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越吃苦，越威風
大隊行進速度很慢，不是弟子們走不快，實因大車上載有糧食、農具、行李等，根本就走不快。越向西走道路越崎嶇，弟子們不時就得停下推車。
內地平原地區常用四輪太平車，可載重三十至四十石，使用四牛或四馬牽引。
延綏地區多溝壑、土坡，常用雙輪轅車，使用雙牛或雙馬牽引，可載重十二至十五石。這種雙輪車只能用於平坦路段，在西路、東路偏僻邊堡就得用獨輪手推車。
有些墩台、邊堡連手推車也走不了，便只能用駱駝、騾馬、驢子馱運，甚至要靠人力肩扛背馱。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方華原以為五六天時間就能走完三百里路程，現在想想，真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大車每天三四十里的行進速度，決定了大部隊每天行進速度只有三四十里。
延綏鎮大邊、二邊之間遍布營堡，相鄰兩座營壘基本都是相距三四十里，大概就是參考了大車的行進速度。
為了保證邊軍後勤，邊鎮發明了「擺堡」的運糧方式。從後方往前線運糧路途漫長，邊鎮採用接力的方式，此軍堡收到糧食，轉運至隔壁的彼軍堡，由彼軍堡再往下一座軍堡遞運。每座軍堡只負責三四十里的運輸路程，壓力大為減輕。
以前總說後勤多麼多麼重要，方華親自押運了一百多石糧食，才深刻感受到了後勤的複雜性和重要性。
對晚明邊鎮來說，充足的糧餉只是後勤的基礎，還必須保證充足的運力。運力不僅要有大車，還要有牲畜，還要有支撐大車的官道。
糧餉、大車、牲畜、官道，只要其中任何一項出問題，就會對邊鎮後勤產生惡劣的影響。後勤一旦出問題，前線部隊吃不上飯，用不了彈藥，將陷入極為被動的境地。
遼事以來，明軍屢屢戰敗，後勤上的短板無疑是一大原因。由於後勤供應緊張，明軍不得不冒險出擊，以己之短擊敵之長，往往因之大敗。
大敗之後，為了收拾殘局，又要加募士兵，要加征糧餉。前線維持大量軍隊，每月軍需都是天文數字。後方糧餉又征不上來，官紳怡然自得，小民紛紛破產。前線欠餉，士兵譁變，軍隊沒有戰鬥力，更敵不過建奴。
如此形成惡性循環，直到明朝滅亡。如何破這個局？方華尚無良策，也來不及思考，他面臨著更為現實、更為迫切的問題：如何養活鎮虜堡的軍民？
鎮虜堡是個邊緣小堡，糧餉必是不夠的。方華新帶來三百多名弟子，還有近一百名俘虜，多出來四五百張嘴，卻只帶來一百五十石糧食。
如果屯田失敗，大家豈不都要喝西北風？現在已是四月，開荒、開渠至少要一個月時間，還來得及播種嗎？
他七、八月間還要前往京師參加會試，若在此之前安頓不下來，怎能放心趕考？
正在胡思亂想間，前面忽然停了下來。方華眉頭一皺，問道：「怎麼回事？」
方凱策馬向前，很快返回，說是有幾個女弟子在哭泣，央求返回歸德堡。
「胡鬧！」今日遭遇戰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再不加緊趕路，今晚到不了懷遠堡，便只能露宿野外了。
他拍馬上前，看見一群女弟子正在一邊哭泣，一邊抱怨：
「俺剛才明明聽見，孩子他爹在俺耳朵旁說話，說俺把他扔到了荒郊野外。今晚野狼就會過去刨開土坑，啃食他的屍身。俺要回去，俺要把孩子他爹的屍體帶回歸德。」
「俺也要回去，越往西走越荒涼，那鎮虜堡也不見得是什么小天堂。」
「今天那些流賊都該死，聖使偏偏饒了他們。俺打聽了，西面的流賊很多，明天弄不好還要遇到他們。」
「俺是歸德人，祖墳都在歸德。俺不願背井離鄉去鎮虜堡，俺要回去。」
……
邢小燕被方華樹立為學習榜樣，帶著幾個虔誠弟子苦苦相勸：
「大嫂何必這麼說呢？聖使都作過禱告了，孩子他爹這會都升入天堂享福了。他為聖戰而死，屍身都不會壞，那些野狼怎敢靠近？」
「聖使都說了，鎮虜堡會成為咱們的小天堂。聖使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大嫂怎能不相信聖使的話呢？」
「那些流賊有一百多騎兵，還有近千名步兵，就是歸德官軍來了也打不過他們。若非上帝保佑，若非有聖使在，咱們何以能打敗那些流賊？」
「大嫂這時回歸德，也沒人護你，路上遇到流賊怎麼辦？遇到歹人怎麼辦？」
「人往高處走，水往地處流。聖使到了鎮虜堡，就要把鎮虜堡建成小天堂。咱們跟著聖使建設小天堂，都是首義功臣，日後享福都享不盡。你若此時回家，日後可休要後悔。」
……
「聖使來了，聖使來了。」
今日一戰，方華神勇過人，一戰而擊敗流寇，在弟子眼中的形象更加偉岸。他一來，女弟子們都停止抱怨，生怕聖使指責他們。
邢小燕趕緊上前遮掩道：「聖使，弟子中間有人死了丈夫，悲傷過度，現在都好了，俺們馬上就起程。」
「剛才我都聽見了。旅途艱難，有些抱怨是正常的，但不要動不動就打退堂鼓，不要動不要就停下，影響大隊行軍速度。」
他環視諸弟子，不怒而威，說道：「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攀登。世上亦無易事，不經過努力拼搏，怎能建成小天堂，怎能在小天堂安享太平？
「今日遭遇流寇，正是上帝派來考驗我們的。如果本使是假冒的聖使，恐怕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如果弟子們信教不誠，恐怕沒人敢踴躍戰鬥。
「我帶你們去鎮虜堡，不是帶你們去享福的，是帶你們去給自己建一個家！一個沒人敢欺負，有飯吃、有衣穿，能讓子孫後代平安長大的家！」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擲地有聲：「要吃極多的苦，才能建成這樣一個家。今天遭遇的流寇只是些小毛賊，日後我們還要開荒屯田，要抗擊韃虜，我們不僅要與人斗，還要與妖魔鬼怪斗，要與旱災蝗災斗。
「越吃苦，越威風。吃了開荒的苦，咱們就有糧食吃，不用餓肚子；吃了練兵的苦，咱們就能打跑流寇韃子，沒人敢欺負咱們。
「打敗了妖魔鬼怪，我們將更加堅定信教，將更受上帝關愛。扛過了旱災蝗災，咱們就再也不用怕餓肚子！到了那一天，咱們太平教的弟子走到哪裡都腰杆挺直，威風凜凜，世世代代安享太平！這，才是對死去弟兄最好的告慰！」
一番話說完，荒灘上靜悄悄的，只有風聲呼嘯。女弟子們臉上的淚痕還沒幹，眼裡的惶惑卻早已散去。
那個哭著要帶走丈夫屍身的女弟子站起身來，對著方華深深一拜，說道：「聖使，俺錯了！俺不回去了！俺跟著您去鎮虜堡，建咱們的小天堂，把孩子養大，給孩子他爹報仇！」
車輪再次滾動起來，人心穩定，士氣高昂，向著西方整隊出發。
內地平原地區常用四輪太平車，可載重三十至四十石，使用四牛或四馬牽引。
延綏地區多溝壑、土坡，常用雙輪轅車，使用雙牛或雙馬牽引，可載重十二至十五石。這種雙輪車只能用於平坦路段，在西路、東路偏僻邊堡就得用獨輪手推車。
有些墩台、邊堡連手推車也走不了，便只能用駱駝、騾馬、驢子馱運，甚至要靠人力肩扛背馱。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方華原以為五六天時間就能走完三百里路程，現在想想，真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大車每天三四十里的行進速度，決定了大部隊每天行進速度只有三四十里。
延綏鎮大邊、二邊之間遍布營堡，相鄰兩座營壘基本都是相距三四十里，大概就是參考了大車的行進速度。
為了保證邊軍後勤，邊鎮發明了「擺堡」的運糧方式。從後方往前線運糧路途漫長，邊鎮採用接力的方式，此軍堡收到糧食，轉運至隔壁的彼軍堡，由彼軍堡再往下一座軍堡遞運。每座軍堡只負責三四十里的運輸路程，壓力大為減輕。
以前總說後勤多麼多麼重要，方華親自押運了一百多石糧食，才深刻感受到了後勤的複雜性和重要性。
對晚明邊鎮來說，充足的糧餉只是後勤的基礎，還必須保證充足的運力。運力不僅要有大車，還要有牲畜，還要有支撐大車的官道。
糧餉、大車、牲畜、官道，只要其中任何一項出問題，就會對邊鎮後勤產生惡劣的影響。後勤一旦出問題，前線部隊吃不上飯，用不了彈藥，將陷入極為被動的境地。
遼事以來，明軍屢屢戰敗，後勤上的短板無疑是一大原因。由於後勤供應緊張，明軍不得不冒險出擊，以己之短擊敵之長，往往因之大敗。
大敗之後，為了收拾殘局，又要加募士兵，要加征糧餉。前線維持大量軍隊，每月軍需都是天文數字。後方糧餉又征不上來，官紳怡然自得，小民紛紛破產。前線欠餉，士兵譁變，軍隊沒有戰鬥力，更敵不過建奴。
如此形成惡性循環，直到明朝滅亡。如何破這個局？方華尚無良策，也來不及思考，他面臨著更為現實、更為迫切的問題：如何養活鎮虜堡的軍民？
鎮虜堡是個邊緣小堡，糧餉必是不夠的。方華新帶來三百多名弟子，還有近一百名俘虜，多出來四五百張嘴，卻只帶來一百五十石糧食。
如果屯田失敗，大家豈不都要喝西北風？現在已是四月，開荒、開渠至少要一個月時間，還來得及播種嗎？
他七、八月間還要前往京師參加會試，若在此之前安頓不下來，怎能放心趕考？
正在胡思亂想間，前面忽然停了下來。方華眉頭一皺，問道：「怎麼回事？」
方凱策馬向前，很快返回，說是有幾個女弟子在哭泣，央求返回歸德堡。
「胡鬧！」今日遭遇戰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再不加緊趕路，今晚到不了懷遠堡，便只能露宿野外了。
他拍馬上前，看見一群女弟子正在一邊哭泣，一邊抱怨：
「俺剛才明明聽見，孩子他爹在俺耳朵旁說話，說俺把他扔到了荒郊野外。今晚野狼就會過去刨開土坑，啃食他的屍身。俺要回去，俺要把孩子他爹的屍體帶回歸德。」
「俺也要回去，越往西走越荒涼，那鎮虜堡也不見得是什么小天堂。」
「今天那些流賊都該死，聖使偏偏饒了他們。俺打聽了，西面的流賊很多，明天弄不好還要遇到他們。」
「俺是歸德人，祖墳都在歸德。俺不願背井離鄉去鎮虜堡，俺要回去。」
……
邢小燕被方華樹立為學習榜樣，帶著幾個虔誠弟子苦苦相勸：
「大嫂何必這麼說呢？聖使都作過禱告了，孩子他爹這會都升入天堂享福了。他為聖戰而死，屍身都不會壞，那些野狼怎敢靠近？」
「聖使都說了，鎮虜堡會成為咱們的小天堂。聖使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大嫂怎能不相信聖使的話呢？」
「那些流賊有一百多騎兵，還有近千名步兵，就是歸德官軍來了也打不過他們。若非上帝保佑，若非有聖使在，咱們何以能打敗那些流賊？」
「大嫂這時回歸德，也沒人護你，路上遇到流賊怎麼辦？遇到歹人怎麼辦？」
「人往高處走，水往地處流。聖使到了鎮虜堡，就要把鎮虜堡建成小天堂。咱們跟著聖使建設小天堂，都是首義功臣，日後享福都享不盡。你若此時回家，日後可休要後悔。」
……
「聖使來了，聖使來了。」
今日一戰，方華神勇過人，一戰而擊敗流寇，在弟子眼中的形象更加偉岸。他一來，女弟子們都停止抱怨，生怕聖使指責他們。
邢小燕趕緊上前遮掩道：「聖使，弟子中間有人死了丈夫，悲傷過度，現在都好了，俺們馬上就起程。」
「剛才我都聽見了。旅途艱難，有些抱怨是正常的，但不要動不動就打退堂鼓，不要動不要就停下，影響大隊行軍速度。」
他環視諸弟子，不怒而威，說道：「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攀登。世上亦無易事，不經過努力拼搏，怎能建成小天堂，怎能在小天堂安享太平？
「今日遭遇流寇，正是上帝派來考驗我們的。如果本使是假冒的聖使，恐怕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如果弟子們信教不誠，恐怕沒人敢踴躍戰鬥。
「我帶你們去鎮虜堡，不是帶你們去享福的，是帶你們去給自己建一個家！一個沒人敢欺負，有飯吃、有衣穿，能讓子孫後代平安長大的家！」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擲地有聲：「要吃極多的苦，才能建成這樣一個家。今天遭遇的流寇只是些小毛賊，日後我們還要開荒屯田，要抗擊韃虜，我們不僅要與人斗，還要與妖魔鬼怪斗，要與旱災蝗災斗。
「越吃苦，越威風。吃了開荒的苦，咱們就有糧食吃，不用餓肚子；吃了練兵的苦，咱們就能打跑流寇韃子，沒人敢欺負咱們。
「打敗了妖魔鬼怪，我們將更加堅定信教，將更受上帝關愛。扛過了旱災蝗災，咱們就再也不用怕餓肚子！到了那一天，咱們太平教的弟子走到哪裡都腰杆挺直，威風凜凜，世世代代安享太平！這，才是對死去弟兄最好的告慰！」
一番話說完，荒灘上靜悄悄的，只有風聲呼嘯。女弟子們臉上的淚痕還沒幹，眼裡的惶惑卻早已散去。
那個哭著要帶走丈夫屍身的女弟子站起身來，對著方華深深一拜，說道：「聖使，俺錯了！俺不回去了！俺跟著您去鎮虜堡，建咱們的小天堂，把孩子養大，給孩子他爹報仇！」
車輪再次滾動起來，人心穩定，士氣高昂，向著西方整隊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