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拜謁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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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華還沒到任,便在途中擊敗流寇,立下軍功。他派人趕往鎮靖堡、靖邊營報捷,沿途營堡得到消息,亦對他十分客氣。不時有坐堡官提出購買首級,企圖分潤軍功,對方華有求必應。

  四月初六,方華抵達鎮靖堡。鎮靖堡守備名叫張德昌,因為鎮虜堡隸屬於鎮靖堡,張德昌也是方華的頂頭上司。

  張德昌是榆林人,出自將門世家。張氏先祖張臣是嘉靖、隆慶、萬曆三朝名將,歷任寧夏、薊鎮、延綏、甘肅四鎮總兵。張臣的兒子是張承蔭,萬曆末年任遼東總兵,是明軍對後金作戰中第一個戰死的總兵官。

  張承蔭有三個兒子,現在混得都不錯。大兒子張應昌官居參將,二兒子張全昌任游擊,三兒子張德昌任鎮靖堡守備。

  有這樣的家世,張德昌只要再積攢些資歷,不說當上總兵、副總兵,至少可以當上參將、游擊。

  現官不如現管,張德昌是他的頂頭上司,彼此又離得近,對他經營鎮虜堡影響極大。方華送了二十兩銀子的禮金,張德昌又以上司的身份分潤剿寇戰功,因而十分客氣,擺下酒席宴請方華。

  見面之後,方華先按照拜訪上官的禮儀向張德昌行禮。

  張德昌卻是不拘小節,草草回了禮,便說道:「咱們為國守邊,忠義是首要的,禮節倒是其次的。同地為官,你我就是兄弟了,無需客氣。來吧,坐下,為兄給你接風。」

  僕人擺上酒席,四個熱菜,四個涼菜,還有一碗魚湯。張德昌殷勤介紹,這個是塞外的黃羊肉,那個是草灘長的旱芹,這個是無定河裡的大鯽魚,那個是南邊販來的海蜇。

  方華看得呆了,他今天才到鎮靖堡,這桌酒席想必不是特意準備的。張德昌一個小小的守備,生活竟這般奢侈,卻不知那些吃了上頓沒下頓的邊軍該作何感想。

  上酒之後,便有歌伎在一旁彈琴助興。張德昌問過表字、台甫,說道:「赤心年紀輕輕,就聲名遠播,立下奇功,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呀!」

  方華對道:「屬下是榆林衛人,久聞榆林張氏大名。令祖歷任四鎮總兵,威名播於海外,令尊壯烈殉國,忠烈無貳,皆乃我輩楷模。」

  話一出口,方華覺得不妥,似乎不該在歌伎彈琴時談及人家的先輩。

  張德昌不以為然,只是嘆道:「父祖兩代努力經營,方為張某創下些許基業。可惜建奴愈發囂張,遼事日壞,真希望袁部堂能夠早點赴任遼東。」

  方華也定期閱讀邸報,只是邊鎮信息閉塞,上一份邸報還是三月份的,上面載明薊遼督師王之臣罷職。

  崇禎帝即位後勵精圖治,於去年十一月十九日起用袁崇煥為都察院右都御史,管兵部添設右侍郎事。

  天下人都知道,崇禎要用袁崇煥接任薊遼督師,袁崇煥亦以遼事為己任,只是想藉機要臨機專斷之權,免得再像上次那樣處處掣肘。

  方華說道:「天下板蕩,正是武人建功之時。袁部堂有志於遼東,大人兩代忠烈,將來飛黃騰達,亦可提攜我輩後進。」

  張德昌哈哈大笑,覺得方華為人乖巧,不像有些年輕人,一有點功勞就居功自傲。

  兩人邊吃菜,邊喝酒,氣氛漸漸融洽起來。張德昌飯量不大,滿桌的酒菜吃不了多少。方華卻是趕了一天路,又累又渴,在上官面前也不造作,連幹了兩大碗飯。

  「赤心好飯量,好,好!」歌伎在一旁看得發笑,張德昌亦沒話找話,問道:「聽說赤心帶來三四百名部眾,還有大車、騾馬,把我這鎮靖城擠得滿滿當當的。」

  和前些日子一樣,太平教弟子今夜在堡城校場上紮營。雖然已是春天,夜間的邊堡依舊寒冷,弟子們不得不生起篝火取暖。

  為了防止上官起疑,他們一般選擇在小堡宿營。方華碰到的最大官員就是守備,省去了許多官場逢迎。

  「實不相瞞,屬下從歸德堡老家帶了些鄉黨,還有上次出邊時招撫的版升逃民,都是吃不起飯的窮人。屬下準備帶他們到鎮虜堡屯田,填補屯軍的不足。」

  「屯田?」張德昌啞然失笑,仿佛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問道:「你打算用這些人屯田?」

  「屬下是有這個打算。」

  「我不懂屯田,但有些忠告,你想不想聽?」

  「屬下有什麼想得不周到,做得不正確的地方,萬請大人指教。」

  張德昌便有些倚老賣老,說道:「屯政廢弛,武官侵占屯田,這是老生常談的問題。你是歸德堡的軍戶,想必對此也一清二楚。你可知道,在咱們延綏鎮,若想打屯田的主意,有個將門是無論如何都繞不開的。」


  武官基本都侵占屯田,若說大到能影響整個延綏鎮的屯田事宜,方華還真想不到,便問道:「請大人明示。」

  「延安蕭家,先祖蕭春是太祖高皇帝的舊部,世襲延安衛中所百戶。萬曆年間,蕭家崛起,蕭文奎官至京營副將,四個兒子蕭如蘭、蕭如蕙、蕭如芷、蕭如薰全部官至總兵、副總兵,號稱『一門五總兵』。

  「小兒子蕭如薰最有名,曾平定寧夏哱拜叛亂,歷任延綏、寧夏、保定總兵,天啟年間統帥神機營,因反對閹黨被排擠出朝。他不久前剛去世,皇上欽賜『抗逆孤忠』稱號,入名宦祠……」

  他像個話癆,後面才講到實處:「蕭家是延安府的地頭蛇,掌控著延安府的屯田、糧道、驛傳體系。延綏鎮的屯田、本色,很大一部分都在延安府。你若要在鎮虜堡整理屯田,打造農具,購買種子,都得與蕭家打交道。千萬要注意,整理屯田最容易得罪人,不要惹到了這些世家大族。」

  張德昌又何嘗不是世家大族,方華笑笑,說道:「謝大人提醒。屬下一個小小的把總,不過署理鎮虜堡的操坐,就算要整理屯政,暫時還惹不到蕭家。」

  「官越是小,越要小心。否則,真要惹到了人家,糧餉扣著不給你發,遇到送死的差事派你上,明明是你的功勞說成是別人的,你到時一點脾氣也沒有。

  「譬如你這屯田,好田地都被武官占了,背後都是世家大族。你要屯田,便只能開墾荒田。就算你開墾荒田,墾出萬頃良田,置前任於何地?置同僚於何地?」

  方華心中凜然,酒醒了大半,繼續拍上官的馬屁:「聽君一席言,勝讀十年書啊。」

  「呵呵,」張德昌酒喝多了,點了一鍋煙,又請方華抽菸。

  方華還沒學會抽明朝的煙鍋,又嫌公用的菸嘴不乾淨,也就謙讓說不會抽。

  「不會抽就學嘛,現在你是坐堡官了,不會抽菸怎麼跟同僚相處?」

  方華只好接過,抽了一口感覺這菸草十分辛辣,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張德昌哈哈大笑,說道:「沒事,多抽點就習慣了。這黃煙是個好東西,抽了醒腦子,還能防疾病。對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去定邊營、靖邊營?」

  定邊營是西協副將的駐地,靖邊營是靖邊道台的駐地。這兩人都是方華、張德堡的上司,一個管軍事,一個管民政。

  「屬下打算先把部眾安置好,然後再去定邊營、靖邊營拜訪上官。」

  「呃……聽我的話,拜訪上官要趕早不趕晚。你明天先去靖邊營拜訪道台,再回鎮虜堡不遲。定邊營離得遠,那邊可以稍微推遲,最好在五日內趕過去拜訪協台。禮物的話,自不需要我教你。還有,管糧廳也是緊要的,廳官雖都是些舉人、選貢,也不妨拜訪拜訪。」

  「屬下明白了,屬下一定遵從大人意見。大人見識宏遠,提攜後進,屬下只願多來叨擾大人,多聆聽大人教誨。」

  「哈哈,」張德昌哈哈大笑在,說道:「可惜,我要調往清水營做守備了。那裡屬於東路,臨近府谷縣,流寇紛亂,我也過去博些軍功。」

  啊?今天這二十兩銀子,豈不要打水漂了?

  張德昌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無妨,我兩個兄長一個在寧夏鎮任參將,一個在延綏鎮西路任游擊,離你鎮虜堡也不遠。

  「日後你要是遇到什麼難處,只管報我的名字,找他們幫忙便是。赤心年輕有為,名揚天下,將來不愁不發達。我走之後,這守備之職遲早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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