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破不立
新來的操坐大人雷厲風行，上任第一天實地調研，帶人察看糧倉、城垣、墩台、屯田、草場，第二天便召集軍民集會。除墩台、城門、官署留人看守，其餘軍民盡數到場。
上午巳時，校場上人滿為患，除了在額的兩百多名官軍，還有四百名從外地來的太平教弟子。更多的則是官軍家眷，余丁、老弱、婦孺也有七八百人。方華的事跡已經傳遍堡城，人們都想親眼看看這個傳奇的操坐。
方華身著明盔明甲，在邢川、張勁松等人的簇擁下來到將台。
官軍沒有披甲，軍服上的補丁並不多，只是材料形質不一，手中的武器亦是五花八門，足見武備鬆弛。家眷個個面黃肌瘦，好在都有衣服，有站的，也有坐的。小孩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的，大多是用大人衣服改的。
這倒有些出人意料。方華到西安鄉試時，路上常見穿不起衣服的貧民，很多小孩都光著屁股。都說邊軍窮苦，其實比起佃農還是要好很多的。
按照延綏鎮這幾年的習慣，邊軍一般發兩到三成的糧餉。此外，朝廷常用布匹、胡椒、木炭等滯銷品充抵糧餉，遇到寒衣節還有賞賜棉衣，一家人勉強可以生存。若遇有戰事，邊軍還能趁機發財，斬一枚敵軍首級就能大大改善生活。不像佃戶，除了要負擔沉重的田租，還有更為可怕的徭役。
問題也出在這裡，佃農活不下去，不過逃離家鄉，最多落草為寇。邊軍要是活不下去，就會聚而造反。他們有武器，懂戰陣，會打仗，一旦造反將對政權構成致命的威脅。
相比於邊軍，太平教弟子還要更好些，精壯男子超過六成，家眷衣服更加嶄新整潔。更重要的是，弟子們更有精氣神，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不像邊軍那樣沒有生氣。
人到齊了，張勁松上前招呼邊軍列隊：「都給老子站好！列隊！」
大概已經長久沒有集合了，軍士稀稀拉拉的，墩兵、屯兵、走站兵、走塘兵、營兵分類站立，好久不成隊列。家眷更加混亂，小孩左右亂躥，孩童的哭鬧聲、婦人的呵斥聲此起彼伏。
太平教弟子們分壇列隊，從天字第一壇到第七壇，法師站在前面，旗手擎著一面臨時趕製的三角小旗，有些不倫不類，倒也有模有樣。
弟子們經過墾荒、行軍，每天必講道理，飯前必有禱告，已經習慣了集體生活。各位法師的話很管用，大家迅速列成隊伍，比邊軍還要秩序井然。
方華不禁感慨，自古組織動員部眾，軍隊和宗教是最有效的方式。邊軍廢弛已久，反倒是太平教創立不久，煥發出強大的生命力。
他清了清嗓子，台下安靜下來。底下上千名部眾，令方華感到一種莫名的激動：「諸位兄弟姊妹，本官乃新任操坐方華，今日集合軍民只為兩件事，一為開荒屯田，二為敬拜上帝。
「為什麼要開荒屯田？因為要填飽肚子。去年大旱，鎮虜堡遭了災，全靠備荒糧才挺了上來。從冬天到現在，鎮虜堡只下了一場雪，今年的旱情更為嚴重。備荒糧馬上要吃完了，若不開荒屯田，大家都要餓死……
「為什麼會有旱災？需知上帝乃天地間唯一真神，世人不敬上帝，上帝發怒，降災於人世，故有旱災，有建奴，有流寇，有北虜。若要躲避災荒，若要倖存下來，唯有敬拜上帝……
「本官奉上帝之命下凡救世，凡入我太平教者皆得庇護，饑荒來時有飯吃，寒冬來時有衣穿，疾病來時有醫治，賊寇來時有護持……」
底下便有邊軍問道：「敢問操坐大人，信了太平教，大人果真能保我們衣食無憂嗎？」
方華還沒說話，天字第七法師喬崇禮便站了出來，說道：「兄弟何出此言，難道還在懷疑操坐大人不成？大人以四十騎出邊，斬殺察哈爾韃子九十三顆首級，半路遇流寇伏擊，斬首上面、擊潰上千。如此戰功，便是手握精兵強將的總鎮也要自愧不如。
「便以我為例，也不怕兄弟笑話，我原本在邊外版升做花子，吃了上頓沒下頓，被人打，被人罵，受盡了白眼，受盡了欺負。自從跟了方大人，吃穿用度都有大人操持，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舒坦……」
軍民嗡嗡地議論起來，對喬崇禮的說法將信將疑。很快便有一個年邁的城守軍站了出來，說道：「兄弟的意思是，只要信了上帝，從了方大人，便可衣食無憂了？」
這不跟前一個問題一樣嗎？喬崇禮有些哭笑不得，邢川接過話頭，笑吟吟地說道：
「方大人奉上帝之命，創太平聖教，做太平聖使，下凡救世，普濟軍民。大家要想衣食無憂，必要信奉上帝，遵從方大人。這可不是嘴上說說就行的，必須誠心信奉上帝，一言一行都要遵從方大人。
「譬如，方大人志在開荒屯田，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萬眾一心，方能墾出田地，種出糧食，才能應對乾旱和饑荒。若是嘴上空談，實際卻不肯出工出力，則萬萬種不出田，遇到饑荒也就只能等死。」
自從去年旱災，邊軍口糧進一步削減，軍民在飢餓線上掙扎，衣食飽暖仍是一件可望而不及的夢想。
方華清楚邊軍的心思，也不苦口婆心地講大道理，這是各位法師的事。他從將位上站起，底下眾人都停止交談，用敬畏的目光看著他。
沒有滔滔不絕的廢話，他只是高舉右拳，大聲說道：「本使鄭重承諾，凡入我太平教者，本使皆保其平安；凡敬拜上帝者，本使皆保其衣食；凡尊奉本使者，本使皆保其前程。」
簡短的宣言戳中了聽眾的心聲，軍民很快振奮起來，紛紛說道：
「大人屢降神跡，罵魏閹，殺韃子，剿流寇，分明就是上帝使者，俺要入教。」
「懇請大人收俺為弟子，俺有力氣，能種田，也會射箭，會殺敵。只求大人庇護，遇到荒年讓俺有口飯吃。」
「俺也要入教，大人讓俺幹啥，俺就幹啥，絕無二話。」
……
跟著起鬨的倒有不少，覺得方華在吹牛皮，還有些嬉笑打鬧的，把信教當成了一件兒戲事。
軍民未經教化，這是意料中事。方華有備在先，止住眾人喧譁，說道：「既要信教虔誠，首先得斬妖除魔。便以鎮虜堡而言，竟有郎神廟供奉妖魔。本使下凡救世，決不容此等妖魔存留堡城。諸弟子何在？且隨本使前往搗毀郎神廟！」
此言一出，整個校場瞬間死寂。台下人驚呆了，就是三歲小孩亦止住了喧鬧，繼而痛哭起來。
一位耆老踉踉蹌蹌地走到將台前，對著方華跪下，用沉痛的語氣說道：「大人三思，萬萬不可惹了郎神啊！」
恐懼迅速蔓延開來，軍民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哭喊聲、哀求聲一浪高過一浪：
「大人，不可惹怒郎神啊！」
「惹著了郎神，堡城將有滅頂之災啊！」
「毀了郎神廟，郎神降災，全堡都要死無葬身之地啊！」
……
不破不立，原以為搗毀郎神廟就能樹立太平教的威信。沒想到，軍民竟如此懼怕郎神廟。太平教弟子亦是面面相覷，在校場上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張勁松亦是臉色煞白，對著方華躬身急勸：「大人！使不得！軍民大多崇信郎神，這郎神廟萬萬動不得啊！」
上午巳時，校場上人滿為患，除了在額的兩百多名官軍，還有四百名從外地來的太平教弟子。更多的則是官軍家眷，余丁、老弱、婦孺也有七八百人。方華的事跡已經傳遍堡城，人們都想親眼看看這個傳奇的操坐。
方華身著明盔明甲，在邢川、張勁松等人的簇擁下來到將台。
官軍沒有披甲，軍服上的補丁並不多，只是材料形質不一，手中的武器亦是五花八門，足見武備鬆弛。家眷個個面黃肌瘦，好在都有衣服，有站的，也有坐的。小孩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的，大多是用大人衣服改的。
這倒有些出人意料。方華到西安鄉試時，路上常見穿不起衣服的貧民，很多小孩都光著屁股。都說邊軍窮苦，其實比起佃農還是要好很多的。
按照延綏鎮這幾年的習慣，邊軍一般發兩到三成的糧餉。此外，朝廷常用布匹、胡椒、木炭等滯銷品充抵糧餉，遇到寒衣節還有賞賜棉衣，一家人勉強可以生存。若遇有戰事，邊軍還能趁機發財，斬一枚敵軍首級就能大大改善生活。不像佃戶，除了要負擔沉重的田租，還有更為可怕的徭役。
問題也出在這裡，佃農活不下去，不過逃離家鄉，最多落草為寇。邊軍要是活不下去，就會聚而造反。他們有武器，懂戰陣，會打仗，一旦造反將對政權構成致命的威脅。
相比於邊軍，太平教弟子還要更好些，精壯男子超過六成，家眷衣服更加嶄新整潔。更重要的是，弟子們更有精氣神，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不像邊軍那樣沒有生氣。
人到齊了，張勁松上前招呼邊軍列隊：「都給老子站好！列隊！」
大概已經長久沒有集合了，軍士稀稀拉拉的，墩兵、屯兵、走站兵、走塘兵、營兵分類站立，好久不成隊列。家眷更加混亂，小孩左右亂躥，孩童的哭鬧聲、婦人的呵斥聲此起彼伏。
太平教弟子們分壇列隊，從天字第一壇到第七壇，法師站在前面，旗手擎著一面臨時趕製的三角小旗，有些不倫不類，倒也有模有樣。
弟子們經過墾荒、行軍，每天必講道理，飯前必有禱告，已經習慣了集體生活。各位法師的話很管用，大家迅速列成隊伍，比邊軍還要秩序井然。
方華不禁感慨，自古組織動員部眾，軍隊和宗教是最有效的方式。邊軍廢弛已久，反倒是太平教創立不久，煥發出強大的生命力。
他清了清嗓子，台下安靜下來。底下上千名部眾，令方華感到一種莫名的激動：「諸位兄弟姊妹，本官乃新任操坐方華，今日集合軍民只為兩件事，一為開荒屯田，二為敬拜上帝。
「為什麼要開荒屯田？因為要填飽肚子。去年大旱，鎮虜堡遭了災，全靠備荒糧才挺了上來。從冬天到現在，鎮虜堡只下了一場雪，今年的旱情更為嚴重。備荒糧馬上要吃完了，若不開荒屯田，大家都要餓死……
「為什麼會有旱災？需知上帝乃天地間唯一真神，世人不敬上帝，上帝發怒，降災於人世，故有旱災，有建奴，有流寇，有北虜。若要躲避災荒，若要倖存下來，唯有敬拜上帝……
「本官奉上帝之命下凡救世，凡入我太平教者皆得庇護，饑荒來時有飯吃，寒冬來時有衣穿，疾病來時有醫治，賊寇來時有護持……」
底下便有邊軍問道：「敢問操坐大人，信了太平教，大人果真能保我們衣食無憂嗎？」
方華還沒說話，天字第七法師喬崇禮便站了出來，說道：「兄弟何出此言，難道還在懷疑操坐大人不成？大人以四十騎出邊，斬殺察哈爾韃子九十三顆首級，半路遇流寇伏擊，斬首上面、擊潰上千。如此戰功，便是手握精兵強將的總鎮也要自愧不如。
「便以我為例，也不怕兄弟笑話，我原本在邊外版升做花子，吃了上頓沒下頓，被人打，被人罵，受盡了白眼，受盡了欺負。自從跟了方大人，吃穿用度都有大人操持，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舒坦……」
軍民嗡嗡地議論起來，對喬崇禮的說法將信將疑。很快便有一個年邁的城守軍站了出來，說道：「兄弟的意思是，只要信了上帝，從了方大人，便可衣食無憂了？」
這不跟前一個問題一樣嗎？喬崇禮有些哭笑不得，邢川接過話頭，笑吟吟地說道：
「方大人奉上帝之命，創太平聖教，做太平聖使，下凡救世，普濟軍民。大家要想衣食無憂，必要信奉上帝，遵從方大人。這可不是嘴上說說就行的，必須誠心信奉上帝，一言一行都要遵從方大人。
「譬如，方大人志在開荒屯田，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萬眾一心，方能墾出田地，種出糧食，才能應對乾旱和饑荒。若是嘴上空談，實際卻不肯出工出力，則萬萬種不出田，遇到饑荒也就只能等死。」
自從去年旱災，邊軍口糧進一步削減，軍民在飢餓線上掙扎，衣食飽暖仍是一件可望而不及的夢想。
方華清楚邊軍的心思，也不苦口婆心地講大道理，這是各位法師的事。他從將位上站起，底下眾人都停止交談，用敬畏的目光看著他。
沒有滔滔不絕的廢話，他只是高舉右拳，大聲說道：「本使鄭重承諾，凡入我太平教者，本使皆保其平安；凡敬拜上帝者，本使皆保其衣食；凡尊奉本使者，本使皆保其前程。」
簡短的宣言戳中了聽眾的心聲，軍民很快振奮起來，紛紛說道：
「大人屢降神跡，罵魏閹，殺韃子，剿流寇，分明就是上帝使者，俺要入教。」
「懇請大人收俺為弟子，俺有力氣，能種田，也會射箭，會殺敵。只求大人庇護，遇到荒年讓俺有口飯吃。」
「俺也要入教，大人讓俺幹啥，俺就幹啥，絕無二話。」
……
跟著起鬨的倒有不少，覺得方華在吹牛皮，還有些嬉笑打鬧的，把信教當成了一件兒戲事。
軍民未經教化，這是意料中事。方華有備在先，止住眾人喧譁，說道：「既要信教虔誠，首先得斬妖除魔。便以鎮虜堡而言，竟有郎神廟供奉妖魔。本使下凡救世，決不容此等妖魔存留堡城。諸弟子何在？且隨本使前往搗毀郎神廟！」
此言一出，整個校場瞬間死寂。台下人驚呆了，就是三歲小孩亦止住了喧鬧，繼而痛哭起來。
一位耆老踉踉蹌蹌地走到將台前，對著方華跪下，用沉痛的語氣說道：「大人三思，萬萬不可惹了郎神啊！」
恐懼迅速蔓延開來，軍民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哭喊聲、哀求聲一浪高過一浪：
「大人，不可惹怒郎神啊！」
「惹著了郎神，堡城將有滅頂之災啊！」
「毀了郎神廟，郎神降災，全堡都要死無葬身之地啊！」
……
不破不立，原以為搗毀郎神廟就能樹立太平教的威信。沒想到，軍民竟如此懼怕郎神廟。太平教弟子亦是面面相覷，在校場上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張勁松亦是臉色煞白，對著方華躬身急勸：「大人！使不得！軍民大多崇信郎神，這郎神廟萬萬動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