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百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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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四,小年。

  河浦鎮從未這般熱鬧過。

  十里八鄉的百姓早早湧進鎮子,不是為了趕集,是為了看——杏淇派掌門陳皮,為幼子陳紹皮舉辦百日宴。

  去年的今天,陳皮還是個跛腳的郎中,帶著差點兒被浸豬籠淹死的黃豆芽,在除夕夜的寒風中倉皇逃命。

  今年的今天,他已是杏淇開派之主,手握醫毒雙絕,坐擁西南半壁。

  文瀾站在別業門口,望著絡繹不絕的賓客,輕聲感慨:「一年。」

  身旁的青黛接道:「一年。」

  兩人相視一眼,都沒再說話。

  有些話,不用說出來。

  程慶從裡面大步走出,臉上難得掛著笑:「快,都進去幫忙!黃帥的賀禮到了,整整三大車!金帥那邊也來人了!」

  周校尉和張團練帶著人在門口維持秩序,一邊吆喝一邊笑罵,活像兩個過年的大管家。

  廳內,黃豆芽抱著小紹皮,被一群女眷圍著。小紹皮倒是不怕生,睜著黑亮的眼睛東張西望,偶爾咧嘴一笑,惹得眾人驚呼「這娃娃將來了不得」。

  老郎中坐在主位旁邊,捻著鬍鬚,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切。

  他活了一輩子,見過太多風雨,也見過太多盛極而衰。

  但這一刻,他只想好好享受這份熱鬧。

  陳皮的百日宴,動靜比滿月時還大。

  南安縣令來了,帶著縣衙上下全體屬員。隔壁幾個州府的官員也來了,有些甚至素未謀面,只帶著厚厚的禮單,說久仰陳掌門大名。

  張團練悄悄對周校尉咬耳朵:「這些人,當初陳芝堂剛開張的時候,可一個都沒來過。」

  周校尉冷笑:「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

  當初是「一個醫館郎中」,現在是「杏淇掌門、黃帥侄女婿、金帥座上賓」。

  地位變了,人心自然就變了。

  就在眾人以為今日的賓客已經到齊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唱報:

  「聖旨到——!」

  滿堂一靜。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門口。

  一隊黃衣使者魚貫而入,為首一人手捧聖旨,目不斜視,徑直走到陳皮面前。

  「安南陳皮接旨!」

  陳皮面色平靜,撩袍跪倒。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安南陳皮,醫術通神,心懷濟世,屢立功勳,朕心甚慰。

  今特封陳皮為太子太保,兼太尉,掌天下兵馬事。

  欽此。」

  滿堂譁然。

  太子太保——東宮三師之一,正二品銜。

  太尉——三公之一,名義上掌管全國兵馬。

  雖然誰都清楚,這不過是虛銜,是皇帝的「空頭支票」。但虛銜也是銜,而且是朝廷能拿出的最高禮遇。

  更關鍵的是——這封賞來得太突然、太隆重。

  皇帝什麼意思?

  是想拉攏陳皮?

  是想在陳皮和金黃二帥之間打進一個楔子?

  還是……另有圖謀?

  眾人心思各異,目光齊齊落在陳皮身上。

  陳皮面不改色,恭恭敬敬叩首謝恩,雙手接過聖旨。

  「臣,接旨。」

  黃衣使者微微一笑,壓低聲音道:「陳掌門,聖旨之外,還有一份薄禮。太子殿下親自備的。」

  他揮了揮手,幾名內侍抬進幾個大箱,箱蓋打開,珠光寶氣差點晃花人眼。

  金玉珠寶、珍貴藥材、名家字畫……每一樣都價值連城。

  最上面,還放著一封信,信封上只有四個字——

  「陳皮親啟」。

  字跡清雋,鋒芒內斂,一看便知是常年習書之人所書。

  黃衣使者躬身道:「太子殿下說,久聞陳掌門大名,恨不能一見。特備薄禮,聊表敬意。日後若有緣,願與陳掌門把酒言歡,暢談天下。」


  陳皮接過信,微微頷首:「多謝殿下厚愛。」

  黃衣使者完成任務,也不多留,拱手告辭。

  等人走遠,廳內才重新熱鬧起來。

  有人艷羨,有人揣測,有人憂心忡忡。

  程慶湊到陳皮身邊,壓低聲音:「皇帝這一手,不簡單啊。太子太保、太尉,這是要把你架在火上烤。」

  陳皮微微點頭:「我知道。」

  「金黃二帥那邊……」

  「他們不會在意這個。」陳皮收起信,「虛銜而已,當不得真。皇帝真正的意思,是想借我的名頭,牽制東西兩路。」

  程慶皺眉:「那你打算怎麼辦?」

  陳皮沒有說話,只是看向手中的那封信。

  片刻後,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箋。

  信不長,只有寥寥數語:

  「陳掌門台鑒:孤雖居深宮,久聞君名。醫道通神,心懷濟世;武能護道,毒可鎮邪。杏淇合一,天下震動。孤仰慕已久,恨不能親至河浦,一睹風采。

  今借百日之喜,聊備薄禮,聊表敬意。他日若有機緣,願與君把酒言歡,暢談天下。太子頓首」

  沒有官腔,沒有套話,沒有居高臨下的本宮如何如何。

  只有兩個字——「仰慕」。和一個「頓首」。

  陳皮看完,沉默片刻,將信收好。

  程慶湊過來問:「寫的什麼?」

  「結交之意。」陳皮淡淡道,「而且,是真心。」

  程慶一愣,「你怎麼知道是真心?」

  陳皮沒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了一個傳聞——當今太子,三十出頭,神龍見首不見尾。

  很少出現在朝堂,很少參與政務,很少與任何大臣往來。

  但民間卻流傳著他的名號:「禮賢下士,愛才如命。」

  「遇寒士必躬身相迎,遇賢才必以國士待之。」

  「從不以太子自居,只以學生自謂。」

  有人說他是傻子,放著太子之尊不要,非要去結交那些沒用的寒士。

  有人說他是聰明人,韜光養晦,等待時機。

  也有人說……他是真的,只想做個好人。

  陳皮不知道哪個是真的。

  但他知道,這封信,字裡行間透出的那股謙遜和真誠,做不得假。

  因為沒有人,能把假話寫得這麼自然。

  黃昏時分,賓客散盡。

  陳皮獨坐靜室,面前攤著三樣東西:

  皇帝的聖旨,太子的私信。

  還有一封——北邊眼線剛剛送來的密報。

  密報上只有一句話。「北山派劍陣已成,胡大帥密令各路斥候,即日起,不得擅動。等。」

  等什麼?

  等南路軍先動?

  等太子和皇上內鬥?

  還是等……他這個太子太保,被架在火上烤熟?

  陳皮閉上眼,將所有線索在腦海中拼湊。

  皇帝封他虛銜,是想在他和金黃二帥之間打進楔子。

  太子私下示好,是想以結交之名,繞過皇帝,拉攏他。

  北邊按兵不動,是在等他們先動起來。

  南邊蕭寒蠢蠢欲動,也是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時機。

  等一個破綻。

  等一個——先動手的人。

  他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

  「都想讓我先動?」

  他輕聲自語,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我就不動。」

  窗外,暮色四合。

  河浦鎮的喧囂漸漸沉寂,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但千里之外,北地大營之中,胡大帥正死死盯著輿圖。

  東南海面上,蕭寒正站在船頭,眺望北方。

  深宮之中,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太子,正輕輕吹乾剛寫完的信箋,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而黃州新立的山門之內,老郎中正陪著藥淇大長老下棋。

  棋局正酣。

  誰也看不清,下一步,會落在哪裡。

  好久文瀾沒有寫的筆錄,上面寫著:紹皮公子百日,陳皮掌門進太子太保,太尉。

  前面陸陸續續後加的有:陳皮掌門合杏淇派,陳皮掌門孤身入藥淇派,……入東西大軍,……建不世之功云云。語焉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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