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衿入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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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二的晨光,薄得像隔著一層宣紙。李青山跟在父親身後,身上穿著母親改好的棉襖,踏著尚未化盡的殘霜,往清河鎮的方向走去。王氏用過年新買的那塊靛藍布頭,把李青山那件有好幾個補丁的粗布衣裳,在袖口和領子處鑲了邊,看起來竟有了幾分齊整。

  李大河肩上挎著個粗布包袱,裡面有六百文銅錢,是給學堂的束脩。銅錢用紅紙仔細包著,沉甸甸的,仿佛能壓彎一個人的脊樑。這錢,是那張狍子皮,加上王氏這兩個月給李員外家漿洗衣物攢下的工錢,才勉強湊夠。

  「到了學堂,少說多看。」李大河難得地開口叮囑,「那些員外家的少爺小姐,咱們不攀附,但也莫要得罪。」

  「嗯。」李青山應著,眼睛卻盯著前方逐漸清晰的鎮子輪廓。清河鎮的青瓦屋頂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學堂那面杏黃色的旗子已經能看見了——那是鎮上唯一的學堂,夫子姓嚴,是個老秀才,據說教出了好幾個秀才。

  走到學堂門前時,太陽剛爬上屋檐。大門半掩著,能聽見裡面傳來的讀書聲,不是那麼整齊,像春蠶食葉,沙沙的響著。李大河在門前站定,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又替兒子理了理衣襟,這才上前叩門。開門的是個十二三歲的書童,穿著半舊的青衫,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何事?」

  「送孩子入學。」李大河一邊說著,一邊從包袱里掏出那包束脩。

  書童仔細看了看,側身讓開:「嚴夫子在正堂。」學堂的院子比李青山想像的要大。青磚鋪地,打掃得乾乾淨淨,牆角種著幾叢翠竹,雖未返青,卻已有了生氣。正堂的門敞開著,能看見裡面供著聖人像,香菸裊裊。

  嚴夫子坐在堂中的太師椅上,六十來歲,清癯面容,三縷長須,穿著一件嶄新的青布長衫。他正低頭看著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那目光銳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小子李青山,拜見夫子。」李青山依著母親昨夜教的禮節,深深一揖。

  嚴夫子「嗯」了一聲,目光在他身上掃過,在補丁處略停了一瞬,又移開了。「束脩帶了嗎?」

  「帶了,帶了。」李大河連忙奉上。

  夫子接過,並不打開,隨手放在桌上:「既入了學,便要守學堂的規矩。卯時到,酉時散,無故不得遲到早退。功課每日要交,每旬一小考,每月一大考。若有三次不及格——」他頓了頓,「便不必來了。」李青山心頭一緊,趕緊應聲:「小子明白。」

  「去吧,丙字班,找趙夫子。」嚴夫子揮揮手,又低頭看他的書去了。

  從正堂出來,李大河又把書袋遞給兒子,裡面是王氏準備的筆墨紙硯,最便宜的毛邊紙,一支新竹竿筆,半截墨錠,還有一個窩頭當午飯。他拍了拍兒子的肩,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李青山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學堂深處走去。

  丙字班在院子最西側,是剛入學者的班級。李青山到時,裡面已經坐了二十幾個學生,年歲從八九歲到十三四歲不等。衣著卻是天壤之別——有穿著綢緞棉袍,腰間繫著玉帶的;有穿著細布衣裳,頭戴方巾的;也有幾個像他一樣,粗布衣裳,洗得發白。

  講台上站著個四十多歲的夫子,姓趙,麵皮白淨,正在點名。

  「老師,我叫李青山」。趙夫子看見他站在門口,「進來吧,後排有空位。」李青山低著頭走到最後一排,在靠過道的位置坐下。桌面有些舊了,但擦得很乾淨。他剛放下包袱,就聽見旁邊傳來嗤笑聲。

  抬眼望去,前排坐著個胖胖的少年,穿著寶藍色的綢緞袍子,正回頭看他,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喲,這是哪裡來的泥腿子,也配跟我們坐一個學堂?」

  教室里一陣低笑。

  李青山麵皮發燙,卻只是低下頭,從包袱里取出紙筆,整整齊齊擺在桌上。趙夫子皺了皺眉,用戒尺敲了敲講台:「肅靜!周富貴,你若不想聽課,便出去站著。」

  那胖少年撇撇嘴,轉回身去,卻還故意把椅子往後挪了挪,幾乎要撞到李青山的桌子。

  第一堂課講《三字經》。趙夫子念一句,學生跟一句。李青山跟著念,聲音不大,卻清晰。這些他早在家裡就背熟了,母親認識幾個字,也記得幾句蒙學,閒時便教給他和妹妹。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朗朗書聲在教室里迴蕩。

  念到一半,趙夫子忽然停下:「李青山,你起來背下一段。」

  李青山站起身,略一思索,便背了起來:「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他一字不差地背完了整段,聲音平穩,沒有半點磕絆。


  趙夫子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點點頭:「坐。背得不錯,但光會背不行,要明白其中的道理。」

  前排的周富貴又回頭瞥了他一眼,這次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不是嘲弄,而是某種被打擾的不快。

  晌午下課鐘聲響起時,學生們一窩蜂湧出教室。家境好的,有書童帶著食盒;離家近一些的,自己回家用飯,像李青山這樣的,只能拿出自帶的乾糧。

  李青山走到灶房裡盛了一碗熱湯,回到座位上慢慢啃著窩頭。窩頭硬,吃的急了會噎得慌,要細細咀嚼才能下咽。正吃著的時候,忽然有人在他身邊坐下。

  是個穿青色細布衣裳的少年,年紀和他相仿,眉目清秀,手裡拿著兩個包子。「我叫陳文遠,」少年笑著遞過一個包子,「我娘今早多做了,分你一個。」

  李青山愣了愣,搖頭:「不必,我有……」「拿著吧,」陳文遠直接把包子塞進他手裡,「我瞧你背書背得好,以後功課上若有不懂的,還望指點一二。」

  包子已然有些涼了,但是能聞到肉香。李青山看著眼前笑容誠懇的少年,終於接過來:「多謝。」

  「你家住哪裡?」陳文遠邊吃邊問。

  「李家莊,在最西頭。」

  「哦,我知道,莊子西頭那片山腳下是吧?我叔父在那兒有幾十畝地。」陳文遠說得隨意,「你家是種地的?」

  「嗯,也打獵。」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陳文遠是鎮上開雜貨鋪的陳掌柜的兒子,家境不算大富,卻也殷實。他說話坦率,沒有周富貴那種居高臨下的傲慢。

  正說著,周富貴和幾個衣著華麗的少年從外面回來,看見座位上的兩人,周富貴嗤笑一聲:「和窮酸相惜,倒是有趣。」

  陳文遠皺眉要起身,李青山卻拉住了他:「不必理會。」

  下午的課是寫字。趙夫子讓學生照著課本寫「上大人孔乙己」。李青山握著那支竹竿筆,蘸了墨,一筆一划地寫。筆不好使,毛有點開叉,但他寫得認真,每個字都力求端正。前排的周富貴卻不好好寫,一會兒去彈鄰座的衣裳,一會兒在紙上畫些歪歪扭扭的小人。趙夫子走過來時,他趕緊正襟危坐,做出一副用功的樣子。

  「你這寫的是什麼?」趙夫子拿起周富貴的紙,上面的字歪歪斜斜,墨跡斑斑。「重寫十遍。」周富貴苦著臉,卻是不敢違逆。

  下午散學時,日頭已經西斜。李青山收拾好東西,正準備離開,趙夫子卻叫住了他:「李青山,你留一下。」

  等其他學生都走了,趙夫子從講台上走下來,看著他:「你以前可曾讀過書?」

  「在家跟母親學過些蒙學。」

  「嗯。」趙夫子點點頭,「今日看你背書、寫字,都頗有章法。只是筆太差,我拿支筆給你,雖不新,卻好用些。」

  李青山怔住了,半晌才躬身:「多謝夫子。」

  「不必謝我。」趙夫子擺擺手,「讀書不易,你好好珍惜。」

  走出學堂時,夕陽正好,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李青山背著書袋往鎮外走,心裡卻想著趙夫子的話,想著陳文遠的包子,想著周富貴的嘲弄,想著父親清晨離去的背影。路過書鋪時,他停下腳步。櫥窗里擺著嶄新的各種書籍,紙張潔白,字跡清晰。他摸了摸懷裡——只有母親給的幾個銅錢,大抵是不夠用的吧。

  出了鎮子,他回頭望了一眼。學堂的旗子在暮色中輕輕飄動,杏黃色漸漸融進灰藍的天幕里。這個他嚮往了許久的地方,如今真的踏進來了。雖然艱難,雖然會受些委屈,但路還長。李青山深吸一口春寒料峭的空氣,邁開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遠處,李家莊的炊煙已經升起,裊裊地融進暮色里,像母親召喚的手。而學堂里那些錦繡衣裳下的嘲弄目光,那些懶散的身影,那些不好好寫字的紈絝子弟,都成了背景。在這個背景前,他這隻穿著粗布衣裳、握著舊筆的手,要一筆一划,寫出自己的路來。

  又走了一會,李青山看見了村口的老槐樹。樹下站著個人影,是妹妹巧兒。

  「哥!」小姑娘跑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學堂好嗎?」

  李青山牽起她的手:「好。」

  「夫子凶嗎?」

  「嚴,但不凶。」

  「有人欺負你嗎?」

  李青山稍微頓了頓,然後笑著說「沒有。」兄妹兩個人牽手並肩往家走著,路兩旁枯黃的野草微微的搖晃。


  王氏在家門口站著,看見兄妹回來,笑著說「餓了吧,飯做好了,快點洗手,我給你們盛飯。」

  「好的,母親。」李青山應了一聲。

  進屋以後,李大河正在修補打獵用的網。抬頭見是李青山進來「青山,今日怎樣?」

  「挺好的,認識了新同學,夫子還送了我一支毛筆。」

  李大河的嘴角稍微揚了揚,起身把網收了起來,在李青山肩頭上拍了兩下,卻是沒有再說話。

  晚飯照例還是粥,只不過今天加了些許黃豆,在嘴裡咬開以後有種特別的清香。

  晚飯後,收拾好碗筷,王氏縫補衣物,李大河繼續修補獵網,李青山則在油燈下的桌子上板板正正的抄寫今天的課文,趙夫子給的筆用的很是順手。巧兒在旁邊歪著頭看著,見哥哥寫一個,便小聲念一個「上,大,人.......」念著念著,瞌睡便涌了上來。

  過了一會,巧兒便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王氏看了看李青山,輕輕的說了一聲「今日不早了。」「哦」李青山收拾好書本,李大河也放下獵網,不一會都上了熱乎乎的炕。

  睡意漸漸襲來。在沉入夢鄉前,李青山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要更早起床,把《三字經》的註解再背一遍。

  月光靜靜地照著茅草屋。遠處,山影朦朧;近處,炊煙已散。只有春風輕輕吹過,帶著泥土解凍的氣息,預示著這個春天,會有不一樣的生長。

  而李青山不知道的是,這個二月二,這支舊筆,這個學堂,將會怎樣改變他的一生。就像那顆落在石縫裡的種子,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悄悄紮下根,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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