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牆頭殘影,衛道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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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蘇的夜色在紅袖閣的深宅大院中沉澱得極厚,像是一硯潑不開的濃墨。

  沈行舟獨坐在廂房的紅木案幾前。這間廂房布置得極雅,牆上掛著燕紅袖重金求來的前朝孤品,案頭燃著上好的龍涎香,原本是極利於休養生息的地方。然而對於沈行舟來說,這裡的寧靜卻比荒野的寒風更讓他難以入眠。

  他面前攤開的是幾卷殘破的帛書,字跡在昏黃的燭火下跳動不定。這是沈家先祖傳下來的隨手札記,雖然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武功秘籍,卻記錄了三十年前那場風雲變幻前的蛛絲馬跡。

  燭淚順著銀剪滑落,凝結成一團凝重的暗紅。沈行舟那一頭如雪的白髮垂在肩頭,在火光的映照下,竟顯出幾分近乎透明的清冷。

  「沈青山,丁不換……」他低聲呢喃,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懷裡那塊冰冷的長生真令。

  這一整夜,他都在試圖將這些碎片拼湊完整。沈青山,那個潛伏在沈家多年、甚至騙過了所有人眼睛的篡位者,他奪走了沈家的權勢,殺害了沈行舟名義上的親族,卻唯獨在三年前讓真令消失在姑蘇。而那個斷腿的丁不換,作為「衛道者」丁家的後人,竟然就那樣守在馬糞堆旁,冷眼旁觀了三年的腥風血雨。

  為什麼?

  如果丁家是為了守護真令而存在的,為什麼丁不換不取走它?如果沈青山沒死,他又在等什麼?

  沈行舟感覺自己像是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濃霧中行走,每走一步,腳下都是深不見底的深淵。長生真令在他懷中微微發熱,那股所謂的「枯榮」之氣不斷在經脈中遊走,帶給他一陣陣錐心刺骨的疼痛。他知道,這枚令牌正在吸吮他的生命,這一頭白髮便是最好的明證。

  可正如丁不換所說,這令是活的。它在抗拒某些東西,也在等待某些東西。

  天色由暗轉青,窗紙上漸漸映出了晨曦的微光。一夜未眠的沈行舟並沒有感到絲毫的睏倦,反而因為腦海中那些交織的線索而感到一種病態的清醒。

  他推開窗,清晨的寒氣撲面而來,讓他那幾乎停滯的思緒稍微活絡了些。

  既然想不通,便不再想了。沈行舟推開房門,踏入了院中。

  晨露打濕了院落里的青磚,紅袖閣的護衛們尚未交班,整座院子靜謐得只能聽到遠處寒山寺隱約的鐘聲。

  「沈行舟。」

  一道蒼老、沙啞,仿佛砂紙摩擦大理石般的聲音,突兀地從上方飄落。

  沈行舟渾身的肌肉在剎那間緊繃,原本因為受創而變得遲緩的感知力,在這一刻竟產生了一股極致的危機感。他猛地抬頭,眸子在這一瞬間縮成了一個點。

  在那丈許高的院牆之上,一個枯瘦嶙峋的身影正靜靜地立在那裡。

  是丁不換。

  他依舊穿著那身破爛不堪、滿是泥垢的百結衣,那條斷掉的右腿怪異地彎曲著,僅憑左腳腳尖輕點在窄窄的牆頭。晨風吹亂了他那稀疏發黃的亂發,露出那隻混濁卻又透著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精光的獨眼。

  沈行舟心中泛起了驚天駭浪。

  他太清楚這紅袖閣的守衛了。燕紅袖雖然是女流之輩,但心思極其縝密,在這處廂房外,不僅有成名的高手巡邏,更布下了無數細碎的鈴鐺與機關。以沈行舟目前的修為,即便在全盛時期,想要如此悄無聲息地避開所有暗哨來到這裡,也絕非易事。

  可這個前一刻還在泥坑裡打滾、連走路都要拖著殘軀的老乞丐,此刻竟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丁前輩大駕光臨,沈某有失遠迎。」沈行舟強壓下內心的波瀾,聲音清冷而鎮定。因為他知道,以丁不換此時表現出的修為,若想殺他,在他推門而出的那一瞬間,他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丁不換在牆頭嘿嘿一笑,露出殘缺不全的焦黃牙齒,那笑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悽厲。

  「沈公子,你這麼快就知道我的身份了,怎麼樣,這一夜,你在那堆先祖留下的廢紙里,聞到什麼味兒了嗎?」

  丁不換從牆頭躍下,動作輕盈得如同一片落葉。那根漆黑如墨的竹杖在地上一戳,竟未發出一絲聲響。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沈行舟面前,那一股子濃烈的、混合了腐草與舊夢的味道撲面而來。

  沈行舟盯著他的眼,一字一句地問道:「前輩既然有此等通天徹地的修為,當初為何甘願在馬廄里受那三年的罪?沈青山打斷了你的腿,難道就沒發現你這身『衛道者』的功底?」

  「發現?嘿嘿……沈青山那賊子,自以為剝離了長生令的『生』之本源,就成了天底下的真神。他哪裡懂得,我丁家的『枯木逢春功』,求的就是一個『枯』字。身愈殘,氣愈凝;心愈死,神愈清。」


  丁不換用竹杖指了指沈行舟的胸口,語氣突然變得陰冷無比,「沈公子,你以為你保住了真令?錯了。沈青山在三年前故意讓你把它帶走,又故意讓你在這姑蘇城最卑賤的地方把它埋下。他在用這姑蘇的靈氣,還有你沈行舟的命,在養這枚令!」

  沈行舟的瞳孔猛地一顫,懷中的真令似乎感應到了丁不換的指向,突然間變得灼熱起來。

  「養令?」

  「長生真令,非至陰至純之血不能潤,非絕境死志之人不能載。」丁不換的聲音充滿了詛咒般的韻律,「沈青山殺了你全家,滅了名劍山莊,就是要逼你入死地,逼你生出那股子與這真令契合的『枯』念。你這一頭白髮,哪是受驚所致?那是真令在你昏睡時,一點一點抽乾了你的壽數!」

  沈行舟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這枚令牌的守護者,卻沒想到,在沈青山的棋局裡,他竟然只是一個提供養分的「容器」。

  「所以,你等了我三年,就是為了告訴我,我死期將至?」沈行舟握緊了藏在袖中的驚蟬劍,劍尖因為他那雙顫抖的手而發出輕微的顫鳴。

  丁不換看著那劍,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我等了三年,是想看你能不能死透。沈公子,置之死地而後生,那是丁家的道。但你既然沒死透,還帶著這一身的病根子回到了姑蘇,那這局棋,我就不得不下完它。」

  他拄著竹杖,向前逼近了一步。那隻獨眼死死盯著沈行舟,壓低了聲音:

  「沈青山沒死,他在等一個契機。當這枚真令由『枯』轉『榮』的那一刻,他會親手剖開你的胸膛,取走這枚令。到時候,他便是真正的長生不老,而你,只會成為這世間最可憐的冤魂。」

  沈行舟沒有退縮。他那蒼老的白髮在風中亂舞,眼神中卻漸漸凝聚出一股極致的狠勁。

  「他想要我的命,儘管來取。但我只想知道,你們丁家,到底是想衛我的道,還是衛他的道?」

  丁不換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如夜梟般的狂笑。笑聲未絕,院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顯然燕紅袖和蘇錦瑟已經察覺到了動靜。

  「沈公子,有志氣!我丁家衛的是這天下『長生』不顯的道。」丁不換身形一晃,竟已重新出現在了高高的院牆之上。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正沖入園中的眾人,最後對沈行舟吐出一句話:

  「想知道真相,今夜子時,寒山寺外的楓橋邊。帶上你的劍,也帶上你的命。老奴在那兒等你,看看你到底是成仙,還是成灰。」

  話音方落,那瘦小的黑影便如同一縷輕煙,瞬間消失在晨霧濃郁的姑蘇城中。

  「沈郎!」蘇錦瑟第一個衝到沈行舟身邊,見他面色慘白如紙,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那乞丐……他剛才對你做了什麼?」

  燕紅袖也帶著立春隨後趕到,她看著空空如也的牆頭,臉上露出一種從未有過的頹然與驚懼:「丁不換……他竟然真的能潛進紅袖閣。行舟,他都說了什麼?」

  沈行舟沒有回答。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那裡有一道剛才因為握劍太緊而被真令波及出的暗紅色痕跡。

  「丁家,沈青山,養令……」

  他在心中默默念著這些詞彙,原本雜亂無章的線索,在那股「置之死地」的狠勁下,竟然真的開始隱隱約約連成了一條通往地獄的捷徑。

  他突然轉過身,對蘇錦瑟露出了一個略顯僵硬卻極度溫情的微笑。

  「錦瑟,幫我準備一桶熱水,我要沐浴更衣。」

  蘇錦瑟愣住了,這種時候,沈行舟竟然想的是這些?

  唯有燕紅袖心頭猛地一沉,她太了解這種眼神了。那是赴死之人的儀式,那是利刃在出鞘前最後的磨礪。

  「沈行舟,你瘋了?」燕紅袖壓低嗓音,語氣中帶著一絲懇求。

  「既然謎題已經解開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我得親自去拿。」沈行舟看向牆頭,白髮在晨曦中閃爍著淒絕的光,「丁不換說得對,這真相,比我想像的要髒得多。既然這麼髒,那我就用這殘命,把它洗乾淨。」

  晨霧散去,陽光終於灑滿了紅袖閣的院落。然而,對於沈行舟來說,真正的黑暗,才剛剛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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