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定鼎黃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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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浦鎮的杏林別業,從未像今日這般熱鬧。

  議事廳內,坐滿了人。老郎中居中,左側是程慶、文瀾、吳藥工、石鎖石墨兄弟、青黛青珂兄妹;右側是藥淇派的三位長老——他們原本枯槁陰鬱的面容,在離開西南秘境之後,竟多了幾分活人氣息。

  廳外,周校尉與張團練正在低聲交談,不時望向廳內,等著隨時聽候調遣。

  陳皮站在長案之前,面前攤著一張手繪輿圖。圖上標註著三處地點:西南邊陲的藥淇舊地、河浦鎮所在的杏林別業,以及——正中央、扼守南北要衝的黃州。

  「藥淇舊地,瘴氣深重,毒蟲橫行,易守難攻不假,可我們自己人待著都難受。」

  他指著輿圖上的西南一角,語氣平靜。

  「杏林別業這三年經營下來,早已是根基之地。可它地處腹地,四面通達,對商旅是便利,對心懷不軌之人,也是便利。」

  文瀾點頭:「藥淇舊地太險,河浦鎮太敞。若要作為杏淇總舵,確實兩難。」

  「所以,」陳皮手指移向輿圖正中的黃州,「我提議,杏淇派總舵,遷至黃州。」

  話音剛落,藥淇派三位長老齊齊抬眼,目光複雜。

  黃州。

  那是黃家世代經營的根基之地。是黃大帥起兵之前的老家。是黃豆芽的父親黃仲山當年帶著族人逃難之前,拼死守住的那片故土。

  也是——盛產雄黃的地方。

  大長老開口,聲音沙啞:「黃州……確實是最好的選擇。進可扼守西南要道,退可倚仗腹地縱深。資源豐富,民心剛烈。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那裡有雄黃礦。」

  雄黃,克制巫祟,也克製藥淇舊毒。

  可如今,藥淇已與杏林合一,雄黃不再是敵人的利器,而是自家的底蘊。

  「我們這些老傢伙,在西南毒瘴里躲了一輩子。若能遷去黃州……」二長老接話,聲音微微發顫,「也算是,重見天日了。」

  老郎中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沒有說話。

  消息傳到東路大營,黃大帥的回信來得極快。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卻力透紙背:

  「黃州本就是你們的家。回來。」

  三日之後,第一批人馬啟程。

  老郎中與程慶帶隊,帶著杏林一脈的骨幹、藥淇派的三位長老、以及黃家本就在河浦鎮的族人,先行趕往黃州,勘定山門、規劃營建。

  文瀾站在別業門口,望著遠去的隊伍,輕聲道:「祖父此去,怕是要在黃州長住了。」

  陳皮點頭:「祖父的意思是,他守西南,我鎮河浦。南北呼應,進退有據。」

  「那你呢?」文瀾轉頭看他,「你接下來……」

  「等。」陳皮望向北方,目光沉靜,「等他們動。」

  ---

  三個月後,黃州。

  原本就堅固的黃家老寨,已被徹底改建。

  寨牆加高了三尺,牆頭增設箭樓,牆根埋入雄黃粉末以防陰祟。寨內依山勢分作三層:

  最上層是議事大殿與掌門居所,俯瞰整片黃州平原;

  中層是弟子院與演武場,杏林弟子與藥淇弟子混住,朝夕相處;

  最下層是藥圃、醫堂、典籍閣,以及——一座深入山腹的雄黃礦洞。

  這一日,演武場上,兩派弟子第一次「切磋」。

  杏林弟子持木劍,施《春蠶訣》的柔勁,意在纏鬥、消耗、尋隙。

  藥淇弟子執短刃,運本門陰勁,意在速攻、破防、致命。

  起初雙方都不適應——杏林覺得藥淇太狠,藥淇覺得杏林太軟。

  可打了半個時辰,漸漸有人發現不對。

  一名杏林弟子被藥淇短刃逼到牆角,情急之下運起春蠶訣中的護體柔勁,竟把對方的陰勁卸去了三分。藥淇弟子一愣,脫口而出:「你這勁……怎麼有點像我們本門的『繞指柔』?」

  杏林弟子也愣了:「我這是春蠶訣第三層……你們也有?」

  場邊觀戰的長老們相視一笑。

  大長老輕聲對老郎中說:「果然同源。這功法拆開千年,如今放在一起練,弟子們自己就會察覺。」


  老郎中捻須點頭:「再給他們半年,杏林的不再怕毒,藥淇的不再嗜殺。到那時,才是真正的杏淇弟子。」

  演武場外,程慶抱臂而立,看了一會兒,忽然咧嘴一笑。

  「挺好。」他轉頭對身旁的石鎖說,「你當年剛來的時候,可沒他們這麼能打。」

  石鎖撓頭:「師叔,您這話是誇我還是罵我?」

  ---

  河浦鎮,杏林別業。

  陳皮坐在靜室之中,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密報。

  這些年來,他陸續收攏的「眼線」——當年放歸的臨時土匪、各處藥商、走南闖北的郎中、甚至一些受過陳芝堂恩惠的普通百姓——已經織成一張覆蓋南北的情報網。

  消息源源不斷,從四面八方匯來。

  文瀾坐在他對面,逐條篩選、標註、歸檔。

  「北邊來的消息最多。」文瀾抽出一疊,放在陳皮面前,「胡大帥最近動作頻繁。」

  陳皮拿起最上面一封,掃了一眼。

  「北山派長老團下山?」

  「不止。」文瀾又遞過一封,「據可靠線報,北山派正在大規模調集劍師,從各地分舵往主峰匯聚。人數……至少三百。」

  三百名劍師。

  陳皮放下密報,面色不變,眼神卻沉了幾分。

  文瀾繼續:「還有更麻煩的。」

  他抽出一封蓋著三道火漆的密信——這是最高等級的情報,只有最可信的眼線才能送達。

  「北山派後山,最近日夜有異響。有人聽見……劍鳴里夾雜著哭嚎聲。」

  哭嚎。

  陳皮心頭一動。

  「還有這個。」文瀾遞過一張手繪的草圖,「有藥商途經北地,偶然看見一隊北山劍師押運黑布覆蓋的車隊,連夜進山。車轍極深,像是拉著極重的東西。藥商說,車隊經過的地方,路邊野草一夜之間全部枯死。」

  枯死的野草。

  夾雜哭嚎的劍鳴。

  大規模調集的劍師。

  還有那個早已被提起、卻始終未被證實的詞——

  陰淬劍。

  陳皮閉上眼,將這些碎片在腦海中拼湊。

  片刻後,他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

  「他們不是在準備。」他輕聲道,「他們已經準備好了。」

  文瀾一怔:「你是說……」

  「北山派在等。」陳皮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等我們踏入北地的那一刻。」

  窗外,天色漸沉。

  遠處有隱隱的雷聲傳來。

  文瀾走到他身旁,同樣望向北方,沉默良久。

  「那我們怎麼辦?」

  陳皮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按住心口。

  那裡,藏著一枚溫熱澄明的雄黃精。

  金光雖未完全恢復,卻已足夠讓他感知到——千里之外,正有一張沾滿陰毒與瘋狂的大網,緩緩收緊。

  「等。」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早已定好的事。

  「讓他們等。」

  「等到他們認為自己準備好了。」

  「等到他們認為可以一擊致命。」

  「等到他們——」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忍不住自己走出來。」

  窗外,第一道閃電劃破長空。

  悶雷滾滾,自北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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