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更換倉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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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張勁松,其他官吏大多都對馮豐抱有敵意。他是鎮虜堡的二把手,馮豐若有舞弊,必須給他好處。在明末邊鎮,官吏沆瀣一氣貪墨錢糧乃是常有之事。

  馮豐架不住眾人催逼,說道:「堡城糧食都存儲在常裕倉,歲入本色一千六百三十五石,其中糧食約一千餘石,豆料約六百石,乾草五百三十八束,來自綏德、寧州、米脂三屯,以及金、魏兩個百戶屯。」

  方華一拍驚堂木,把眾人嚇了一跳。馮豐驚恐地看著方華,不知自己怎麼就得罪了他。

  「你剛才所說都是常識,載於《大明會典》,亦載於《延綏鎮志》。本官問的是實情,糧倉缺糧,本官暫不追究。若你有意欺瞞,本官必不姑息。」

  這話說得很重,馮豐雖是管糧廳的吏目,畢竟還在方華的地盤上。他掂量掂量自己的輕重,很快說道:

  「大人教訓的是,小人一定如實回答。堡城有屯田近三千畝,產糧當有兩千石,歲入常裕倉七百六十二石。」

  照馮豐的說法,常裕倉每年可入兩千四百石糧食。現有人口約一千兩百人,把馬料也算作人的口糧,不考慮官吏的貪墨,理想情況下每人每年可分得兩石糧食,也就是一百八十公斤糧食,勉強可以生存下去。

  實際上,延綏鎮營兵每月應發一石本色糧,實發不超過兩斗,包括本該作為馬料的黑豆。步兵每月應發一兩餉銀,每年只發不到三兩的賞銀。

  也就是說,不管是月糧還是月餉銀,邊軍實際只能拿到兩成左右。

  這其中的弊病極深。晚明有「餉不出京」的說法,朝廷軍餉本就發不齊,每年的軍餉都不足額,還沒出京,就要被各級官員截留兩到三成。

  到了邊鎮,巡撫、總兵、參將、游擊等還要截留餉銀供養家丁,再經各級官吏貪墨,發到士兵手中就只剩有兩成了。

  到崇禎元年,延綏鎮各營堡普遍欠餉達到三年。雪上加霜的是,災荒導致糧價高昂,朝廷使用折色銀代替本色糧,本該發的一石糧食,卻按內地糧價只發七錢銀子,到了邊鎮只能買半石糧食。

  方華倒也顧不得餉銀的事,首要是掌握糧食情況。晚明糧食可比銀子重要多了,對他們太平教來說,這是一個決定生死的問題。

  看馮豐支支吾吾的樣子,方華心裡就來火,問道:「你是錢糧攢典,堡城就這麼大的地方,怎麼連屯田、產糧幾何都說不清楚?」

  馮豐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似乎想求助大家,但看見的多是白眼。他明白方華在針對他,索性說道:「大人有所不知,堡城屯田雖少,不少都被上官侵占,多少年來都是筆糊塗帳,沒人敢過問。屬下以為,三千畝田、每年產兩千石糧,大概便是如此。」

  放在內地,三千畝田只相當於一個大型村莊的規模。村莊裡有鄉紳霸占土地,邊堡則有軍官侵占屯田,還要逼迫士兵屯種土地。

  在弄清楚屯田背後的主人之前,方華不敢造次。不過,流寇將起,首先將肆虐在矛盾最突出的邊鎮,高高在上的將門世家將被流寇打得灰頭土臉。

  因此,對方華來說,屯田並非不可觸碰的禁忌,只是他立足未穩,還不便興起風浪。只是馮豐搬出上官,讓方華更加不爽。

  「常裕倉每年實際入糧多少,現在存糧尚有多少?繼續說下去!」

  馮豐更加緊張,雖然沒到夏天,卻緊張得額頭冒汗,說道:「近年,常裕倉每年納糧兩千二百餘石,其中本堡屯田約八百石,綏德、寧州、米脂三屯以及金、魏兩個百戶屯總是欠糧,一般行糧一千四百餘石,欠兩百餘石。去年旱災,五個屯只行糧八百餘石,靠著上峰的賑災糧、糧倉的備荒糧,總算才對付過去。」

  明朝對建設糧倉極為重視,腹里州縣都有自己的糧倉,鄉下還有社倉,大的州縣往往有幾十個糧倉。鎮虜堡也有糧倉,名曰常裕倉,就在堡城內偏東位置。

  晚明制度崩壞,各地糧倉肯定不能足額繳存糧食。天啟七年陝西大旱,尚能用糧倉備荒糧應付。今年又將大旱,糧倉已無糧可用,這才是流寇在崇禎元年大爆發的原因。

  想通了這一點,方華繼續說道:「上帝屢屢託夢於本官,想必你們也有所耳聞,故能首罵魏閹,預言生死。本官不妨告訴大家,今年又將大旱,咱們必須早作應對。」

  此言一出,底下議論紛紛,不時瞟向方華,目光里多了許多敬畏。

  「本官自受命之初,便早作準備,從歸德堡、榆林購買糧食、種子、農具、耕牛,輾轉三百多里運來鎮虜城,又招募四百流民—這些流民不是來爭和大家爭食的,而是要開荒屯田,以應對今年的大旱。


  「另外,昨日本官前往靖邊營,請道台給管糧廳下了札付,撥付一批耕牛、農具、種子給我鎮虜堡。請張百宰一應料理人手,準備前往接收。」

  張勁松連得差事,面上有光,帶頭拍起馬屁:「大人英明啊,若非大人未雨綢繆,我們今年又不知要餓死多少人。」

  眾人見方華確實在為他們考慮,個個感動不已,紛紛稱頌起來:

  「大人真乃我鎮虜堡的救星啊!」

  「大人真有面子,靖邊營衙門每年都像鐵公雞一樣,您一過去就要來這許多財物。」

  「咱們有幸跟著大人,從此再也不必忍飢挨餓了。」

  ……

  方華對此十分受用,有了大家的擁護,再對付錢糧攢典就容易多了。

  「馮攢典,你還沒回答本官,常裕倉還有多少存糧?」

  「回……回大人的話,倉里……倉里……」

  「說!是什麼,就說什麼!若你不說實話,本官絕不姑息。」

  以方華咄咄逼人的氣勢,馮豐不敢不說,也不敢不說實話:「稟告大人,倉里只剩一百九十多石糧了。」

  底下炸了鍋,方華亦逼問道:「一百九十石糧如何夠吃?你是錢糧攢典,是怎麼打算的?」

  「屬下,屬下……」馮豐哪有什麼打算,只得說道:「屬下想著,等到堡城屯田收了糧食,綏德等地補繳了欠糧,就能對付過去了。」

  「糊塗!」方華一拍驚堂木,說道:「方才本官說過了,今年還將大旱,去年綏德等地用備荒糧行糧,今年備荒糧也沒了,你還等著他們補繳欠糧?糊塗東西!」

  馮豐嚇得跪倒在地,一旁的同僚則憂心忡忡地說道:「去年堡城屯田欠收,只有無定河兩岸的田地有些收成。可這些上等水澆田都被將佐侵占,產糧絲毫不能入倉。如果今年大旱,可如何是好?」

  方華趁機說道:「本官此行帶來一百五十多石糧食,後面再籌錢購買,應該可以支撐到夏末。如果墾田順利,種些生長期短的糜子、蕎麥,夏末就能收穫一批新谷,這樣就不至於餓肚子。

  「至於本官帶來的糧食,還是入常裕倉為好。只是邊鎮制度,糧錢攢典向來不兼任倉大使,以免監守自盜。依本官看,就讓邢川暫時署理倉大使吧。」

  方華指指一旁的邢川,說道:「他是本官在榆林衛的同學,德才兼優,去年過了院試,鄉試只差一點就考中。不久前,他搗巢有功,保舉為試百戶,管理一個小小的常裕倉倒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張勁松率先表態,說道:「大人明鑑,早該如此了。有邢百宰管理常裕倉,我等可放心了。」

  其他幾個官吏都表態了,馮豐多少有些不甘,只是沉默不肯說話。

  「馮攢典,若是可以,今日就把倉大使的差事交卸了。以往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本官就不追究了。」

  有了方華的保證,馮豐只好答應,說道:「小人才力淺薄,全聽大人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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