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帝都霜冷,骨肉重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帝都的城牆,無論在什麼季節看去,都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與陳腐。

  三月里的春寒尚未褪盡,灰濛濛的天空下,那座巍峨的城門宛如一隻巨獸的闊口,冷冷地俯瞰著眾生。謝流雲與孫蘭幽并馬而立,風塵僕僕,兩人的身影在宏偉的城門下顯得有些單薄。

  「來者何人?帝都近期宵禁,無通關文牒者,一律不得入內!」守城的校尉甲冑鮮明,橫劍攔在路心,眼神銳利得像隼。

  謝流雲挑了挑眉,故作姿態地掏出一枚謝家的玉牌:「江南謝家,回京省親,這也不行?」

  「謝家?便是謝家老祖宗來了,如今也得等內務府的批文。」那校尉冷笑一聲,絲毫不退。

  孫蘭幽的臉色漸漸蒼白,她看著這闊別三年的城門,心中那種排斥感愈發強烈。這裡有她的噩夢,有她不願觸碰的血色真相。

  就在局勢僵持不下時,城門內傳來了沉重的馬蹄聲。一名身著玄色勁裝、外罩鐵灰披風的男子策馬而至。他面容硬朗如刀刻,神情肅穆,正是如今帝都禁衛軍中權勢極盛的人物——谷建基。

  「放肆。」谷建基並未下馬,只是冷冷掃了那校尉一眼,「這兩位是長公主的貴客,誰給你的膽子阻攔?」

  校尉面色劇變,連忙躬身退後:「屬下有眼無珠,谷統領恕罪!」

  谷建基轉過頭,看向謝流雲和孫蘭幽,目光在孫蘭幽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二位,殿下已在城內等候多時了。請吧。」

  謝流雲心中一沉。他們自姑蘇北上,一路上雖然低調,但並未刻意躲避。可長公主竟然能將他們的行蹤掌握得如此精準,甚至連入城的時刻都分秒不差,這說明沿途的驛站、關口,乃至燕雲閣中,或許都有影衛的眼睛。

  「谷兄,別來無恙。」謝流雲拱了拱手,語氣依舊輕佻,眼神卻極其深邃。

  谷建基沒有說話,只是側過身,示意他們入城。

  由於孫蘭幽的堅持,他們並未去什麼顯赫的府邸,而是回到了當年的那座藥廬。

  藥廬依舊如舊,只是門前的旗幡被風雨吹得有些發白。推開門,一股熟悉的藥草清香味撲面而來。

  孫朝先正坐在廊下,戴著老花鏡,為一個老農模樣的病人正骨。他的背比三年前更駝了些,頭髮已全然花白,但那雙手依舊穩健。

  「老先生,這腿骨移位了,得忍著點。」孫朝先低聲叮囑,隨後用力一推,「咔嚓」一聲,老農一聲悶哼,腿部便正了過來。

  孫朝先直起身,正要低頭寫方子,餘光瞥見了一抹熟悉的湖綠色裙角。他愣住了,手裡的毛筆在指間微微一顫,一滴濃墨落在了宣紙上,洇開了一朵黑色的花。

  「爹。」孫蘭幽輕聲喚道。

  孫朝先抬起頭,渾濁的眼中瞬間盈滿了淚水,但那喜悅只閃爍了一瞬,便被他生生壓了下去。他扶了扶眼鏡,深吸一口氣,語氣竟平靜得出奇:「回來了?先坐吧,等我看完這最後幾個病人。」

  孫蘭幽眼眶紅了,她默默走到一旁,擼起袖子,開始熟練地分揀藥材、研磨散粉。父女倆之間沒有想像中的抱頭痛哭,只有這種在忙碌中流淌的、沉默的默契。

  謝流雲蹲在院子裡,幫著搬運晾曬的藥材,看著這對彆扭卻又血脈相連的父女,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晚飯時分,夕陽餘暉落在了簡陋的飯桌上。

  一壺清酒,三碟小菜。孫朝先和謝流雲對坐,孫蘭幽坐在側面,只低頭扒拉著米飯,始終不發一言。

  氣氛有些沉悶,謝流雲知道孫蘭幽心裡還有怨氣。他笑了笑,舉起酒杯:「孫老先生,這杯酒,流雲敬您。三年不見,您這藥廬的生意倒是越發好了,帝都百姓都說,孫神醫是活菩薩。」

  孫朝先抿了一口酒,聲音有些沙啞:「活菩薩不敢當,只是求個心安。倒是謝公子,這三年來帶著蘭幽遊歷大好河山,蘭幽的氣色好了不少,老夫謝過。」

  「老先生客氣,那是流雲應該做的。」謝流雲借著酒勁,話匣子便打開了,「如今回了京,感覺這帝都的氣象……似乎與三年前大不相同了。」

  孫朝先沉默了片刻,放下酒杯,目光看向皇宮的方向:「長公主……的確是大才。」

  三年前地宮之戰,長公主獲得了富可敵國的寶藏。所有人都以為她會發動兵變,血流成河。可她沒有。

  「這兩年,長公主執掌朝局,皇上體弱臥床,早已不理政務。她利用那些財富興修水利,獎勵農商。如今大齊南北的官道擴寬了三倍,商貿繁榮。邊關的將士換了新甲,發了足額的軍餉,北方的胡人已三年不敢南下。百姓們只知道肚子飽了,日子穩了,至於那把椅子上坐的是誰,他們並不在乎。」孫朝先幽幽說道。


  「成就大統,只差一張禪位詔書了吧?」謝流雲低聲問。

  「差不多了。」孫朝先看向孫蘭幽,「蘭幽,你要明白,這世間的權勢變遷,有時候未必是壞事。」

  「她是她,她做什麼事情,都不能彌補她欠我的!」孫蘭幽突然重重放下筷子,眼中的淚珠終於奪眶而出,「她做得再好,在我眼裡,也只是個冷血的母親,不,冷血的儈子手!」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那在幽兒眼中,如何才不算儈子手呢?」

  一道清冷、威嚴卻又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響起。

  藥廬的大門被影衛推開,一名身著淡紫色宮裝、頭戴鳳冠的女子緩步走入。她沒有帶太多隨從,唯有谷建基護衛在側。那絕美的面容與孫蘭幽有著七分神似,只是多了幾分久處高位的凌厲與殺伐。

  她是蕭明月。她是當今大齊實際的掌權者,也是孫蘭幽的生母。

  「你來幹什麼?」孫蘭幽猛地站起身,擋在孫朝先面前,像一隻受驚卻又倔強的幼鹿。

  蕭明月看著孫蘭幽,眼中那一抹身為皇權的冰冷瞬間融化。她想要上前一步,卻被孫蘭幽眼中赤裸裸的敵意逼退了腳步。

  「幽兒……三年前地宮一別,我日夜擔心你在外受苦。」蕭明月輕聲說道,語氣里竟帶著卑微的討好,「我讓人在姑蘇給你買了宅子,準備了良田,可你一分都沒動。」

  「我嫌髒。」孫蘭幽冷冷吐出三個字。

  蕭明月的臉色僵了僵,一旁的谷建基眉頭微蹙,正要開口,卻被蕭明月一個眼神制止。

  孫朝先嘆了口氣,起身行禮:「草民叩見長公主殿下。」

  「孫郎,你我之間,何必如此?」蕭明月自嘲一笑,隨後看向孫蘭幽,「你可以不認我,可以恨我。但既然回來了,就不要再走了。帝都這幾年已經乾淨了許多,那些當年害過你們的人,我都已經送他們上路了。」

  「所以呢?這就能彌補了嗎?」孫蘭幽悽然一笑,「長公主殿下,請回吧。這藥廬廟小,容不下您這尊大佛。」

  蕭明月沉默了許久,她站在那簡陋的院落中,四周是晾曬的草藥,這種平凡的煙火氣曾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奢求。

  「好,我不逼你。」蕭明月深吸一口氣,平復了情緒,「但你既然回來了,我每天都會來藥廬陪你。直到你願意叫我一聲,或者……直到我不得不回宮的那天。」

  「你權勢滔天,日理萬機,何必在這兒酸我?」孫蘭幽冷笑,「難道大齊的江山還沒這幾筐草藥重要?」

  「於大齊,我是攝政長公主;於你,我只是個犯了錯的母親。」蕭明月直視著她。

  一直站在一旁的謝流雲眼看氣氛越來越僵,連忙站出來圓場:「殿下息怒,蘭幽這幾日旅途勞頓,心情難免有些起伏。其實她回來的路上還念叨過帝都的點心,說明心裡還是記掛著這兒的。咱們慢慢來,慢慢來。」

  蕭明月轉過頭,凌厲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謝流雲。

  她上上下下打量著謝流雲,那股常年積攢的皇權威壓讓謝流雲體內的真氣都不自覺地加速運轉起來。

  「謝流雲。」蕭明月冷哼一聲,「不要以為你當初幫過幽兒,就覺得你配得上她。你謝家在江南雖然有些名望,但在本宮眼裡,不過是翻手可滅的螻蟻。若你有一絲一毫對不起幽兒,或者讓她傷了半分心……」

  蕭明月的聲音冷得掉渣:「本宮定要讓你謝家滿門抄斬,絕不留情。」

  「你!」孫蘭幽氣得渾身發抖,「我的事,不用你管!」

  謝流雲卻並沒有被嚇住,他反而摸了摸鼻子,露出一個招牌式的混不吝笑容:「殿下放心,我就這一條命,疼蘭幽都嫌不夠用,哪裡捨得讓她傷心?倒是殿下,若您天天往這兒跑,我這老丈人的門檻怕是要被影衛踩爛了。」

  蕭明月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影衛如潮水般退去,藥廬重新恢復了寧靜。

  孫朝先默默地收拾著碗筷,孫蘭幽紅著眼回了房。

  謝流雲站在院子裡,看著月光灑在石桌上。他想起蕭明月剛才那凌厲的眼神,心中暗暗想道:

  「這位長公主殿下,似乎比三年前更可怕了。她既然執掌朝政,為何曲木和拜火教會突然在南方重傷我?如果曲木是她的人,她剛才的表現絕不是偽裝。如果曲木不是她的人……那這帝都的天,怕是又要變了。」

  他摸了摸懷裡的護心丹藥,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這帝都龍潭虎穴,步步驚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