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借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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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過餃子,二人離開食肆,已是晌午時分。有些掃墓的邑民出城得早,開始陸陸續續回城。按照寒衣節的風俗,邑民要在申時前回城,避免沾上墳墓的陰氣。

  方凱挎著一個破爛包袱,問道:「少爺,咱們是不是回延綏會館?」

  方華看他衣衫破舊,說道:「你先回會館等我,少爺我心情好,今日兌換的銅錢都賞你,拿去大澡堂泡個澡,買身新棉衣。」

  「少爺恩德無量,只是……我……我不敢一個人買棉衣,怕被人騙了……」

  「蠢材,買棉衣也要我陪你。」方華嘴上罵他,卻拉著方凱進了一家成衣店。

  不問不知道,一件最普通的單棉襖也要四百文銅錢,還過價後要三百六十文,掌柜一文錢也不讓。這種棉襖外面料為粗棉布,裡面實有棉絮,保暖效果一般。

  方凱剛才兌換的銅錢根本就不夠買棉衣,方華嘆了口氣,看來,不論古今中外,沒錢都是萬萬不行的。

  「棉衣先緩緩吧,反正你也有舊棉衣。待到過春節時,本少爺再給你買個帶襯裡的厚棉襖。你先去澡堂泡個澡,然後回會館等我。」

  「少爺你去哪裡?」

  方凱渾身太邋遢,一看就是個土包子,方華不想帶他,說道:「本少爺有事,你甭管了,賞你二十個銅板,剩下銅板拿給我,你走吧。」

  現在正是吃午飯的時候,不適合拜訪大人物。方華身上只有十兩銀票,萬一落榜還要靠它還鄉。當務之急,還是想辦法弄錢。

  他回到西門大街,向東走著走著,又來到了衙門附近。這裡南邊是巡撫部院,北邊是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堪稱是西安城市最核心的地方。

  一家當鋪掛著「熙盛源」的旗號,看起來規模不小。方華信步走了進去,便有夥計笑臉相迎,問道:「客官,您頭一次來?可是要典當寶貝?」

  方華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店內,櫃檯高高的,上面擺著算盤和帳本,貨架上碼著各種典當的物品,多是首飾、字畫、瓷器等貴重物品。他收回目光,淡淡問道:「在下若是進京趕考,貴鋪能放貸多少?利息如何?」

  「呦!原來是舉人老爺,不知您姓諱如何?」夥計十分殷勤,抄起一本最新的鄉試彙編,熟練地翻到了舉人名單。

  明朝廣建學堂,州縣、衛所都有官學,鄉下甚至還有社學,因而識字率很高。

  這夥計十分熱情,看方華沉吟不語,便說道:「咱們熙盛源開在衙門邊,對舉子老爺最是友好。老爺若是解元、亞元,或是名聲在外,或受座師賞識,可借貸八十兩至一百五十兩紋銀,月息低至一分。若是一般的舉子,也能借貸到三十至五十兩白銀,月息最高二分。」

  明代舉人便有做官的資格,因而,士子中舉後,便有當鋪、錢鋪爭相放貸。再加上官府的補貼、宗族的接濟,足以支撐舉子們進京會試。

  方華搖頭笑道:「在下是武生員,過幾天才考試呢。」

  「啊?」夥計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裡滿是失望,語氣也冷淡了幾分,卻也不敢輕易得罪生員,只訕訕地說道:「老爺說笑了,您這模樣可不像是未中舉的生員,何必消遣小人呢?」

  「在下雖未考試,卻自信一定能夠中舉。上個月在貢院放榜牆外,城隍顯靈,附身於在下,當街大罵魏閹。為此,在下被衙門關了一個月,當今皇上親自過問,硃筆指示,在下才重獲自由。」

  方華侃侃而談,指著身上的織錦棉袍,說道:「你瞧,這便是臬台大人贈我的棉衣。」

  「哎喲,原來是方老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您的大名,在西安城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啊!」夥計的反應十分誇張,比那個賣豆羹的貨郎機靈多了。他畢竟只是個夥計,根本無權放貸,最後還是把掌柜請了出來。

  掌柜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見多識廣,看上去十分儒雅,先向方華作揖行禮,然後把他延入內室。僕人送上清茶,隨即退下。

  「朝奉先生,明人不做暗事,這是我的親供單、保結、軍籍勘合,請鑒閱。」

  掌柜的嘴裡推讓,眼睛卻直勾勾伸了過來,爾後說道:「方公子一鳴驚人,敝人聽說過不勝神往,一直想去臬司衙門探視公子,只怕被官府惦記,一直未能成行。今日公子找上門來,敝人榮幸之至。」

  方華呵呵一笑,說道:「在下亦是一時榮幸,為城隍所青睞,敢問掌柜姓諱?」

  掌柜自稱名叫許培源,西安本地人,原是個文生員,因為科舉落第,遂以當鋪為業。


  略一寒暄,許培源進入主題,問道:「熹宗崩逝,今上血氣方剛。以方公子看來,將來是閹黨勝,還是東林黨勝?」

  能在衙門口開當鋪,可知這掌柜的能量不小。反過來,官場勢力的消漲也對當鋪生意影響頗大。

  方華不假思索,對道:「朝奉先生讀過最近的邸報嗎?讀過?那就是了,最近頗有官員彈劾閹黨,皆被斥責,然語氣和緩,與熹宗在位時絕然不同。彼時,凡官員彈劾閹黨者,輕則流放,重則杖斃。今上厭惡閹黨,已是明證,只是礙於根基未穩,不便貿然動手罷了。」

  「如此說來,將來是東林黨勝了?」

  「恐怕也未必。萬曆以來,國事每以黨爭所誤,有識者對此深惡痛絕。若說閹黨作惡,不過以詔獄殺人。東林黨卻以道德殺人,又掌握輿論,聲氣相通,排除異己,每每阻撓朝政大計。今上英明神秀,志在振作朝堂,必不許大權旁落。」

  「閹黨以詔獄殺人,東林黨以道德殺人……妙,絕妙!」許培源擊節讚賞,復又問道:「那麼,今上會利用東林黨扳倒閹黨,但並不會重用東林黨?閹黨雖然敗亡,仍舊死而不僵?」

  方華眼前一亮,對道:「朝奉先生所言極是。」

  這許培源對政局洞若觀火,一點就通,值得深交。他能在衙門附近開當鋪,想必多蒙官場庇護,對官場趨勢非常敏感。眼下陝西閹黨得勢,不久後必會遭到清算,典當行必須未雨綢繆。

  「方公子首罵魏閹,士人振奮。今日一睹公子尊顏,才知江山才人,代代不絕。敝人料定,公子此科必能高中解元,若能有所助力,榮幸之至。」

  於是,方華獅子大開口,要求借貸一百五十兩白銀。

  許培源一驚,問道:「公子尚未應試,何必急著借貸,且要如此巨款?」

  「先生有所不知,方某收押臬司衙門時,城中大佬多有營救,花費不斐。方某並非草木,豈能坦然受之?此番借貸,非為賄賂考官,只是要答謝大佬救命之恩。」

  「公子仁義……」

  一百五十兩白銀是筆巨款,武舉不如文舉值錢,給借貸的金額較文舉為少。按照西安城內多少年來的慣例,只有文鄉試解元才有可能借貸一百五十兩白銀。

  許培源猶豫再三,最後還是看重方華的名聲,決定放貸。他擔心方華使詐,一面和方華周旋,一面派人請按察使司的皂隸,確定方華身份後再放出貸款。

  等到方華拿到銀票,已是下午申時三刻。借據上寫明一百五十兩白銀,實際只借出一百二十兩紋銀,另外三十兩算是當鋪回扣。月息按一分五厘,折合年息為一錢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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