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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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母天主堂離教場不遠,位於糧坊街,都在西安城西北隅。只是教堂創立時間很晚,於天啟五年,也就是兩年前,由了一道人王徵、法國耶穌會傳教士金尼閣共同創建。

  王徴是陝西西安府涇陽縣人,天啟二年登三甲進士,當時已經五十二歲了。萬曆四十四年,王徴在京師應試,結識耶穌會教士,受洗入教,從此成為一名虔誠的天主教徒。

  天啟五年,王徴在鄉丁憂,邀請金尼閣入陝傳教,相繼在涇陽、三原、西安等地建立教堂。西安教堂之所以選在糧坊街,是因為這裡是明代的商業街區,多糖坊,人流密集,適合傳教。

  天啟七年初,王徴守制期滿,赴揚州擔任推官。因他剛直不阿,在加稅、為魏閹建生祠等問題上拒不退讓,乾脆罷官還鄉。

  明朝士大夫風氣開放,不少人傳習西學。王徽學貫中西,對西方科學技術尤為熱衷,翻譯、創作了《遠西奇器圖說》、《新制諸器圖說》、《西儒書》、《聖經直解》、《西書釋譯》等書,是當時一流的科學家、西學家。

  天啟七年,耶穌會派湯若望接替金尼閣,赴西安主持陝西教務。王徴也來到西安,與湯若望、金尼閣研究教務,切磋西學。

  十月十六上午,方華、邢川、方凱三人安步當車,來到糧坊街尋訪天主教堂。

  這裡人流穿梭,街區兩旁都是傳統磚瓦房,哪有什麼教堂的影子?方凱詢問攤販半天,不得其法。最後還是方華上前,詢問道:「掌柜的,我們問的是西洋堂子,聽說這街上住有西番?」

  「哦,原來公子問的是西番堂子。此去向前直走,過了崇善坊,再往右拐,臨街便能看到一處院子,牌匾上刻著『天主聖母堂』字樣,那便是了。」

  三人謝了攤販,信步向前走去。大概走了一百多步,果真看到了聖母天主堂,與周圍民居無異,毫無哥德式建築的跡象,只隔著圍牆隱約看到一個十字架。

  門房攔著詢問,方華說道:「在下來省鄉試,聽說這裡是西洋教堂,深感興趣,特來拜訪,敢問你是教友嗎?」

  那人嘿嘿一笑,說道:「公子猜得不錯,俺是天啟六年入的教。洋先生每月給俺六錢銀子,管俺飯食,差俺在此看守門戶。」

  天主教不敬祖先,只尊耶和華一人,與華夏傳統格格不入。因此,西洋傳教士將耶和華翻譯成上帝,附和華夏昊天上帝之說。他們積極融入明朝,學官話,寫古文,著漢服,走的是上層士大夫的路線。

  晚明內憂外患,不少士大夫改信天主教,試圖從西學中尋找救國救民的方法,天啟年間在任或離任的信教士大夫有禮部右侍郎徐光啟、太僕寺少卿李之藻、延綏巡撫楊廷筠、兵部主事孫元化、揚州推官王徽等。

  方華等人穿過院門,便見院子裡擺滿了木料、磚石,顯然在為擴建教堂做準備。右側擺著一片石碑,上刻「崇一堂」三個大字,大概要為新教堂改名。

  迎面的屋子就是正堂了,上設「天主之位」的牌位,避開了上帝字樣。牌位兩側掛著耶穌受難圖,明人稱之為「西洋聖像」。因為天主教禁止偶像崇拜,所以再無其他圖像。

  教堂面積不大,只有三間大屋子。金尼閣在隔壁買了個小院子,平時住在教堂外。湯若望此行來陝西主持教務,帶來了不少經費,再加上王徴的資助,他們準備將教堂擴建至七間,更名為「崇一堂」,取「崇拜唯一天主」之意。

  正堂與二堂之間建了座小天文台,可以觀察天象。為了吸引士人邑民,傳教士在此安置瞭望遠鏡、地球儀、自鳴鐘等新奇玩意,由兩個漢人教徒接待訪客。

  方華對此都不稀奇,倒是邢川、方凱兩人深感興趣,一會摸地球儀,一會瞧望遠鏡。

  三人正在觀摩間,便聽後屋有人在大聲爭論:「非去犯罪之端,罪難解也!教義明明規定一夫一妻,吾已有一妻,卻仍有一妾,干犯教義,所以天主屢屢降罪,使吾母病逝,使吾至今不得子嗣。神父,請饒恕我的罪過,許我將小妾申氏外嫁吧。」

  「上帝所言專指西洋,東土與西洋國情不同,不必事事苛求。況且,葵翁納妾本是為了傳宗接代,並非貪圖美色。妻妾有別,東土一夫一妻多妾,合乎人倫,亦不違上帝箴言也。」這人的官話說得很好,但仍聽著彆扭,似是個洋人教士。

  緊接著,另有一人說著官話,同樣語氣彆扭:「申氏已經入教,與你我同為教友。她聲稱要守貞保節,誓死不肯改嫁。葵翁若是非要逼她離開,豈不是要把她逼上死路?此外,你正妻尚氏也入了教,極力挽留,不欲申氏改嫁,你又何必強人所難?」

  葵翁便是王徴,字良甫,號葵心,又號了一道人、了一子、支離叟。他說話帶著濃重的關中口音,說道:「兩位好言相勸,然吾年近五旬,申氏年僅十九,豈可耽誤人家大好青春?」


  ……

  方華與邢川相視一笑,清了下嗓子,來到隔壁廂房,看到三個紳士打扮的人。

  一人年近六十的紳衿,乃王徴無疑。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紳士,穿著長衫,長須花白,年紀比王徴略小,乃法國耶穌會傳教士金尼閣。另一個外國紳士大概三十五六,身材高大,乃德意志耶穌會傳教士湯若望。

  方華上前長揖,說道:「晚生方華,延綏鎮榆林衛歸德堡人,來省城參加武舉。聽說天主聖母堂有西洋鴻儒,又有了一真人學貫中西,特來登門拜訪。」

  王徴等人眼見一亮,說道:「上月有個武生當街大罵魏閹,便是閣下?」

  「正是晚生。」

  「魏閹作惡已久,殘害忠良,世人感怒不敢言。方生振臂一呼,天下振奮,風氣一新。此刻,彈劾魏閹的奏疏雪片般傳入皇宮,魏閹死期不遠矣。」

  「諸位西儒絕世獨立,從不阿諛閹黨。葵翁執法剛正,不畏強暴,正是我輩楷模。」

  ……

  眾人很是歡喜,彼此互問了籍貫、台甫,大有相見恨晚的感覺。

  教堂內頗有工匠、教眾,人來人往,十分嘈雜。金尼閣笑道:「寒舍就在隔壁小院,陳設簡陋,卻也安靜,不如請諸位隨我移步小院,煮茶論道,如何?」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方華欣然應允,隨金尼閣穿過二堂,走邊門來到了他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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