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城頭殘月,舊夢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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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五章:城頭殘月,舊夢成灰

  夜色如化不開的濃硯,帝都的更鼓聲在空曠的長街上迴蕩,每一聲都帶著沉悶的餘韻,仿佛敲擊在人心頭最緊繃的那根弦上。

  逢源客棧的那場酒局散後,謝流雲並未直接回藥廬。他避開了影衛的巡邏哨卡,身形如離弦之箭,掠過朱雀大街兩側鱗次櫛比的屋脊。幾起落間,他已悄無聲息地登上了帝都南郊那座半荒廢的古舊城樓。

  江風獵獵,捲起他皂色夜行衣的衣角。城樓的雉堞旁,一個背負長劍、身著青灰色勁裝的身影已佇立良久。月光給他的肩膀鍍上了一層寒霜,那柄號稱「青城第一利刃」的古劍在背上微微顫動,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殺意。

  「張孤鴻,五年不見,你終究還是活成了你最討厭的樣子。」謝流雲緩步走近,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擊,語氣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與哀涼。

  張孤鴻沒有回頭,聲音沙啞且冰冷,像是磨砂石擦過鐵鏽:「謝流雲,你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江南公子,永遠不會懂『支撐』這兩個字有多沉。五年了,你還是這副遊戲人間的模樣,可我,早就沒資格玩了。」

  謝流雲走到他身側,並肩而立,看著遠方如巨獸盤踞的帝都輪廓。五年前,謝流雲遊歷巴蜀,路遇被山匪圍攻的青城弟子,仗義出手。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張孤鴻,那時的張孤鴻雖然傲氣,卻有著一雙清澈如雪山泉水的眼睛。兩人打了一架,又喝了三天的酒,謝流雲隨他去了青城山小住。

  那一段日子,是謝流雲江湖夢裡最亮的一抹色彩。白日裡,他們在幽深的青城小道上切磋劍法,謝流雲的摺扇靈動詭譎,張孤鴻的快劍迅疾如風;夜裡,兩人便坐在最高處的觀音閣頂,就著清冽的月色,共飲一壇辣喉的燒刀子。

  那時候的張孤鴻曾說,他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青城劍法練到極致,然後背著劍去走遍大好河山。可現在的他,眼神里只剩下了權力的算計。

  「兩年前,師尊臨終前握著我的手,滿眼是不甘。青城派號稱『幽絕天下』,可在大齊的版圖上,我們守著那幾座枯山,弟子們連冬日的寒衣都湊不齊,甚至要靠去官道上給富商當保鏢來維持生計。」張孤鴻猛地轉過頭,目光如隼,死死盯著謝流雲,「我繼任掌門的那天就發過誓,要讓青城屹立在江湖之巔。蕭明月給了我這個機會,只要我拿到盟主之位,青城便能統領中原武林,那是師門百年的夙願!」

  「所以你寧願給蕭明月當狗?」謝流雲冷哼一聲,眼底滿是痛心,「張孤鴻,你醒醒吧!這場武林大會根本不是什麼比武,它是一個巨大的漩渦,一個吞噬血肉的磨盤。你以為你是去拿盟主金印的?你只是她用來釣出整個武林、引爆江湖紛爭的魚餌!聽我一句,趁現在還沒開鑼,帶著你的人回川蜀去。這帝都的水,會淹死所有自以為清醒的人。」

  「走?往哪走?」張孤鴻突然狂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城頭上顯得悽厲異常,「蕭明月的影衛已經接管了青城山下的所有關隘,連我入京的路線都是她定死的。謝流雲,你以為你有的選嗎?你以為你躲在孫家藥廬里就能獨善其身?你看看這滿城的燈火,哪一盞不是她棋盤上的微光?我們都只不過是她棋盤上的棋子,區別只在於,我是那顆衝鋒陷陣的卒,而你是她想握在手裡、用來牽制沈家的那顆將。」

  謝流雲沉默了。他看著張孤鴻那張原本孤傲卻已變得猙獰的面孔,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名望、權勢、責任,這些東西像是一道道無形的枷鎖,將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生生絞碎。兩人的路,從張孤鴻接過掌門印信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漸行漸遠,終至決裂。

  「好自為之吧,老朋友。」謝流雲長嘆一聲,身形如斷線的紙鳶,縱身躍入黑暗,只留下張孤鴻一個人對著殘月枯坐。

  回到藥廬時,內堂的燈火依舊搖曳。

  孫蘭幽坐在桌邊,手裡緊緊攥著一封尚未封口的密信,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見到謝流雲推門而入,她立刻站起身,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沈大哥來信了。是沈家特有的赤金信使。」

  謝流雲心頭狂跳,顧不得擦去肩頭的露水,快步上前接過信箋。那是沈家家主特有的火漆,字跡蒼勁有力,筆鋒間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厚重,甚至能感覺到寫信人落筆時的沉重心情。

  信中,沈行舟的內容極短,卻字字驚雷:

  「流雲,見字如面。沈家暗樁近日於南疆與帝都交界處截獲絕密情報,拜火教一眾核心高手,包括曲老怪在內,已喬裝潛入京畿。領頭之人修為極其詭秘,疑似已觸及那層禁忌。與此同時,沈家竟收到了當朝長公主親筆簽發的武林大會請帖。京都此刻風雲際會,各方梟雄暗伏,此乃『請君入甕』之局。我不日將動身前往京都。切記:在我未到之前,萬不可顯露鋒芒,更不可因任何挑釁入局。蘭幽安危固然重要,但若你陷落,全局皆崩。等我。」


  謝流雲讀完,手心已滲出一層冷汗,信紙在他指尖微微顫抖。他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火焰一點點吞噬掉那些示警的文字,直至化為灰燼。

  「拜火教、青城派、沈家……還有那些至今還蒙在鼓裡的各路門派。」謝流雲坐到孫蘭幽身旁,自嘲地笑了笑,「蘭幽,你娘這不僅是下了一場大棋,她是打算把整個大齊江湖的精血都作為祭品,塞進這個巨大的煉鋼爐里,以此來重鑄她那搖搖欲墜的皇權統治。這種氣魄,這種狠毒,當真是曠古爍今。」

  「她不是我娘。」孫蘭幽猛地打斷,眼眶瞬間紅了,聲音裡帶著決絕的恨意與顫抖,「如果是娘,怎麼會親手設計把自己的親生女兒當成籌碼?她明明知道拜火教那些人殺人不眨眼,卻還是默許他們潛入帝都,甚至可能利用他們來除掉我……她眼裡的,從來只有那張椅子。」

  謝流雲心中一陣鈍痛。他能理解那種被至親之人算計的徹骨冰涼。最讓他感到後背發涼的是,長公主舉辦的中原武林大會,竟然連異域的拜火教也列入了暗中的計劃。再聯想到那夜在書房窺見的「曲老怪」與蕭明月的密談,這背後的權力勾兌、利益交換,簡直如同一張鋪天蓋地的蛛網,勒得人喘不過氣來。

  她是想利用拜火教這把「魔刀」去收割那些自詡正義的武林正宗?還是想借著武林大會的名義,名正言順地將這顆不再受控的「棋子」徹底抹除?

  「蘭幽,別想了。」謝流雲輕輕環住她的肩膀,將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口。他能感覺到少女身體的僵硬與顫抖。

  在這紛亂如麻、殺機暗藏的京都之夜,他們像是兩隻在驚濤駭浪中勉強相擁的孤鳥。外界的陰謀與血腥正如同海嘯般滾滾而來,而這間充滿了藥香、破舊卻溫暖的小藥廬,成了他們唯一能暫時喘息的避風港。

  窗外,殘月如鉤,透著一股肅殺之氣。謝流雲低頭吻了吻孫蘭幽的髮鬢,在那淡淡的苦參和當歸味中,他試圖尋找最後一絲安寧。

  「管它什麼江山社稷,管它什麼盟主之位……」謝流雲貼在她耳邊,呢喃著,聲音里透著從未有過的溫柔與瘋狂,「若這世道要葬了我們,我也要拉著這帝都的繁華陪葬。今夜,且忘了這些,好嗎?」

  孫蘭幽沒有說話,只是反手緊緊抱住了他的腰,像是要陷進他的身體裡。在那溫婉而又帶著幾分破碎感的纏綿中,他們暫時忘卻了所謂的真相,忘卻了即將到來的血色盛會。

  然而,謝流雲看向窗外黑暗的眼神,卻冷得像是在地獄中淬過的刀。他知道,這或許是他們最後的一夜安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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