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暗流匯聚,驚蟬之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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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蘇的雨越發密了,雨滴砸在青瓦上,匯成細流順著屋檐垂落,形成一張細密而厚重的珠簾,將這座千年古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肅殺之中。

  沈行舟一行人邁出酒館大門時,一陣涼風撲面而來,吹動他鬢邊的白髮,在那張清冷消瘦的臉上划過。酒館門口,一輛黑漆齊頭馬車早已靜靜地候在石階下,拉車的兩匹駿馬毛色油亮,即便在雨中也站得極穩,透著一股軍旅馬匹才有的剽悍氣。

  「閣主,沈公子。」

  立春撐著一把青綢傘,快步迎了上來。她換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勁裝,袖口扎得很緊,腰間那柄細窄的軟劍隱約可見。進城前,燕紅袖早通過城門處的眼線將他們進城的消息傳回紅袖閣,一路上,城中的眼線也不斷將幾人的行蹤傳回,所以幾人在殿內用餐時,立春已在門口候著。紅袖閣擁有天下最周密的情報網,更何況在這苦心經營多年的姑蘇城。其實在沈行舟南下的這段時間,燕紅袖雖身在車馬之中,卻早已通過秘法將求援與集結的消息傳回了本部。

  燕紅袖微微點頭,示意眾人上車。她回頭冷冷地瞥了一眼酒館內那幾道模糊的影,眼底閃過一抹如刀鋒般的冷芒。

  馬車輪轂轉動,木軸發出微弱的吱呀聲,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碾過兩道深紅色的水痕,緩緩駛離了這條狹窄的巷弄。

  就在馬車消失在街角後的幾個呼吸間,那幾名一直在酒館內沉默飲酒、身著奇裝異服的江湖客,緩緩推開了虛掩的店門。

  為首的那名漢子生得極高,背上的闊劍在雨水中泛著一種暗紅色的鐵鏽感。他抬頭看向馬車離去的方向,並沒有急著追趕。雨水順著他粗獷的面孔流下,他那雙一直半眯著的眼睛驟然睜開,露出一抹極不相稱的、帶著幾分貓戲老鼠般的微笑。

  「衛道者的殘喘,沈家的孤魂,還有無憂城的聖女……」漢子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終於是聚齊了。」

  他身後的同伴們皆默不作聲,身形卻在細雨中顯得極度僵硬,仿佛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具被絲線操縱的木偶。片刻後,他們再次隱入了酒館旁黑暗的弄堂里,無聲無息,如同一場未曾發生過的噩夢。

  ……

  馬車內。

  車廂寬敞而考究,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中間一張小巧的沉香木几上擺著尚未燃盡的暖爐,將車外的濕冷徹底隔絕。

  沈行舟靠在車壁上,雙眼微閉。真令被他緊緊貼在胸口,那股「枯榮」之氣不斷在經脈中衝撞,讓他本就蒼白的臉色透出一股青氣。蘇錦瑟坐在一旁,不時伸出帕子替他擦拭額頭滲出的虛汗,指尖掠過他額角的白髮時,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憐惜。

  燕紅袖坐在對面,那一身墨綠色的勁裝雖然幹了不少,卻依舊帶著酒氣。她眉頭緊鎖,轉向正在整理情報的立春,語氣急促而威嚴:

  「立春,傳令下去,動用姑蘇城所有能動的人手。去查,查一個斷了右腿、拄著漆黑竹杖的老乞丐。他叫『丁不換』,曾在那個破馬廄附近出沒。不能讓他死了,絕不能讓他離開咱們的視線!」

  立春愣了愣,她跟隨燕紅袖多年,少見閣主如此失態地去尋一個乞丐。她正欲領命,一隻略顯乾枯的手卻輕輕抬起,按住了燕紅袖的手背。

  「不必麻煩了。」

  沈行舟緩緩睜開眼,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由於身體略顯虛弱,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砂紙摩擦般的顆粒感,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靜聽的力量。

  「丁不換守在那馬廄等了三年,看的是令,守的是我。這種人,就像是釘在腐肉上的釘子,只要我還在,只要真令還在,他就不可能逃得遠。」沈行舟看著燕紅袖,眼底深處藏著一抹看透局勢的清醒,「他此時現身,就是要故意引我們去追。如今姑蘇城中暗流涌動,紅袖閣雖然勢力不小,但若在此時分散兵力去尋一個一心想躲的『衛道者』,只會給沈青山留下可乘之機。」

  燕紅袖鳳眼微瞪:「難道就讓他這麼大搖大擺地在咱們眼皮底下晃悠?他可是知道三十年前內幕的人!」

  「他會再出現的。」沈行舟篤定地說道,手指摩挲著懷中那塊冰冷的硬物,「他是『衛道者』,我是『承令者』。這枚令還沒徹底『榮』起來,他絕不會輕易離場。」

  他頓了頓,疲憊地咳嗽了兩聲,在蘇錦瑟的攙扶下重新坐穩:「先安心回紅袖閣吧。在那之前,我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把這三十年間的『丁』與『沈』,還有沈青山那個瘋子,徹底在腦子裡釐清一遍。有些謎底,不需要去搜尋,只需要等它們自己浮上水面。」

  燕紅袖看著沈行舟那決絕而平靜的神色,原本煩躁的心緒竟奇蹟般地平復了一些。她太清楚沈行舟的性子,既然他如此篤定,那便說明他心中已經構建了一個比搜尋更深遠的局。

  「立春,不找老乞丐了,召集閣中一百名五品以上的弟兄,加強紅袖閣守衛,守好紅袖閣的進出要道。」燕紅袖沉聲吩咐道。

  「是。」立春低頭領命。

  馬車繼續在姑蘇的雨夜中穿行。蘇錦瑟看著沈行舟那張被車窗外偶爾閃過的燈火映照得明滅不定的側臉,心中卻湧起一股莫名的惶恐。

  她發現,沈行舟現在的狀態,比起三年前那個縱橫江海的劍客,更像是一柄被強行折斷後、又用劇毒和鮮血強行焊接在一起的凶刃。

  「沈郎,答應我。」蘇錦瑟輕聲呢喃,聲音幾不可聞,「無論你思考出了什麼,別把自己當成那枚令。」

  沈行舟沒有回答,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柔荑。

  馬車駛入了紅袖閣所在的區域,那是一處掩映在曲徑通幽處的深宅大院。隨著厚重的朱紅大門緩緩合上,沈行舟知道,他在這一方屬於燕紅袖的庇護所里,即將面對的,將是人生中最黑暗、也最接近真相的一夜。

  而此時,在姑蘇城郊的一處亂葬崗邊緣,那個斷了腿的乞丐丁不換,正拄著竹杖立在風雨中。他回頭望向紅袖閣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那條在泥水中拖拽出的痕跡,發出一陣沙啞的冷笑。

  「沈公子,你想思考……老奴便給你這一夜的時間。只怕你釐清了真相的那一刻,才是你真正想瘋掉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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