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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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換了車馬,沿官道繼續北上。過了同官縣(今銅川),再往前就是延安府,正式進入延綏鎮的地盤。地勢漸漸拔高,不時出現洪水沖刷形成的溝壑,行車更加艱難。

  這裡是關中平原與陝北高原交界的地方,耕種條件更差,土地拋荒情況更加嚴重。可能是隆冬季節,官道上客旅不多,兩旁人煙稀落,就連炊煙都很單薄,與熱鬧的關中大不相同。

  每當路過城池、集鎮、驛站、遞鋪,不時可以看見手執刀矛、弓箭的鄉兵,神色警惕地來回巡邏。這裡地處腹里,已經帶著幾分邊鎮模樣,似乎頗有戒備。

  初十,眾人路過中部縣(今黃陵),城門外掛著幾十顆首級,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告示,上用楷書寫著:

  「逆賊孫德本系榆林衛軍戶,世食皇糧,萬曆四十七年隨軍援遼,薩爾滸一役兵潰,畏罪潛逃,不敢歸伍,遂糾集潰兵流民,結夥為寇,四出擄掠,裹挾良民,焚屋劫財,為害鄉里,民怨沸騰。

  「本縣奉上官鈞命,調遣官軍圍剿,攻破賊巢,斬獲賊首賊將四十七人,所裹挾部眾皆系良民,盡數釋放,令其歸鄉務農。今將賊首孫德等首級梟首示眾,警戒邑民:敢有從賊作亂、嘯聚山林者,一經捕獲,格殺勿論,絕不姑息……」

  天啟七年,府谷縣王二不堪官府盤剝,聚眾攻克澄城縣城,後世往往將其視作明末流寇四起的標誌。但早在萬曆末年,特別是薩爾滸之戰後,大量潰兵逃回陝西,加劇了西北的民亂。

  此後援遼頻仍,逃潰相次,邊兵作賊,裹挾民眾,終於釀成更大的禍患。

  邢階父親便是援遼的榆林兵,跟著杜松參加了薩爾滸之戰,僥倖逃回延綏,一直被官府通緝,現在也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活著。

  一群烏鴉飛來,落在首級上琢食腐肉。邢階眼圈一紅,淚水簌簌地流了下來。

  方凱見狀,催促馬夫趕車,又勸邢階道:「兄弟不要難過,大叔吉人自有天相,此刻說不定已經隱姓埋名,正在安享清福呢。」

  邢階慘然一笑,不再看城門外的首級。邢川則對方華說道:「方凱跟著你,倒像是長大了不少。」

  「呵呵,他也是咱太平教的弟子了,如今時事艱難,總要成熟一些才好。」

  進入洛川後,至驛站下榻休息。驛丞來告,說宜川有賊作亂,驛路受到驚擾。為了安全起見,縣衙徵召了鄉兵,每十天護送一次客旅。

  宜川位於洛川以東,與山西接壤,兩縣都屬於延綏鎮腹里,百姓以民戶居多。因此,在方華的印象里,宜川、洛川籍的流寇並不多。

  「煩問驛丞,這股宜川賊寇有何來歷?」

  明朝驛丞一般出身吏員,陝西有些驛丞出身軍戶余丁,地位不能與舉人相比。因而,方華可以直呼驛丞的官職,無需與他客氣。

  「方先生,這股賊寇綽號飛山虎、大紅狼,原名叫劉六、劉七,是一對兄弟,本是宜川縣的鹽梟。因為今年大旱,鹽戶也吃不上飯,劉六劉七便鋌而走險,糾集鹽戶,專在驛路、城關處劫掠客旅……」

  飛山虎、大紅狼……這一聽便像個草頭大王,在明末流寇中無甚名號。

  陝西、寧夏都有鹽池,食鹽可以自給。衛所制崩壞後,明朝行開中法,鼓勵商人運糧到邊鎮換取鹽引。商人為了省去行糧之苦,在邊鎮開墾荒田,是為商屯。此後開中法也崩壞,明朝私鹽橫行。

  到了天啟、崇禎年間,官府幹脆默許私鹽,無形中降低了食鹽價格,使普通百姓都能吃得起食鹽。如今宜川鹽戶造反,時間久了,恐怕邊軍吃鹽都成問題了。

  亂象頻生,馬上就要崇禎開元,迎面而來的卻都是亂世氣象。

  看天氣,不久之後必要下雪。方華可不想在驛站耽擱,說道:「我是新科武舉,前番有西安城隍附身,神靈庇護,隨行幾人皆是軍戶,騎射功夫個個了得。眼下馬上要過年了,我們著急回去,不要你派馬車,也無需鄉兵護送。你給我們一人一匹馬,再派兩人回收驛馬,我們自己騎馬往下一站,如何?」

  驛丞樂得如此,嘴裡卻說道:「方生聲名遠播,此番衣錦還鄉,若是從本驛騎馬回去,倒顯得我們照顧不周,不合體統,恐遭上官問責。」

  「無妨,我們不怪你便是。」

  於是,方華等人換乘驛馬北上。一路有驚無險到了延安府,地面上又清靜起來。這是延綏鎮最大的城市,方華等人入城休息,採買禮物,準備回鄉贈送家人。

  方華忽然想起張獻忠是延安人,史書上有說他是邊軍,有說他是延安府補快,有說他是延安府的鐵匠,便試著打聽一番,卻毫無消息。


  又試著打聽了孫可望、李定國、艾能奇、劉文秀,同樣毫無頭緒。方華絞盡腦汁回憶歷史知識,記得革左五營也是以延安人為主,打聽了賀一龍、賀錦、劉希堯、藺養成等人,再次讓人失望。

  這些日後叱吒風雲的梟雄們,此刻還是些無名之輩,散落在延綏鎮各個角落裡忍飢挨餓。

  二十五日,方華抵達米脂縣,即將離開延安府。沿驛道再往前走,過了碎金鎮就是榆林衛,離二邊邊牆已經不遠。北風吹來,帶著些許黃沙,也多了幾分戍邊的肅殺。

  米脂縣離邊牆很近,是延安府有名的窮縣。萬曆初行一條鞭法改革,天下州縣編造黃冊,米脂縣只編了十三里,每里一百一十戶,全縣不過一千多戶。到天啟末年,米脂縣民戶逃亡加劇,十三里民戶就只剩二里了。

  當晚,眾人在銀川驛下榻。李自成和張獻忠一樣出身不詳,但有明確記載他曾在銀川驛做驛卒。

  方華一問,銀川驛里並無叫李自成的人,卻有一人名叫李鴻基,與他的描述頗為一致。

  「對了,就是他了!」方華心中一喜,暗自道:「此輩狡黠異常,起事後必會改名,想必李鴻基就是李自成的本名了。」

  待驛丞把李鴻基帶過來,只見他高顴骨、深眼窩、鷹眼、蠍鼻,與史書記載類似,只是身材瘦削,頭髮稀疏、枯黃,顯然是營養不良。

  「李鴻基?」

  「小人在。」驛卒的地位相當卑微,見到舉人方華只能畢恭畢敬地磕了響頭。

  「我乃新科舉人方華,前番城隍附身,於西安大罵魏閹,你聽說過嗎?」

  「小人聽說過。老爺首倡大義,直斥魏閹,天下為之大振,小人是極佩服的。」

  看他身份卑微,卻應答得體,令方華暗自感嘆。將來風雲際會,不知此輩將如何大殺四方。

  「你可知,我為何找你?」

  「小人不知,還請老爺明示。」

  「昨晚做夢,有一老者託夢於我,說銀川驛有一奇人李鴻基,又名李自成,將來可佐我成就功業。你,願意做我的親隨嗎?」

  李鴻基心中一動,仿佛最隱秘的秘密已經被人窺知,猶豫著說道:「小人……小人不敢擅專,總得回去和婆娘商量。」

  「糊塗!」驛丞大罵,踹了李鴻基一腳,罵道:「方老爺栽培你,你怎能這般不識好歹?」

  李鴻基這才醒悟過來,連忙叩頭致謝,說道:「老爺栽培,小人求之不得!方才是小人糊塗,還請大人恕罪,小人願意追隨老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那好,你從此改名自成,便做我的親隨吧。」

  「謝老爺賜名,小人從此便叫李自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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