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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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日宴的熱鬧一夜散盡,河浦鎮又沉回尋常煙火里。

  只是陳皮心裡清楚,真正的忙,才剛剛開場。

  議事廳內,燭火通明。文瀾鋪開一卷空白帛書,執筆在手。

  程慶抱著獨臂靠在柱邊。

  老郎中雖在黃州,卻托人送來一封長信。

  藥淇三位長老的代表——二長老親自趕來,坐在陳皮右側。

  「攘外必先安內。」陳皮開門見山,「杏淇新立,外人盯著,內里卻還不能算真正擰成一股繩。接下來三個月,我只做一件事——固本。」

  他看向二長老,「北山派有長老團,決策共議,進退同擔。杏淇也需如此。我提議,設長老團制,由杏林、藥淇各出三位德高望重之人,共同議事。重大決策,需長老團過半同意方可施行。」

  二長老微微頷首,「此舉甚妥。我藥淇三位長老,願入團聽命。」

  「杏林這邊,祖父坐鎮黃州,文瀾主理內務,再加一位……」陳皮頓了頓,看向程慶,「師叔,您可願入長老團?」

  程慶一愣,隨即擺手:「我一個粗人,打打殺殺還行,議事……」

  「議事正需要您這樣的『粗人』。」陳皮打斷他。

  「杏淇不能只有醫者和毒師,還得有能戰之人。」

  程慶沉默片刻,重重點頭:「行。我聽你的。」

  第一條,定下。

  陳皮從懷中取出一枚新制的令牌,放在案上。

  令牌巴掌大小,非金非玉,以硬木為胎,正面刻著「杏淇」二字,背面是一株醫者手持藥草的紋樣,邊緣鑲著一圈細細的雄黃粉末,在燈下泛著微弱的金光。

  「從今日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廢除舊杏林派身份銘牌,廢除舊藥淇派身份銘牌。杏淇上下,統一佩戴新令。」

  「所有弟子,打亂編制,混合分入各堂。不再分你們我們,只有我們。」

  二長老接過令牌,仔細端詳片刻,輕聲道,「這雄黃粉末……」

  「是。」陳皮點頭,「每一枚令牌背面,都鑲有雄黃粉末。既是身份標識,也是護身之物。日後若遇巫祟侵擾,此令可擋一時。」

  二長老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對著陳皮深深一揖。

  「老朽替藥淇上下,謝掌門。」

  陳皮連忙扶起,「長老這是做什麼?」

  二長老抬頭,眼中隱隱有淚光,「藥淇被巫祟寄生千年,弟子們日夜活在恐懼之中。如今有了這令牌,他們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陳皮心頭一震。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做的這件事,比他想像的意義更大。

  不是管理,是解脫。

  自那日後,杏淇別業便再無一刻清閒。

  文瀾領著幾個心細的弟子,日夜埋首在名冊間,把一眾人馬重新編排。

  程慶則領著石鎖石墨兄弟,日日泡在演武場,一一試過眾人身手,按醫、毒、武三類分好,再交錯編入各堂。

  藥淇弟子第一次走進杏林的藥圃,看著那些熟悉的草藥以完全不同的方式生長,有人蹲在地頭一看就是一整天。

  杏林弟子第一次摸到藥淇的毒刃,有人嚇得手抖,有人卻兩眼放光,追問「這毒怎麼配的」。

  起初總還有些隔閡彆扭,張口閉口,還帶著從前的習氣。

  但半個月後,演武場上出現了這樣一幕。

  一名杏林弟子被毒刃劃傷手臂,旁邊的藥淇弟子二話不說,從懷裡掏出解藥就給他敷上。

  敷完才想起來——按舊規矩,這本門的解藥,是絕不能外傳的。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

  「咱們現在,一個門了。」

  「對,一個門。」

  這事很快傳到議事廳,陳皮正和二長老商量堂口規制。

  二長老聽完,沉默片刻,輕聲道:「掌門,老朽有個提議。」

  「您說。」

  「各堂口的配置,能不能……別太均勻?」

  陳皮微微一怔。

  二長老解釋道,「杏林弟子心性穩,適合做堂口主事。藥淇弟子手段狠,適合做執法巡戒。強行打散,反倒浪費。」


  陳皮想了想,點頭,「長老所言極是。那就這樣——各堂堂主,以杏林弟子為主。各堂執法,以藥淇弟子為主。兩邊互相制衡,也互相配合。」

  二長老含笑點頭:「善。」

  門內諸事理順的同時,陳皮又著手做了另一樁事。

  他拿著那頂有名無實的太尉虛銜,偏偏辦起了實打實的事。

  南安縣周邊的幾股地方勢力,有的是山寨,有的是漁幫,有的是豪強武裝,歷來在官府和江湖之間搖擺不定。以前沒人管,現在——陳皮要管。

  第一封帖子,送往北面三十里外的鐵旗寨。

  寨主姓鐵,是個直脾氣,收到帖子時正在喝酒。打開一看,上面寫著:

  「太尉府招安。願歸附者,保留武裝,聽調不聽宣;願合作者,互通有無,共保一方平安;願為敵者,三日內整軍備戰。」

  鐵寨主一口酒噴出來:「這他媽是招安還是下戰書?」

  手下人問:「寨主,咱怎麼回?」

  鐵寨主沉默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回!歸附!那個陳皮,一年時間從跛腳郎中干到太尉,這種人,咱惹不起!」

  第二封帖子,送往南邊水寨。

  水寨主是個老江湖,看完帖子,冷笑一聲:「太尉?虛銜而已,嚇唬誰呢?」

  三日後,一支由韓七帶隊的小隊悄然摸進水寨,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寨主床頭放了一枚杏淇令牌。

  老寨主醒來看到令牌,冷汗濕透了被褥。

  當天下午,水寨派人送來歸附文書。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一個月內,周邊十七股大小勢力,十六股歸附,一股被連根拔起。

  消息一傳出去,周遭還在觀望的勢力,再不敢半分遲疑。

  而真正讓各方安心歸服的,不是什麼太尉頭銜,也不是杏淇的威名,而是站在陳皮身側的那十七個人。

  韓七,熊煥,於強……

  曾經是北路軍死士,曾經奉命刺殺陳皮一家老小,曾經是所有人眼中的「必殺之人」。

  如今,他們站在陳皮身側,腰懸杏淇令牌,眼神沉靜,氣息凝練,與任何杏淇弟子無異。

  那些歸附的勢力頭目,私下問過熊煥:「你們……真的信他?」

  熊煥沉默片刻,答了一句話:

  「他把我們的家人,從必死之地救出來,安頓在黃州,日日有糧,夜夜有暖。你說我信不信?」

  消息傳開,所有人都在傳:

  「連北地來的死士都能重用,陳皮是真的不記舊帳。」

  「跟著這樣的人,放心。」

  「歸附吧,別猶豫了。」

  人心,便是這樣,一點一點,聚了起來。

  二月桃花盛開。

  啾啾棲鳥過,星臨萬戶動,月傍九霄多。不寢聽金鑰,因風想玉珂。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

  河浦鎮飄起了春雪。

  陳皮獨坐靜室,面前攤著厚厚一疊文書。

  長老團名單已定。

  堂口設置已完成。

  弟子重新編組已就緒。

  周邊十七股勢力已歸附。

  黃州那邊,老郎中傳來消息:山門主體已完工,兩派弟子融合順利,第一批「醫毒雙修」的年輕弟子,已經開始入門。

  他合上厚厚一疊文書,緩緩吐出口濁氣。

  不過二個月,一個剛合流新立的門派,被他扎紮實實地,立在了地上。

  窗外,雪越下越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黑沉沉的夜空。

  他比誰都清楚,北邊那些人,也在磨刀霍霍。

  胡大帥。北山派。巫祟餘孽。

  還有東南那位野心勃勃的蕭寒。

  還有朝廷深處,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太子。

  天下人都在等。

  可此刻的他,早已不怕等。

  因為——

  根,已經扎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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