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化外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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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七,方華一行人從鎮北台越過大邊,進入茫茫戈壁。

  明朝時,毛烏素沙漠已經形成,且在不停向邊牆侵襲。萬曆以前,延綏鎮還在大邊外屯田。除官屯外,不少邊民翻越邊牆,偷偷耕種田地。

  隨著戈壁化的加劇、明朝國力的衰退,大邊外屯田盡皆荒廢。河套可耕可牧,明軍放棄邊外屯田,蒙古鄂爾多斯部入駐河套,一開始只是遊牧,此後漸成永駐。

  積雪正在慢慢蒸發,不時露出黃色的地面,天地間斑駁著黃白兩色。寒風一吹,雪粒混雜著沙礫撲在臉上,如刀割般刺痛。

  放眼望去,看不到一棵樹。裸露的地面只有少量枯草,大部分已被野獸啃去。

  眾人都在邊鎮生活多年,早已習慣了西北的苦寒,各自埋頭走路。不遠處的土丘上立著一騎人馬,背負紅色小旗,正是方華派出的夜不收。

  按照邊軍出塞時的做法,方華派出十騎人馬,每一里置一騎兵,前後兩騎在目視範圍內。一旦有警,前後揮舞令旗,交替傳信,可以讓本隊有十里的預警距離。萬一有事,足以讓本隊穿戴盔甲,做好應戰準備。

  後方威脅不大,方華按照薛國慶的建議,派了四個騎兵,留了四里的預警距離。

  路線是薛國慶常走的販馬路線,溯明川河東岸北上。沿途挖有地窩子,必要時可以進去躲避風雪。這是一條熟路,因為靠近水源,沿途駐有不少蒙古牧民。

  走到一處臨河的土坡下,薛國慶勒住馬韁,遇到一個熟悉的蒙古人,互相打起招呼。

  「薛員外,今年這麼早就出邊了?」

  「可不是,家裡揭不開鍋了,只能出邊賺些辛苦錢。你呢?今年日子過得怎麼樣?」

  「嗨,別提了,白食已經斷了,紅食也寥寥無幾,都開始吃羊羔了。再這麼吃下去,後面就得殺馬了。」

  「哦,那可不妙了。」

  「若今年我活不下去,便來邊鎮投奔員外。我馴馬的功夫一流,還請員外勿要嫌棄。」

  「哈哈……你要是給我做馬夫,倒把我折煞死了。」

  ……

  蒙古人說的白食是穀物糧食,紅食指的是肉食。他們的日子並不比邊民好過,由於去年大旱,牧草枯黃,牛羊餓死不少。

  等那人遠去,薛國慶對方華說道:「韃子不讀詩書,不講禮儀,腦子也直。若是傾心相交,以誠相待,他們可以為你效死。可若是一言不合,亦可以拔刀相向,反目成仇。總之,與韃子打交道,總得留十分的心眼。」

  他此行帶來二十人,其中便有三個蒙古人,都是追隨他多年的心腹。

  方華淡淡笑道:「若說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倒有些像我邊鎮軍戶的作派。此輩缺少管教,若得有力之整合,必可成邊為勁旅。」

  薛國慶看向左右,低聲說道:「將來太平教聲名遠播,則此輩皆可為聖使所用矣。」

  方華微微點頭,沒有答話。薛國慶走南闖北多年,似乎已經窺知了他的心思。

  言歸正傳,薛國慶說道:「今天傍晚,我們爭取趕到亂井兒。這裡多有泉水,甚為甘甜,故得此名。官軍原在此築有堡城,後來廢棄,屢有邊民逃亡至此,不乏亡命之徒。韃子在此設了版升,主事的是個白蓮教徒,綽號小明王。」

  亂井兒魚龍混雜,也是薛國慶走私軍馬的據點。這裡蒙漢雜處,消息靈通,也方便方華等人套取情報。

  「兩個投誠的韃子部落,現在弄清楚位置了嗎?」

  薛國慶答道:「咱們在款貢城時,使者說是在禿尾河兩岸。我已派人走柏林堡出邊,前往禿尾河打探,一有消息便至亂井兒送信。咱們先在亂井兒落腳,方向上不會錯。

  「我估計韃子信使說得沒錯。豐州、歸化一帶有好些大版升,周圍聚集了好多韃子部落。去年虎墩兔西征,喀喇沁與察哈爾大動干戈。他們在豐州、歸化呆不下去,來榆林款降的話,禿尾河是必經之路。」

  方華接受了薛國慶的建議,一行人拍馬向亂井兒趕去。風如刀割,寒氣侵骨。穿上皮裘也不溫暖,腳上套著棉靴,腳掌卻像踏在冰塊上。雙手亦已僵硬,手指頭似乎已經失去知覺。

  一行人不再說話,默默向前趕路。方華不時望向前方的游騎,剛開始出邊時的新鮮感已經蕩然無存。

  下午申時,地平線上出現一幢幢低矮的房屋,多用土坯築成,沿途出現了翻耕土地的跡象。亂井兒要到了,方華不禁精神一振。


  薛國慶拍馬過來,問道:「哥兒,咱們把盔甲穿上吧,傢伙什都晾出來,弓箭也要上弦。」

  「可是要備戰?」

  「也不見得。只是亂井兒多亡命之徒,見財眼開。咱們身披盔甲,挾強弓,掛火銃。賊人見我們有備而來,也就不敢造次了。」

  「善,就按你說的辦。」

  方華備了一身鎖子甲、一身布面甲,還有兩個護臂。因為只是為了炫耀武力,也就只穿了身布面甲,戴上了護臂。盔甲又重又冷,穿在身上十分難受,讓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噴嚏。

  小隊收攏隊形,令箭揮舞,後尾三個游騎回歸本隊。未幾,又有前哨游騎返回,來到薛國慶面前,說道:「老爺,小人與小明王搭上線了,堡里已經備上了熱食,就等老爺入堡。」

  「糊塗東西!」薛國慶一個馬鞭,在來人臉上抽了一道血印。那人竟也不敢躲閃,硬生生挨了一鞭。

  「老子跟你講過多少遍了,此行由方先生做主,有事先向方先生匯報。咱們置身敵境,必須齊心協力,凡事要靠方先生拿主意。你們若再自作聰明,休怪俺不講情面。」

  方華不動聲色,暗自感激岳父的表演。看得出來,薛國慶部眾雖少,卻對他忠心耿耿,大概都是過命的交情。

  這正是他急需的,太平教草創未久,教眾人數還少,更談不上「金田團營」,這次出邊根本就用不上。

  靠近亂井兒,遍地都是地窩子,不少已經塌陷破敗,洞口蒙著破舊的氈布或茅草。

  窩邊蜷縮著幾個皮包骨頭的漢人,有的手持長矛,看著像是哨兵。只是,他們看到方華等人進來,卻一動不動,根本就不上來盤問。

  還有更多的乞丐,雙眼空洞無神,雖是活人,卻無半分生氣,身上與其說是衣服,不如說是纏繞的布條。一堆死人來不及清理,赤身裸體地扔在路邊,身上的衣物早已被剝得乾乾淨淨。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有幾個人在翻看屍體,手中握著彎刀,看中哪具屍體便在哪具屍體上割肉。他們仿佛割的不是人肉,只是尋常牲畜的肉。乞丐很怕他們,但又在旁邊咽口水,只等他們挑過人肉,便要過來搶食屍體。

  這是一處法外之地,也是一處化外之所,飢餓已經磨掉了所有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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