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主人翁
次日，方華留方濟在靖邊營，與軍器局、管糧廳接洽器械事宜，自己帶著方凱等人返回鎮虜堡。
堡城很小，周圍僅有三百零七丈，僅有南門一座城門，東城有處暗門。當堡城被敵軍圍困，便可派人走暗門出城報信。
方華走馬轉了一圈，只見城中凋敝，軍民面無菜色，僅有的店鋪也很破舊。校場上還扎著不少營帳，太平教的大車停在校場上，還沒安頓下來。
百戶張勁松聽說方華回來了，連忙過來迎接。方華草草結束瀏覽，說道：「老張，請你通知管隊、總旗以上武官，各級吏目，到操坐府二堂議事，未初時分到齊。」
新官上任三把火，張勁松生怕撞到槍口上，連忙問道：「敢問大人所議何事，屬下說與他們，也讓他們有個準備。」
「主要是了解各處情況，讓大家據實回答，不要遮遮掩掩。」
張勁松連聲應諾，急匆匆地離開。
操守府位於城中偏南位置，共有五進院落近八十多間房。與州縣衙門一樣，裡面各種設施很全，甚至還有監獄可以關押罪犯。
邢川、李自成就住在操坐府上，陪方華一道吃午飯，順便做了簡要的匯報。兩人昨天下午才進入堡城，精力都放在安置弟子上，忙得不可開交。
邢川的首要任務是屯田，只是略微了解了一下。鎮堡城現有田地約兩千六百畝，主要分布在無定河兩岸，主要種植小麥、小米、糜子、黑豆，每年可產糧一千八百石。
李自成的首要任務是刺探堡城各項情報，兼為保護太平教弟子。據初步了解，堡內情況不容樂觀，官軍在額只有五六成，主要任務就是種田、走站、走塘。
邢川說道：「聖使，弟子們進入堡城後，大多十分失望，覺得鎮虜城還不如歸德堡。守軍見太平弟子人多勢眾，不乏精壯，亦隱隱帶有敵意。」
這是意料中事，方華不以為憂，說道：「無妨，今晚召集部眾，明日召集軍士、邑民，本使親自向他們講道理。待會咱們到二堂議事，把法師們都叫過來，一起和這些地頭蛇過過招。」
來鎮虜堡的路上，方華又封了四個法師，以激勵士氣，發展部眾。一個是跟他最久的方凱，一個是女弟子的代表邢小燕，一個陳濟倉，這次被派往鎮虜堡打前站，另一個是版升漢民的代表喬崇禮。
正在說話間，便有弟子通報，說是張勁松來訪。操坐府換了主人，門子、守衛立刻換成了太平教弟子。
張勁松見邢川、李自成在一旁，欲言又止。方華便呵呵一笑，說道：「想必你們也認識了，我就不介紹了。這兩人都是我的心腹，兄弟有什麼話直說便是。」
很快就要議事了，張勁松從懷中摸出一錠十兩銀子，說道：「大人操坐鎮虜堡，事務繁忙。屬下贈送十兩薄禮，方便大人儘快安家。」
方華笑笑，沒有立即收，問道：「兄弟可有什麼事央求？」
「大人神武過人，一戰而擊敗流寇。屬下想著，能否在報功的申詳上記上一筆……」
「這事倒是晚了，昨天去靖邊營，報功的申詳已經定稿，此刻怕是已經發往榆林了。」
「啊？」張勁松略感失望，隨即說道：「那亦無妨，屬下在大人麾下當差，立功的機會多的是。萬請大人收下薄禮，日後要屯田，要清軍，要練兵，用銀子的地方多的是。」
「那好，我便收下了。兄弟以後有事，儘管言語一聲。」
官場是個大染缸，方華可不會故作清高，該送的送，該收的收。
張勁松很快告退，接著便有錢糧攢典等人相繼過來送禮，像是約定好了似的。
到了未初時分，方華不再接客，到二堂升堂議事。張勁松清點人員，說除了夜不收總旗，其餘人都已到齊。
方華追問道：「那夜不收總旗姓甚名誰，為何不來議事？」
「那廝名叫何明靖，說是出邊偵察敵情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李自成伏在方華耳邊，說何明靖受他所託，出邊察探柳海子、黃海子水情。
方華沒有細問，說道：「今日本官召集大家，主要是想了解一下鎮虜堡的實情。本官與大家一樣，原是歸德的軍戶，從來不喜擺架子，既來此當官，就把大夥當成兄弟，當成姊妹。問到哪一處，該誰管的，誰就如實做答，萬不可撒謊，也不要遮掩，是什麼就答什麼。」
眾人見方華不按常理出牌，心裡各自發毛，紛紛應諾。
「堡城額定官軍幾何，在額幾何？詳細說來。」
這自然該張勁松回答：「堡城額定營兵四百七十六人，不敢隱瞞大人，實有官軍二百八十一人，其中墩軍二十八，夜不收十二，走站軍四十，走塘軍十八，城守軍四十六，屯軍七十，備戰軍六十七。」
足額的只有走站軍、走塘軍，一個要負責遞運軍需，另一個要負責傳遞文書，為上峰所看重，有缺必須補齊。
能徵召打戰的也就是六十七人了，按照軍堡慣例，這六十七人也不見得是營兵精銳。他們常被官吏征作家丁，為官吏干私活，甚至要為官吏種田、販貨。
眾目睽睽之下，方華也不細問了。今日召集大家，主要是培養大家的集體意識，讓堡城中層官吏、太平教法師對堡城情況有個更深切的認識。
「局匠、馬戶、官戶、民戶等，各有幾何？」
「鐵匠四、木匠三、鞍匠二、皮匠二，馬戶因要倒賠馬匹，已經逃亡殆盡，皆由馬兵自行牧馬。官戶約有六七家，民戶皆為寄居的客商，約有四五家，另有醫士、陰陽兩家。」
「全堡丁口幾何？」
「士卒經年逃亡，如今只剩丁口一千二百餘人。」
這個數字與方華估計得差不多，加上他新帶來的四百多人，堡城人口不到一千七百，若能開墾出三四千畝田，種上一季糜子、蕎麥，今年應當不至於餓肚子。
「馬匹、軍械現在各有多少？」
馬匹是軍戶的沉重負擔，馬戶養不起馬而逃亡，軍戶同樣如此。軍械的情況也不樂觀，士卒一開始盜賣箭矢，現在愈發大膽，都開始盔賣盔甲了。
張勁松硬著頭皮答道：「現有馬騾九十六匹，走站軍四十匹，走塘軍十八匹，夜不收十二匹，城中可用二十六匹。軍械實不清楚，要問一下軍器攢典。」
軍器攢典趙業勤是個瘸子，卻快步上前，說道：「稟告大人，堡城軍械都散落在各軍，只在損壞後送至軍器局修葺。天啟二年倒是統計過一次，小人只記得當時有明甲六副，布面甲一百二十七副，三眼銃三十六支。」
「軍械記不清楚也是情理中事，熟悉掌握情況乃官吏基本職責，張百宰和趙攢典做得不錯。本官昨日從道台處要得許多軍械，請張百宰準備人手，趙攢典辛苦一趟，聽令前往靖邊營接收。」
張勁松長舒一口氣，說道：「大人英明有為，剛一來就為我們增添軍械，解決了堡城老大難的問題。」
方華呵呵一笑，轉向錢糧攢典馮豐，問道：「錢糧攢典掌管屯田、倉庫，堡城現有屯田幾何，產糧幾何，倉庫存糧幾何？」
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馮豐，方華的問題也是大家最關心的。錢糧攢典是管糧廳委派的，算是堡城外來戶，與張勁松等地頭蛇存在天然的制約。
方華亦看馮豐不順眼，張勁松雖然胖，皮膚倒是黑的，可知常在外面風吹日曬。馮豐卻是白白胖胖的，活脫脫一個蛀蟲。
剛才吃飯時，邢川和李自成也簡單匯報了堡城的官吏情況。馮豐的口碑很差，又管著錢糧、屯田、倉庫這樣要緊的事，方華打算拿他開刀。
「呃……」馮豐有些手足無措，拖延著不肯回答：「大人，錢糧事涉機密，怕是不好當眾公開吧。」。
「今日過來議事的都是堡城的官戶，亦是本官肱骨。將來不論是守城還是作戰，本官都要倚仗大家。本官不過一時坐堡，大家才是鎮虜堡的主人翁，有權知道堡城的錢糧。馮攢典，你可千萬不要見外呀。」
主人翁？方華這個說法讓大家眼前一亮，心中一動。他們雖為官戶，卻從來都是唯上官馬首是瞻，從來不敢有自己的主見，地位上只是比軍戶好些一些而已。
眾人心情激動起來，紛紛起鬨道：
「這麼多年了，也不知道錢糧的實數，只怕這裡面的弊病極大。」
「馮攢典，趕緊說吧，操坐大人都發話了，說出來讓大傢伙都聽聽。」
「去年大旱，馮攢典一直不肯說倉庫存糧，讓兄弟們餓了兩個月的肚子。今年開春以來就沒下雨，弄不好還要大旱，也不知道常裕倉里還有多少存糧？你倒是說啊，讓大傢伙心裡有個準備啊！」
……
堡城很小，周圍僅有三百零七丈，僅有南門一座城門，東城有處暗門。當堡城被敵軍圍困，便可派人走暗門出城報信。
方華走馬轉了一圈，只見城中凋敝，軍民面無菜色，僅有的店鋪也很破舊。校場上還扎著不少營帳，太平教的大車停在校場上，還沒安頓下來。
百戶張勁松聽說方華回來了，連忙過來迎接。方華草草結束瀏覽，說道：「老張，請你通知管隊、總旗以上武官，各級吏目，到操坐府二堂議事，未初時分到齊。」
新官上任三把火，張勁松生怕撞到槍口上，連忙問道：「敢問大人所議何事，屬下說與他們，也讓他們有個準備。」
「主要是了解各處情況，讓大家據實回答，不要遮遮掩掩。」
張勁松連聲應諾，急匆匆地離開。
操守府位於城中偏南位置，共有五進院落近八十多間房。與州縣衙門一樣，裡面各種設施很全，甚至還有監獄可以關押罪犯。
邢川、李自成就住在操坐府上，陪方華一道吃午飯，順便做了簡要的匯報。兩人昨天下午才進入堡城，精力都放在安置弟子上，忙得不可開交。
邢川的首要任務是屯田，只是略微了解了一下。鎮堡城現有田地約兩千六百畝，主要分布在無定河兩岸，主要種植小麥、小米、糜子、黑豆，每年可產糧一千八百石。
李自成的首要任務是刺探堡城各項情報，兼為保護太平教弟子。據初步了解，堡內情況不容樂觀，官軍在額只有五六成，主要任務就是種田、走站、走塘。
邢川說道：「聖使，弟子們進入堡城後，大多十分失望，覺得鎮虜城還不如歸德堡。守軍見太平弟子人多勢眾，不乏精壯，亦隱隱帶有敵意。」
這是意料中事，方華不以為憂，說道：「無妨，今晚召集部眾，明日召集軍士、邑民，本使親自向他們講道理。待會咱們到二堂議事，把法師們都叫過來，一起和這些地頭蛇過過招。」
來鎮虜堡的路上，方華又封了四個法師，以激勵士氣，發展部眾。一個是跟他最久的方凱，一個是女弟子的代表邢小燕，一個陳濟倉，這次被派往鎮虜堡打前站，另一個是版升漢民的代表喬崇禮。
正在說話間，便有弟子通報，說是張勁松來訪。操坐府換了主人，門子、守衛立刻換成了太平教弟子。
張勁松見邢川、李自成在一旁，欲言又止。方華便呵呵一笑，說道：「想必你們也認識了，我就不介紹了。這兩人都是我的心腹，兄弟有什麼話直說便是。」
很快就要議事了，張勁松從懷中摸出一錠十兩銀子，說道：「大人操坐鎮虜堡，事務繁忙。屬下贈送十兩薄禮，方便大人儘快安家。」
方華笑笑，沒有立即收，問道：「兄弟可有什麼事央求？」
「大人神武過人，一戰而擊敗流寇。屬下想著，能否在報功的申詳上記上一筆……」
「這事倒是晚了，昨天去靖邊營，報功的申詳已經定稿，此刻怕是已經發往榆林了。」
「啊？」張勁松略感失望，隨即說道：「那亦無妨，屬下在大人麾下當差，立功的機會多的是。萬請大人收下薄禮，日後要屯田，要清軍，要練兵，用銀子的地方多的是。」
「那好，我便收下了。兄弟以後有事，儘管言語一聲。」
官場是個大染缸，方華可不會故作清高，該送的送，該收的收。
張勁松很快告退，接著便有錢糧攢典等人相繼過來送禮，像是約定好了似的。
到了未初時分，方華不再接客，到二堂升堂議事。張勁松清點人員，說除了夜不收總旗，其餘人都已到齊。
方華追問道：「那夜不收總旗姓甚名誰，為何不來議事？」
「那廝名叫何明靖，說是出邊偵察敵情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李自成伏在方華耳邊，說何明靖受他所託，出邊察探柳海子、黃海子水情。
方華沒有細問，說道：「今日本官召集大家，主要是想了解一下鎮虜堡的實情。本官與大家一樣，原是歸德的軍戶，從來不喜擺架子，既來此當官，就把大夥當成兄弟，當成姊妹。問到哪一處，該誰管的，誰就如實做答，萬不可撒謊，也不要遮掩，是什麼就答什麼。」
眾人見方華不按常理出牌，心裡各自發毛，紛紛應諾。
「堡城額定官軍幾何，在額幾何？詳細說來。」
這自然該張勁松回答：「堡城額定營兵四百七十六人，不敢隱瞞大人，實有官軍二百八十一人，其中墩軍二十八，夜不收十二，走站軍四十，走塘軍十八，城守軍四十六，屯軍七十，備戰軍六十七。」
足額的只有走站軍、走塘軍，一個要負責遞運軍需，另一個要負責傳遞文書，為上峰所看重，有缺必須補齊。
能徵召打戰的也就是六十七人了，按照軍堡慣例，這六十七人也不見得是營兵精銳。他們常被官吏征作家丁，為官吏干私活，甚至要為官吏種田、販貨。
眾目睽睽之下，方華也不細問了。今日召集大家，主要是培養大家的集體意識，讓堡城中層官吏、太平教法師對堡城情況有個更深切的認識。
「局匠、馬戶、官戶、民戶等，各有幾何？」
「鐵匠四、木匠三、鞍匠二、皮匠二，馬戶因要倒賠馬匹，已經逃亡殆盡，皆由馬兵自行牧馬。官戶約有六七家，民戶皆為寄居的客商，約有四五家，另有醫士、陰陽兩家。」
「全堡丁口幾何？」
「士卒經年逃亡，如今只剩丁口一千二百餘人。」
這個數字與方華估計得差不多，加上他新帶來的四百多人，堡城人口不到一千七百，若能開墾出三四千畝田，種上一季糜子、蕎麥，今年應當不至於餓肚子。
「馬匹、軍械現在各有多少？」
馬匹是軍戶的沉重負擔，馬戶養不起馬而逃亡，軍戶同樣如此。軍械的情況也不樂觀，士卒一開始盜賣箭矢，現在愈發大膽，都開始盔賣盔甲了。
張勁松硬著頭皮答道：「現有馬騾九十六匹，走站軍四十匹，走塘軍十八匹，夜不收十二匹，城中可用二十六匹。軍械實不清楚，要問一下軍器攢典。」
軍器攢典趙業勤是個瘸子，卻快步上前，說道：「稟告大人，堡城軍械都散落在各軍，只在損壞後送至軍器局修葺。天啟二年倒是統計過一次，小人只記得當時有明甲六副，布面甲一百二十七副，三眼銃三十六支。」
「軍械記不清楚也是情理中事，熟悉掌握情況乃官吏基本職責，張百宰和趙攢典做得不錯。本官昨日從道台處要得許多軍械，請張百宰準備人手，趙攢典辛苦一趟，聽令前往靖邊營接收。」
張勁松長舒一口氣，說道：「大人英明有為，剛一來就為我們增添軍械，解決了堡城老大難的問題。」
方華呵呵一笑，轉向錢糧攢典馮豐，問道：「錢糧攢典掌管屯田、倉庫，堡城現有屯田幾何，產糧幾何，倉庫存糧幾何？」
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馮豐，方華的問題也是大家最關心的。錢糧攢典是管糧廳委派的，算是堡城外來戶，與張勁松等地頭蛇存在天然的制約。
方華亦看馮豐不順眼，張勁松雖然胖，皮膚倒是黑的，可知常在外面風吹日曬。馮豐卻是白白胖胖的，活脫脫一個蛀蟲。
剛才吃飯時，邢川和李自成也簡單匯報了堡城的官吏情況。馮豐的口碑很差，又管著錢糧、屯田、倉庫這樣要緊的事，方華打算拿他開刀。
「呃……」馮豐有些手足無措，拖延著不肯回答：「大人，錢糧事涉機密，怕是不好當眾公開吧。」。
「今日過來議事的都是堡城的官戶，亦是本官肱骨。將來不論是守城還是作戰，本官都要倚仗大家。本官不過一時坐堡，大家才是鎮虜堡的主人翁，有權知道堡城的錢糧。馮攢典，你可千萬不要見外呀。」
主人翁？方華這個說法讓大家眼前一亮，心中一動。他們雖為官戶，卻從來都是唯上官馬首是瞻，從來不敢有自己的主見，地位上只是比軍戶好些一些而已。
眾人心情激動起來，紛紛起鬨道：
「這麼多年了，也不知道錢糧的實數，只怕這裡面的弊病極大。」
「馮攢典，趕緊說吧，操坐大人都發話了，說出來讓大傢伙都聽聽。」
「去年大旱，馮攢典一直不肯說倉庫存糧，讓兄弟們餓了兩個月的肚子。今年開春以來就沒下雨，弄不好還要大旱，也不知道常裕倉里還有多少存糧？你倒是說啊，讓大傢伙心裡有個準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