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杯中殘影,衛道之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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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蘇的雨絲依舊纏綿,酒館外的世界被洗刷成一片模糊的青灰色。沈行舟一行人跨過那道被歲月磨損得發黑的門檻,回到了酒館之內。

  店內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酒糟混雜著潮濕木材的味道。幾盞昏黃的油燈吊在房樑上,光影隨著穿堂而過的冷風微微搖曳。比起後院馬廄里的那股子死氣,這裡總算多了幾分屬於人間的煙火氣。

  「老樣子,點幾樣下酒菜。再溫一壺酒吧。」燕紅袖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在大堂中央的一張方桌旁坐下。她那頭紅髮因為濕透而垂在肩頭,在這逼仄的空間裡,依然像一團不甘熄滅的殘火。

  沈行舟坐在她對面,蘇錦瑟則習慣性地坐在他身側,替他攏了攏那件略顯單薄的披風。

  不多時,老店主顫巍巍地端著托盤走了過來。除了幾碟姑蘇地道的醃篤鮮和炸響鈴,最顯眼的是一壇封泥完整的瓷罐。

  「沈公子,這是您以前常喝的『桂花釀』,老頭子一直給您存著呢。」老店主的聲音有些沙啞,他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拍開封泥。剎那間,一股清新而不甜膩的桂花香氣在屋內蕩漾開來,竟奇蹟般地壓住了沈行舟鼻翼間那股揮之不去的、來自馬廄的腐臭味。

  沈行舟抬眼看向老店主,那雙枯井般的眸子裡泛起一絲微瀾:「老人家,難為你還記得。」

  「記性這東西,越老越沒用,但有些貴客,是死也忘不了的。」老店主苦笑一聲,手腳利落地給三人斟滿了酒。

  店內此時還坐著幾名江湖客。正如沈行舟所察覺的,這些人衣著奇詭——有的纏著色彩斑斕的南疆裹頭,有的背著形狀怪異的闊劍。他們壓低聲音交談著,目光並不往這邊游移,仿佛只是這風雨中尋常的趕路人。但在這小小的酒館裡,那種克制的平靜反而讓空氣顯得有些粘稠。

  沈行舟抿了一口酒,溫熱的液體滑入肺腑,原本因為細雨而發寒的經脈稍微舒緩了一些。他放下酒杯,目光狀似無意地掃向窗外那延伸向馬廄的陰影,輕聲開口:

  「老人家,門外那個斷腿的……在這兒多久了?」

  老店主擦桌子的手猛地一頓。他背對著那幾名江湖客,彎下腰,仿佛在用力擦拭一塊頑固的污漬。在沈行舟三人的注視下,老店主伸出食指,沾了一點托盤裡的殘酒,在油膩發光的桌面上迅速劃下了三個字。

  丁不換。

  筆畫剛成,老店主便迅速用抹布將其抹去,動作之快,如羚羊掛角。他抬頭看了沈行舟一眼,眼神里滿是諱莫如深的驚懼,隨後一言不發地低下頭,弓著背快步走向了後廚。

  「丁不換……」沈行舟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裡那枚冰冷的長生真令。

  原本如亂麻般的謎團,在聽到這個姓氏的瞬間,仿佛被一根無形的絲線輕輕牽動,露出了一個讓沈行舟心驚膽戰的端倪。

  在江南,在沈青山那廝還沒入主名劍山莊、尚未竊取權力之前,曾有一個幾乎被人遺忘的附庸家族——姑蘇丁氏。在沈行舟真正的父輩口中,丁家不僅是江南武林的側翼,更有一個在秘密盟約中被稱作「衛道者」的稱號。

  所謂衛道,衛的是什麼「道」?三十年前的沈行舟尚在襁褓,他只從長輩留下的殘碎手札中得知,丁家掌握著開啟某種「平衡」的鑰匙。可就在三十年前的一個月黑風高之夜,丁家一夜傾覆。那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慘案,沒有官府介入,沒有仇家尋釁,丁家的人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死的死、散的散,從此消失在姑蘇的繁華之下。

  「衛道者丁氏……」沈行舟的眼神愈發深沉。

  他想起沈青山——那個偽裝成沈家親族、實則滿腹陰謀的篡位者。當年丁家的覆滅,與沈青山的上位時間竟是那般驚人的吻合。

  姑蘇一帶丁姓本就不多,能在這馬廄外守候三年,對長生真令的存在如數家珍,甚至能一眼看穿「枯榮」意境的人,除了那個消失的丁家,還能是誰?

  如果那個老乞丐就是「丁不換」,那麼他口中所說的「看著沈行舟藏令」,便不再是巧合,而是一種跨越了三十年的宿命式注視。

  「沈郎,你在想丁家?」蘇錦瑟低聲問道。她察覺到沈行舟握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略顯青白。

  「嗯。」沈行舟點了點頭,壓低了嗓音,「三十年前丁家傾覆,我父親曾叮囑不可追查。我以前不解,可現在看來,丁家作為『衛道者』,極有可能就是長生真令真正的守護者,或者是為了防止真令落入沈青山之手而存在的最後防線。」

  燕紅袖聽得眉頭緊鎖,她仰頭灌下一滿杯桂花釀,辛辣與清甜在她喉間碰撞:「這麼說,沈青山當年未必只是為了搶沈家的權,他更想要的是這枚令?可如果這令一直在丁家人眼裡,那個老乞丐丁不換,為什麼要等了三十年,才看著你把它埋進馬糞里?」


  這正是沈行舟感到不寒而慄的地方。

  謎題似乎解開了一角,但隨著「丁不換」這個名字的浮現,更大的陰影籠罩了上來。

  如果丁家是為了衛「長生」之道而存在的,那丁不換此時的出現,究竟是出於對沈家正統的最後忠誠,還是在執行某種更古老、更偏執的儀式?

  沈青山沒死。這個殺害了他全家、霸占了他身份多年的惡魔還在陰影里窺視。而守護真令的「衛道者」餘孽又在此時現身。

  沈行舟感覺到,自己手中這枚長生真令似乎不再是一件死物。它在三十年前引發了丁家的滅門,而現在,它正通過丁不換那隻枯瘦的斷腿,在這姑蘇的泥濘里劃出了一道新的神秘軌跡。

  「丁家若還活著,接下來的路,怕是比泰山還要難走。」沈行舟看向窗外。

  那幾名奇裝異服的江湖客此時站起身,其中一人經過沈行舟桌旁時,那柄闊劍的劍鞘輕輕磕碰了一下桌角。沈行舟眼神一凜,在那一瞬間,他竟從對方身上嗅到了一股極其淡薄、卻又與丁不換身上一模一樣的……陳腐味。

  那是常年生活在陰影里,或者說,是常年與某種腐朽氣息為伍的人才會有的味道。

  「結帳。」沈行舟沉聲說。

  他不敢再在這間酒館停留。既然丁不換已經點破了局,既然這些「衛道者」或者「窺道者」已經現身,姑蘇這片溫軟的水鄉,很快就要變成一處吞噬靈魂的磨盤。

  他必須搞清楚,丁不換到底想要什麼。是想幫他正本清源除掉沈青山,還是想……讓他這個沈家的孤臣,成為開啟長生邪術的祭品?

  「走。」

  沈行舟握緊了驚蟬劍。那一頭白髮在昏暗的酒館中,映射出一種近乎慘烈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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