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弊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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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驛路過了三原,漸漸遠離涇水流域,這裡仍屬西安府,地理上還是關中平原,耕地拋荒情況已經相當嚴重。

  打開車簾一看,四下黃草,全無冬小麥的影子。車夫為了抄近道,沒有走官道,馬車直接行駛在田地上。田地疆界尚在,但沒有麥茬、豆茬等,也沒有翻耕過的痕跡,顯然荒廢已久。

  方華在車裡被巔得七葷八素,索性下車和車夫攀談,問道:「老鄉,這是什麼地方?」

  車夫畢恭畢敬地答道:「回老爺的話,此地名叫陵前鎮,已是富平縣地界,再往前過了沮水,便是耀州了。」

  方華才十八歲,車夫恐怕得有三十八歲,卻稱方華為老爺,這讓他有些苦笑不得:「我雖中了舉,卻不喜旁人稱我老爺,你便稱我為先生吧。」

  「諾。」

  「這一帶,土地都荒蕪成這樣嗎?」

  「是的,富平縣十有三四都這樣。若是到了耀州,十有六七皆如此。」

  方華上次來西安時路過富平、耀州,當時還是夏天,走的是官道,心思在應試上,對土地拋荒的情況印象不深,今日聽車夫這樣說,不由得大為感慨。

  「這些田地都已拋荒,差糧得免嗎?」

  「如何能免得?這些耕田皆為中等田、上等田,糧差只管對著魚鱗冊、黃冊索要賦稅,哪管拋荒不拋荒?」

  「好好的田地,為何不耕呢?」

  車夫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似乎懶得解釋,說道:「沒有耕牛。」

  「為何沒有耕牛?」

  方華必欲刨根問底,車夫的話也多了起來:「耕牛大多被盜賣到了外地,沒有耕牛也就沒有佃種土地,此是其一。

  「另外,本縣差徭苛急,一個是馬戶,也就是驛站的徭役,一個是腳夫,也就是往邊鎮解送糧食,差事排到哪一家,那一家必破產。

  「這幾年屢有旱災,而遼餉加征急如星火,絲毫不可折讓。大家難以承受,乾脆先賣其牛,再棄其地,久而久之就沒人耕田了。

  「人走了,糧稅還在,先由親戚連坐賠償,親戚贈不起,再由本戶剩餘九家人連坐賠償,九家人賠不起,再由本里剩餘一百家連坐賠償。

  「這樣下來,富戶尚能給錢賠償,貧戶則家家破產矣。先生所過,村莊成了廢墟,田畝大多荒廢,皆是如此。」

  方華嘆道:「即便不願耕種,為何不賣給別人,而要白白拋荒呢?」

  車夫苦笑一聲,說道:「誰願買呢?白給都不要!徭役、遼餉皆出自田地,買其地,則要承其徭役、加餉。若是勛戚、紳衿,尚可設法豁免。若是平民百姓,有門路者可投充於勛戚、紳衿,無門路者便只有棄地逃亡了。」

  方華心中一沉,喉間發堵。華夏是小農社會,老百姓孜孜以求的不過是一畝三分地,爭取三餐溫飽。眼下老百姓卻對田地避之唯恐不及,這可真是亡國之象了。

  「縣令知道實情嗎?」

  「怎不知道?這年頭,進士及第者都盯著翰林、巡按、御史的位置,誰願當縣令,打理這爛攤子?便以富平縣為例,自萬曆以來,縣令無一人不是舉人出身。舉人仕途不如進士,在官場上缺少靠山,恰如日暮途窮。

  「衙門弊政重重,縣令無力除弊,眼中只有上官,只求完成糧稅考核,只為在徭役上謀取私利,哪管人戶之逃亡、田地之荒蕪?」

  明朝財政稅收政策非常混亂,朝廷正賦很少,每年不過四五百萬兩白銀。萬曆末年加征遼餉,每畝田地加銀九厘,一共加賦五百二十萬兩,遼餉比正賦還多。地方州縣交完正賦已經所剩無幾,但可以在徭役上做文章。

  有明一代,正賦加上三餉,稅收本不算重。地方官府可以隨意加派徭役,徭役銀比正賦、三餉還要高。這種徭役銀屬於地方財政,朝廷一分錢也拿不到,白白養肥了地方官吏,苦了天下百姓。

  「這是官道,由關中至陝北必由此過。省府州縣、撫按司道,常來常往,難道沒人見而怪之嗎?」

  「起初尚有人詫異,久之亦習以為常矣,誰也不願多管閒事。」

  ……

  方華愕然,富平縣屬於關中,情況尚且如此不堪,更遑論其他地方了。崇禎開元,接手的完全是個爛攤子呀。

  傍晚時到達一處驛站,早有差役鞍前馬後伺候。先安排宿舍,按規定方華只能住一間房,方凱等人只能打地鋪。接著便是端茶倒水,不僅有茶水喝,還有熱水洗臉、泡腳。最後則是供應晚飯,方華只是個舉子,供應標準不高,但四個人吃飽喝足總是沒問題的。


  吃過飯,他們正要回屋休息,卻見一個紳衿模樣的人廝鬧起來。驛丞也跑過來賠不是,那人猶不讓步,指著驛丞鼻子破口大罵。十幾個家丁凶神惡煞一般圍著驛丞,似乎只等紳衿一聲令下,便要把驛站打爛砸爛。

  最後還是驛丞服軟,答應了紳衿的無理要求。方華等人沒看到熱鬧,亦返回房間準備就寢。

  驛丞卻登門來訪,身後跟著一個雜役,拎了袋土特產,說道:「久聞方生大名,本該早些拜訪,只因那惡紳……哎,剛才那一幕你也看到了。」

  「那人是誰,怎地這般蠻橫?」

  方華一問,驛丞便倒起苦水:「那人也不是官員,只是有個兄弟在京師任吏科給事中,就是本省撫按也要給他幾分面子。此番因私事進京,手裡拿著勘合,一路索取無度。」

  給事中類似於地方上的巡按,巡按可以抗拮巡撫,給事中可以抗拮尚書、侍郎,甚至敢於封駁皇帝的諭旨。

  「不是官員,竟也能使用驛站?」邢川問道。

  「何止是使用驛站,還要百般勒索呢。太祖時,驛站制度極嚴,官員來往不過提供舟車、馬匹、食宿。如今不僅要提供夫役,還要送土產,土產之外還有『折乾』,其實就是變相勒索銀子。今日這個劣紳不過是索取折乾,往昔還有毆打驛卒的事呢。」

  方華苦笑道:「方某坐享食宿,已經心滿意足,土產就不必要了。」

  「無妨,這是照例該給的,方生無需客氣。」

  這驛丞是個話癆,繼續大倒苦水,說道:「本站額定驛馬十五匹,該站銀一千六百八十兩,支應銀一百二十二兩四錢。縣令每年索銀五百兩,驛站經費不過一千兩百兩,而供給無度,只能全縣攤派……」

  送走了驛丞,方華十分疲憊,和邢川抵足而眠,方凱、邢階則打地鋪。白天土地拋荒,傍晚惡紳索賄,種種弊政,不時浮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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