭漸漸西斜,離別的時刻終於到了。

  李青山最後抱了抱妹妹,又退後三步,鄭重地給父母磕了三個響頭。李母的眼淚終於決堤,撲簌簌往下掉。李父扭過頭去,肩膀微微顫抖。

  「爹,娘,保重。」李青山起身,不敢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步子。左手是周大富給的、硌手的錢袋,右手是母親給的、沉甸甸的包袱和那個裝著角杯的木盒。一冷一暖,一實一虛,仿佛預示著他即將踏上的那條路,既有現實的交易與重量,也有來自血脈深處、沉默而堅韌的陪伴。

  夜色如墨時,三人陸續來到趙夫子那間小院。

  周富貴最先到,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裡面塞滿了周母準備的各種物什——五套新衣、三雙靴子、兩包糕點,還有一包銀子。他緊張地在院子裡踱步,時不時朝門外張望。

  接著來的是皇甫若蘭。她只提了一個簡單的青布包裹和一個藤箱,一身素淨的月白裙衫,髮髻上插著支雕刻著梅花的木簪,整個人清冷得像月色下的竹。見到周富貴,她微微頷首,便安靜地站到一旁。

  李青山最後進門,手裡提著母親給的藍布包袱和周掌柜給的布袋。他的行李最簡單,卻也最沉——沉的是那份放不下的牽掛。

  趙夫子在堂屋裡等著他們,桌上擺著四杯清茶,熱氣裊裊。

  「都坐吧,喝口茶定定神。」趙夫子示意,自己先端起一杯,「此去路途遙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周富貴第一個開口,聲音有些發顫但不猶豫:「夫子,我不後悔!」

  皇甫若蘭端起茶杯,輕抿一口:「不會後悔。」

  李青山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沉默片刻,抬起頭:「夫子,走吧。」

  趙夫子點點頭,放下茶杯:「既如此,便出發吧。」

  四人來到院中。趙夫子從袖中取出那把尋常的木戒尺——正是平日裡訓導學生用的那把,尺身已經被摩挲得油亮。

  「看好了。」趙夫子說著,將戒尺往空中一拋。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戒尺在空中滴溜溜旋轉,迎風變長,從一尺來長變成一丈有餘、六尺來寬的龐然大物。它懸浮在離地半人高的位置,通體泛著淡淡的青色光暈,尺身上那些看似裝飾的紋路此刻清晰可見,竟是流動的符文。

  周富貴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後退半步。皇甫若蘭眼眸微動,閃過一絲瞭然。李青山雖早有準備,真正見到這仙家手段時,心中仍是震撼難言。

  「上來吧,站穩了。」趙夫子率先踏了上去。變大的戒尺紋絲不動,穩如磐石。

  三人依次踏上。周富貴小心試探著踩了踩,發現腳下異常穩固。皇甫若蘭步履從容,仿佛踏上尋常台階。李青山最後一個上去,站定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清河鎮——這是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

  「走了。」趙夫子手掐法訣,低喝一聲。

  戒尺輕輕一震,緩緩升起。夜風拂面而來,帶著些許的涼意。腳下的院落越來越小,整個清河鎮漸漸變成一片錯落的燈火,宛如散落人間的星子。

  「這...這就是飛天嗎?」周富貴聲音發顫,不知是恐懼還是激動,他緊緊抓住李青山的胳膊。

  皇甫若蘭靜靜站著,衣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她仰頭望著星空,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冷。

  戒尺越飛越高,清河鎮成了模糊的光斑,遠處的山巒在月光下顯出連綿的輪廓。夜空如洗,星河璀璨,仿佛觸手可及。

  趙夫子背手立於戒尺前端,衣袂飄飄:「坐穩了,青玄宗在正北方向,距此數萬里。我們需飛行三日。」

  話音未落,戒尺的速度陡然加快,破空而去。兩側的景色化為流動的色帶,風聲在耳邊呼嘯成一片。就在三個人快要被風吹得受不了時,戒尺四周浮起了一道薄薄的青色光幕,把大風隔絕於光幕之外。

  李青山回頭望去,故鄉的方向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從這一刻起,徹底轉向了一條未知的路。

  就在戒尺消失在天際後不久,趙夫子家的小院裡,一直陪著皇甫若蘭的那位婆婆突兀地顯出身形。她望著北方深沉的夜空,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精光。

  「都走了啊...」她輕聲自語。「修仙之路,看似通天大道,實則荊棘密布。」她繼續說著,「青玄宗...也罷,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各人有各人的劫數。」

  月光從天上灑下來,照亮了婆婆臉上那些深深的皺紋。她抬起手,指尖在在空中虛劃幾下,若有若無的流光在指間一閃而逝。

  她的身影在月光下開始變得模糊,邊緣處漸漸透明,逐漸融入這夜色之中。

  「若蘭啊,婆婆只能送你到這裡了。往後的路,你要自己走穩了...」

  話音落下最後一絲餘韻,婆婆的身影如煙般消散在空氣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仿佛從未存在過。只有院子裡的地面上,月光依舊靜靜鋪灑,清冷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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