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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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春風似剪刀。

  河浦鎮的桃樹開了滿枝,粉白相間,風一吹便落了滿地。

  往年這時候,百姓們該忙著春耕、採藥、修補漁船。可今年,所有人都在望向東邊。

  南路軍沒有大動作。

  年前那場虛張聲勢的北上,在黃帥布防之後,悄無聲息地退了三十里。

  戰船縮回港灣,水軍偃旗息鼓,蕭寒像是忽然改了性子。

  但開春以來,探子回報:東南沿海,又熱鬧起來了。

  戰船重新下水,糧草日夜裝船,斥候頻繁出沒——

  蕭寒親自出馬,坐鎮前軍。

  消息傳到河浦,陳皮的案頭又多了一封密報。

  他剛看完,第二封就到了。

  這一次,是朝廷的,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尉陳皮,忠勇可嘉,朕心甚慰。今南路軍蠢蠢欲動,恐亂天下,著陳皮領兵十萬,即日出征,平定東南。欽此。」

  十萬!程慶當時就笑出了聲。

  「十萬?把整個南安縣的人全算上,也湊不出十萬。」

  文瀾搖頭,「這是陽謀。朝廷哪來的十萬兵?聖旨里寫的,是著陳皮領兵十萬——領誰的兵?領朝廷的?朝廷沒有。領黃帥的?黃帥要防北邊。領金帥的?金帥隔得更遠。」

  「所以呢?」程慶問。

  「所以,」文瀾看向陳皮,「朝廷的意思很明白:你們都不動是吧?那我挑一下。放一把火,燒起來。只有天下亂,朝廷才能亂中求生。或許乘勢而起,也未可知。」

  陳皮聽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動。」

  ---

  三日後,河浦鎮外,官道兩側站滿了人。

  不是出征的將士,是來看熱鬧的百姓。

  因為這支大軍,實在……太不像大軍了。

  三千多人,稀稀拉拉站成幾排。有扛著魚叉的,有拎著砍刀的,有背著破弓的,還有幾個連鞋都沒穿。

  大多數是陳皮早年收編的臨時土匪,打過劫,撐過船,唯獨沒打過仗。

  更離譜的是,其中一半人站在地上東張西望,另一半人——趴在河邊乾嘔。

  那是被臨時拉來湊數的壯丁,旱鴨子一堆。

  第一次上船,吐得死去活來。

  程慶看著這支隊伍,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這就是咱們的十萬大軍?」

  陳皮微笑點頭,「對。」

  程慶沉默半晌,忽然也跟著笑了,「行,反正本來就不是去打仗的。」

  ---

  隊伍開拔那天,一面大旗在春風中獵獵展開。

  「陳」字,斗大的黑字,繡在赤紅的旗面上,遠遠看去,威風凜凜。

  三千多人的隊伍,沿著官河,慢悠悠向東而去,氣勢很大,水陸並進。

  說是行軍,不如說是踏青。

  陳皮騎馬走在最前面,黃豆芽抱著小紹皮坐在馬車裡,大公主黃花趴在車窗上,看路邊的野花看得入神。

  程慶帶著幾個弟子前後照應,時不時吆喝一聲跟上跟上,但語氣里一點緊張感都沒有。

  最前面引路的,是個熟人,那個雜貨鋪的周掌柜。

  當年陳皮夫婦在小碼頭落腳時,就是買的他的一批水茅屋。

  後來陳皮發達了,周掌柜的鋪子也跟著沾光,成了河浦鎮到小碼頭之間的名店。

  陳皮感念他當年的碎銀和指點,對他格外照顧,他家的孫子也在藥學堂念書,河浦鎮還幫他開了個分號。

  此刻周掌柜騎著一頭驢,笑呵呵地給陳皮指路,「前面就是您當年上岸的地方!那片蘆葦盪,對,就是那兒!您們夜裡歇腳的。」

  陳皮點頭,望向那片熟悉的蘆葦。

  一年前,他就是從那裡,一步步走進了今天。

  隊伍繼續前行,小碼頭到了。

  岸邊早早站滿了人。屠夫扔下殺豬刀,老漁夫拄著船槳,婦人們抱著孩子,全都伸長脖子張望。


  看見那面「陳」字大旗,人群里爆發出一陣歡呼。

  「陳神醫回來了!」

  「陳大人回來了!」

  「太尉回家了!」

  陳皮翻身下馬,對著人群拱手。黃豆芽帶著兒子和女兒,來到一批水茅屋,告訴這是他們以前的家。小紹皮丫丫亂語,小黃花好奇張望。

  他們又來到老郎中以前的老醫館,門開著,裡面一個弟子在此開館,算是一個聯絡點。

  陳皮和眾鄰居把酒言歡,不在話下。

  一路向東,恣意任行,慢慢吞吞,渾不管某人心急火燎。

  此刻蕭寒臉色鐵青,進退兩難,如果往北,又怕陳太尉抄了後路,如果沒有行動又怕禍起蕭牆。

  心裡暗暗禱告,「陳大人,求求你快點兒來,求你了!」

  終於這一日,到了卅河浦,陳皮和黃豆芽出生的地方。

  旌旗招展,錦衣還鄉。

  老塘主,當年黃花盪掃匪的老將,如今早已退隱,在西河沿養了魚,平日裡打漁、喝酒、曬太陽。

  此刻他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筆直,眼眶卻微微泛紅,「好小子。」他啞著嗓子說,「真回來了。」

  陳皮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老塘主,好久不見。」

  黃豆芽的大哥黃大,就站在自家門口。有欣喜有期待更有不可思議。「那個發小成了妹夫,現在成了太…尉?太…不可思議。」

  當初黃大帥訪親時,他沒有去祖地,也沒有去河浦鎮,說這裡有老爹和老娘的家業和墳墓,有他的根。

  老實人有老實人的福,現在倒也活得滋潤。他巴財老婆,現在看到黃豆芽,眼縫都沒有了,笑得牙酸。

  黃大此刻看見妹妹母子三個從馬車上下來,黃豆芽懷裡抱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娃娃,身後跟著一個俊俊俏俏的小黃花,眼眶一下就紅了。

  「妹子……」

  黃豆芽滿眼恍惚,半天說不出話。

  小紹皮被夾在中間,也不哭,只是好奇地看來看去。黃花站在一旁,輕輕拉住弟弟的手。

  那場面,讓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周校尉悄悄對張團練說:「這哪像是出征……」,張團練點頭:「倒像是回娘家。」

  這一回娘家,就是三天。陳皮帶著妻兒,在卅河浦踏踏實實住了三天。

  第一天,老塘主擺酒,除了陳皮一家和幾個管事,還請了當年黃花盪掃匪的老兄弟們。一群頭髮花白的老頭,喝著酒,拍著桌子,講當年的故事,講得唾沫橫飛。

  第二天,陳皮命人殺了幾頭豬,全村人聚在一起吃肉喝酒。小紹皮被這個抱一下,那個親一口,居然沒哭,反而咯咯笑。

  第三天,老塘主把陳皮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你要打水仗?」

  陳皮點頭。

  老塘主沉默片刻,忽然拍了他一巴掌,「早說啊!」

  他拉著陳皮出了門,挨家挨戶敲門。每敲開一扇門,就說一句話,「當年黃花盪的老兄弟,在不在?」

  一個、兩個、三個……

  當天下午,小碼頭的碼頭上,站了三十多個人。有頭髮全白的,有缺胳膊的,有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每一個人的眼睛裡,都有一股子狠勁。

  老塘主站在他們面前,腰板挺得筆直,聲音洪亮,「兄弟們,當年咱們在黃花盪,殺得那幫水匪屁滾尿流。如今朝廷有旨,太尉親征,要打那個什麼蕭寒。咱這把老骨頭,還有沒有能動的?」

  三十多個人齊刷刷舉起手,「有!」

  老塘主轉頭看向陳皮,咧嘴一笑,「太尉,這些人,夠不夠?」

  陳皮看著這群頭髮花白的老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夠了。」

  他轉向老塘主,神色莊重,「老塘主,從今日起,你就是我杏淇水軍統領。」

  老塘主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酒糟鼻,「我?」

  「你。」陳皮指了指那三十多個老兄弟,大笑道,「他們聽你的,他們都是自己人,我放心。」

  老塘主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揉了揉鼻子,最後重重一點頭,「好。老夫……幹了。」

  隊伍繼續東行。


  這一次,多了三十多條老船,和三十多個老水軍。

  老塘主親自掌舵,帶著那幫老兄弟在前開路。他們熟悉這片水域的一草一木,知道哪裡有暗流,哪裡有淺灘,哪裡能藏船。

  文瀾隨軍出行,負責記錄、傳信、出謀劃策。程慶帶著杏淇弟子,在船上教那些旱鴨子怎麼站穩。

  那些臨時壯丁們,起初還東倒西歪,吐得昏天黑地。幾天下來,居然也能在船上走幾步了。

  一個多月後,隊伍終於抵達東江。江面開闊,兩岸平緩。遠遠望去,東南方向,隱約可見一片桅杆。

  南路軍的戰船,就停在那裡。

  陳皮站在船頭,望著那片桅杆,沉默良久,「文瀾。」

  「在。」

  「幫我寫封信,給蕭寒。」

  文瀾取出筆墨,陳皮緩緩開口,「呃……」

  老塘主在旁邊覺得好笑,「少拿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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