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拜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熙盛源當鋪走到騾馬市大街西柳巷,至少有四五里路。雇轎子、坐肩輿要花幾十文錢,速度和走路差不多。方華在按察使司關得久了,還是決定步行前往杜府。沿途買了幾樣點心、一盒柿餅,又去紙筆店寫了副帖子,等方華趕到杜府門前時,已是酉初時分了。

  方華在門房處遞了帖子,送了門房一百文銅錢。杜文煥雖在邊鎮呼風喚雨,僑居西安卻無甚權勢,門包並不算高。

  門房裡坐著幾個家丁,聽說是大名鼎鼎的方華,紛紛跑來圍觀。他們大都是延綏軍戶,聽著鄉音十分親切。

  不過一刻鐘功夫,府里傳來消息,大將軍立即召見。一名英俊小廝出來迎接,引著方華前往正堂。

  天色已暗,正堂里點著琉璃燈,把房間照得五彩斑斕。當中坐著一員虎將,身材壯碩,年紀五十好幾,披了件玄色貂皮大襖。

  方華看不清他的面貌,先畢恭畢敬地磕了頭,說道:「罪員方華,拜見大將軍。」

  「哈哈哈哈!」迎面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方生虎步猿軀,不愧是我延綏軍戶。起來吧,到老夫旁邊坐下。」

  「諾。」方華起身,小心坐到杜文煥旁邊,屁股只坐了小半個椅子。

  「什麼時候放出來的?」

  「回大將軍的話,臬司今早將罪員釋放。罪員本打算上午就來拜訪大將軍,又怕叨擾大將軍家祭,便只好捱到傍晚,備了些薄禮,恭奉雙封厚儀,以謝大將軍救命之恩。」

  說罷,方華畢恭畢敬地送上銀票。杜文煥並未看銀票,只是示意小廝接下。

  明朝一封為五十兩白銀,雙封就是一百兩,這遠遠超過了一般禮金的規格。不過,杜文煥為營救方華破費不少,安然接受了一百兩禮金。

  「你義罵魏閹,並無罪過,況且還有皇上硃筆批示,就不要自稱罪員了。」

  「諾。」

  「你尚未中舉,想必身上拮据,何必如此破費?」

  「大將軍救命之恩,晚生沒齒難忘,今天奔走一天,四處幫借,終於湊夠了兩封儀金,才敢登門拜訪大將軍。」

  「哦?」杜文煥深感興趣,笑道:「一天就能借到這許多銀子,也是有本事的。」

  「當晚生被困牢獄時,孤苦無助,萬念俱滅,只等一死。大將軍眷顧同鄉,寧可得罪閹黨,也要派賀將軍入獄營救。此間大恩大德,晚生無以報答,只能湊些儀金以表心意。」

  廂房內傳來一陣女眷的嗤笑聲,隱約夾雜著低語,可能是杜文煥的妻妾。方華有些分心,隨即定了定神。

  「老夫問你幾句體己話。」

  「大將軍請講,晚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城隍附身,到底是真是假?」

  堂內陷入沉默,落針可聞。方華心中一慌,抬頭窺視一眼杜文煥,見他正審視著自己。這種大人物見多識廣,若是再信口胡謅,恐怕要失去他的信任。

  「不敢隱瞞大將軍,當文鄉試放榜前,晚生夜裡夢到一位白鬍子老者,老者大罵魏閹專權亂政,言辭激烈,感人肺腑。晚生本就憎惡魏閹,又激於義憤,才想出城隍附身的拙計。」

  「哦,原來如此。」杜文煥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隨即問道:「然則,爾又如何窺知熹宗的忌辰?」

  「此亦是白鬍子老頭夢間所授。」

  「想不到,世間果真有鬼神。」杜文煥嘆道:「方生可通鬼神,將來必是了不得的人材。」

  方華趁機說道:「大將軍謬讚,晚生在榆林衛歸德堡長大,自小聽著大將軍的故事長大,若能追隨大將軍殺賊立功,為大將軍鞍前馬後,此生無憾矣。」

  「哈哈哈哈,」杜文煥大笑,說道:「你這小子年紀輕輕,倒是很會說話。當今歸德堡的操守姓劉,原是老夫的部將,為人忠誠可靠,改日老夫寫信,請他照拂你家老小。你只管安心應試,不必牽掛家中。」

  「晚生謝過大將軍。」

  「不必多禮。」杜文煥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不論是官場還是戰場,咱們延綏將士都要互相照拂。老夫與其他武夫不同,最喜提攜後進。衣缽傳人,多多益善。萬曆四十三年,老夫忝列封疆,南征北戰幾十年,於官場戰場皆有心得,將來若有機會,自當傾囊相授。」

  杜文煥出自將門世家,可左右騎射,精通兵法,同時博通文史,能與文人吟詩作對,因而頗負盛名。他年輕時驍勇敢戰,崇拜名將杜預,常穿白獸甲冑沖陣,時稱「白彪將軍」。但到了天啟年間,杜文煥暮氣已重,在援遼作戰時並不積極,反倒醉心於著書立說,屢屢被文官彈劾。因他鎮守邊塞有功,又平定了西南「奢安之亂」,朝廷對他優容有加,每次彈劾都不了了之。


  方華繼續拍馬屁,說道:「大將軍文韜武略,所著《太霞洞集》、《五嶽志概》、《六韜廣義》等書微言大義,發人深省。晚生記得《太霞洞集》開卷有載,『夫士必有夢,周禮載其六,夢必有徵,列傳標其異』,以前總不理解,現在回想起之前夢見白鬍子老頭,這才悄然大悟。原來士人各有所夢,古人早已明記,大將軍亦洞悉在前。」

  杜文煥十分高興,他以武將著書立說,總怕別人罵他附庸風雅。今日方華卻能倒背如流,不管是不是提前做了功課,都搔到了杜文煥的癢處。

  「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武官本職是為國戍邊,著書不過是微末小技,不值一提。方生考試過後,可常來老夫這裡走動,不必帶儀金,過來聊聊天,分享下讀書練武的心得即可。」

  「諾,晚生謹記大將軍教誨。」方華心中一喜,試探著說道:「晚生不揣冒昧,願拜大將軍為座師,朝夕聆聽大將軍教誨,還望大將軍成全。」

  「這是小事,待你中舉之後,自然就是老夫的門生了。」

  聊起後面幾天的考試,杜文煥問道:「外場考試,你有無把握?」

  「晚生騎射、步射皆可,只是技勇欠佳,一百斤的大刀總是掄不動的。」

  「無妨,老夫亦只是年輕時舞得動。此類功夫只是花架子,臨陣無甚用處,亦不為考官所重。第一場騎射,可有趁手的坐騎?」

  「實不曾有。衛學出了四匹軍馬,供我們二十來名考生考試。」

  「無妨。老夫府上還有幾匹駿馬,便借一匹給你考試。外場考試,由賀人龍具體操持。老夫會囑咐他,助我延綏健兒一臂之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