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法壇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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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銅鑼聲自碼頭方向滾滾而來。

  那聲音鈍而沉,一聲聲疊壓而來,宛如鐵錘敲擊著鏽跡斑駁的古鐘。

  每敲一下,跪在地上的那些脊背就往下彎一寸。

  張曄從班房裡跑了出來,站在人群第三排。

  法壇兩丈高。

  鋪在上面的杏黃布被江風吹得直抖,像個招魂幡似的。

  壇上三隻銅香爐青煙筆直,煙柱升到一丈高才散開。

  最扎眼的是正中那尊神像,泥胎剝落,漆彩模糊,懷裡抱著的燈盞倒是擦得鋥亮。

  掌燈使從布簾後出來時,碼頭上的所有人,立刻安靜下來。

  這人瘦得像根竹竿挑著道袍,麵皮蠟黃,眼窩深陷,手裡捧著那盞銅燈。

  燈芯火苗如豆,泛著青幽幽的光,在烈日下透著詭異的寒意。

  「跪~~」

  這一聲落下,撲通聲就連成了一片。

  張曄單膝點地,左手按在地上。

  他眼睛盯著法壇上面。

  按道理說,香火煙氣本該往上飄。

  此刻卻像被什麼東西拽著,一股腦往壇底鑽。

  更詭異的是,跪著的人群頭頂,竟有極淡的白氣被抽離,混入青煙之中,一同滲入那些暗紅的紋路之中。

  張曄的左臂忽然刺了一下,是陰煞在躁動。

  所以那些紋路都是...

  「求老母保佑~」

  「捐錢我捐,別讓水鬼找上門...」

  「娃他爹病得起不來,求老母給條活路...」

  一個婦人跪在張曄前方,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臉燒得通紅,眼睛緊閉,小嘴半張著喘氣。

  婦人每磕一個頭,地上都會發出一聲悶響。

  張曄握緊了拳頭。

  「哐!」

  銅鑼又響了。

  掌燈使高舉桃木劍,開始念咒。

  那聲音又尖又細,壇下跪著的人群將頭埋得更低,脊背彎曲如煮熟的蝦。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響起一道哀嚎。

  「還我孫子——!」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漁戶從人堆里撞出來,赤著腳,小腿上全是乾涸的泥印子。

  只見他雙眼通紅,直直地沖向法壇。

  「我交了雙倍的錢!你們說放人!人呢!我孫子呢!」

  張曄認得他。

  碼頭干雜活兒的老陳頭,聽周圍的人講,黑龍幫的人把他小孫子拖走了。

  就是為了讓他交錢。

  見有人鬧事,四個黑衣混混立刻撲上去架人。

  老陳頭不知哪來的力氣,枯瘦的身子一擰,竟從兩人中間鑽了過去,一頭撞向供桌前的香爐。

  「哐當!!」

  銅爐子砸在地上,滾出去一丈多遠。

  香灰在空中揚起,白茫茫的一片。

  法壇底座的暗紅紋路猛地一暗,像被掐斷了氣的燭火。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有人想往後縮,有人想往前擠。

  幾個無生教道人非但沒有維持秩序,反而眼珠子一轉,趁亂撲向跪著的人堆。

  矮胖道人咧嘴一笑,粗短的手指如鐵鉤般一把扯下老太太腰間鼓鼓囊囊的錢袋。

  另一個年輕道人去掰婦人手腕上的銀鐲子,那婦人尖叫著護住,孩子嚇得哇哇大哭。

  張曄實在是忍不住了。

  他伏低身子,滑了進去。

  右腳在地上一蹬,身子貼著人縫往前一躥,快得像水裡的泥鰍。

  他第一個到矮胖道人身後,右拳從腰側旋著遞出,拳面觸及道人後背的瞬間,手腕一抖。

  勁從腳跟起,順著脊梁骨往上走,到肩膀,再抖出去。

  「砰。」

  悶響像捶打濕泥袋。

  矮胖道人正低頭數錢袋裡的大洋,整個人往前一栽,臉朝下拍在地上,銀圓叮叮噹噹滾了一地。


  年輕道人聽見動靜剛回頭,張曄已如鬼魅般側身貼至他左側。道人本能地揮動桃木劍劈下,張曄不閃不避,左手往上一架,小臂重重撞上劍身。

  「咔嚓。」

  木劍居然裂了條縫。

  與此同時,張曄右拳如毒蛇吐信般從下方鑽出,拳面地擊中道人右肩窩。

  力道直透皮肉,直擊筋骨。

  道人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條胳膊如斷線木偶般軟軟垂下,銀鐲子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張曄收拳如電,轉身如風,目光如刀般掃向另外三個蠢蠢欲動的道人。

  那三人被他如刀般的眼神一掃,竟如驚弓之鳥般齊齊往後退了半步。

  就在這時,貨棧屋頂上,早就到了的鄭陽看見此景,眯起了雙眼。

  他看清了那兩拳。

  這兩拳剛中帶柔。

  這小子傷才好幾天?還說自己沒練過武。

  關鍵是張曄從頭到尾都未顯露真本事。

  出手乾淨利落,打完即收,借著人群混亂巧妙掩護,那些普通百姓甚至沒看清是誰出的手。唯有懂行之人才能看出,那兩拳的勁道拿捏得何等刁鑽。

  法壇上,掌燈使臉色鐵青。

  他盯著台下混亂,手往腰間一摸,掏出一塊牌子朝郭匡晃了晃,做了個手勢。

  郭匡看見那牌子,立刻朝手下吼:「清場!鬧事的全拖走!」

  混混們衝進人群粗暴推搡。

  張曄在混亂中退回原位,單膝重新點地,低下頭,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眼角餘光鎖定了掌燈使腰間。

  剛才那一瞬的瞥視,他瞧得真切。

  那牌子上,似乎是奉軍部隊的標識。

  奉軍和無生教,果然勾在一起。

  跪著的人群被暴力壓服,漸漸安靜下來。

  老陳頭被拖到碼頭,嘴裡塞了破布,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那幾個被搶的百姓哆嗦著撿回錢袋和鐲子,頭都不敢抬。

  掌燈使重新舉起桃木劍。

  念咒聲愈發尖厲,似要穿透人耳膜。法壇底座的暗紅紋路再度亮起,且愈發濃烈,宛如乾涸的血跡被清水浸潤。

  香火煙氣再度聚攏,百姓頭頂升騰的白氣也愈發繁密。

  張曄左臂上的陰煞紋路開始發燙。

  這陣紋在養什麼東西?

  「鐺——鐺——鐺——」

  江對岸教堂的鐘響了,午時整。

  幾乎同時,張曄腦海里「叮」一聲輕響。

  【實戰經驗轉化】

  【《鎮岳拳》熟練度+11】

  【當前:入門 55/100】

  【解鎖特性:破煞(初級)】

  【效果:拳勁對陰煞類能量造成壓制,攻擊時可驅散目標附著的陰煞氣息】

  【夜遊天賦熟練度+5】

  【當前:熟練 12/200】

  剛才自己出手,經驗又漲了,大功告成!

  張曄握了握拳,指節發出細微的脆響。

  五十五點熟練度,破了五十的門檻,「破煞」來得正是時候。

  壇上,掌燈使捧起銅燈,高舉。

  燈芯的火苗「呼」一下躥起半尺,顏色從橙黃變成青綠。

  跪著的人群發出敬畏的驚呼,磕頭聲砰砰作響。

  青綠火光在掌燈使臉上跳躍,將他那張蠟黃的臉映得如同剛從墳墓中爬出的腐屍般慘白。

  他嘴唇翕動,念著什麼,銅燈微微一傾。

  三滴燈油落下,滴在法壇底座陣紋中心。

  「嗡……」

  低沉的震鳴從地底傳來。

  陣紋的紅光如血海翻湧,瞬間暴漲,仿佛燒紅的鐵絲網在黑暗中炸開,刺得人睜不開眼。

  所有香火煙氣、百姓頭頂抽出的白氣,被一股腦吸進紅光里,然後順著紋路走向,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紅色氣流,貼著地面向西涌去。


  方向分毫不差,正是蘆葦盪。

  張曄屏住呼吸。

  他看見那道氣流所過之處,石板縫裡的雜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蔫,最後化成灰燼。

  這不是願力。

  這是抽活人生氣養出來的煞氣!

  法壇上的掌燈使收了銅燈,朝郭匡點了點頭。

  郭匡會意,揮手:「散了!都回去!明日按時交捐,誰敢拖欠,自己掂量!」

  混混們開始驅趕人群。

  百姓們如蒙大赦,爬起來,低著頭,互相攙扶著往外走。

  沒人敢說話,只有凌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抽泣。

  張曄隨著巡江吏隊伍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看向貨棧屋頂,剛才已經發現鄭陽來了,此刻也不知什麼時候離開的。

  目光投向外面,只見盧平腳步匆匆,身形佝僂,正朝著衙門的方向疾行而去。

  看向江面——那三艘黑龍幫小船開始往西劃,是去蘆葦盪的方向。

  最後他看向法壇。

  掌燈使在道人簇擁下往後走,杏黃道袍下擺拖在地上,沾滿香灰。走到壇邊時,他忽然回頭,朝張曄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像冰錐子,隔著幾十步扎過來。

  張曄神色平靜,面無波瀾,抬手輕輕正了正帽子,而後轉身,匯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那小子有些不對勁。」

  「掌燈使放心,郭爺會處理。」

  「處理乾淨,別誤西邊大事。」

  「是。」

  張曄腳步不停,右手揣進兜里,摸到短刀刀柄。

  他抬頭看天。

  日頭開始偏西,江面反光從刺眼的白變成渾濁的黃。

  法壇亂像散了,真正的亂,恐怕才剛開始。

  穿過堆貨區域,拐進背陰的小巷。

  巷子的盡頭,鄭陽抱著雙臂靠在牆邊,見他來了,便直起身子:

  「拳打得有模樣了。」

  「鄭師傅。」

  「看見那股氣了吧?」鄭陽朝著西邊努努嘴,「抽取活人的生氣來養煞,這可是邪道中的邪道。」

  「他們在養什麼?」

  「不知道。」鄭陽緩緩搖了搖頭,神色凝重地說道:「但煞氣一旦養到一定程度,便能化形為怪,附於人身,甚至能布下詭異之陣。」

  張曄想起新解鎖的「破煞」特性。

  「水會散去,他們應該要開閘運送軍火了。」鄭陽接著說,「奉軍來了一個小隊,身著便衣,住在閘北悅來客棧。領頭的姓趙,是個營副。」

  奉軍的人到了。

  就在閘北,距離碼頭三四里地。

  「鄭師傅打算如何行事?」

  鄭陽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泛起一抹笑意:「你這小子,心裡早就有了打算,還來問我做什麼?」

  張曄沒有吭聲。

  「今夜子時,潛道閘口會打開。」鄭陽收起笑容,臉色變得嚴肅起來,「把煞氣引過去,鐵牛機栝一動,閘門升起,軍火船就能進去。你若真想攪這趟渾水,到時候去野墳地西邊三十里,荒山腳下有個廢堰口。」

  「您呢?」

  「我?」鄭陽猛地拍了拍腰間,目光銳利如炬,「寸山拳館鎮守碼頭三十年,豈容他人騎在頭上肆意妄為!他們想在浦江地界鬧事,得先問問我這雙拳頭。」

  他說完便轉身離去,走出兩步又回過頭來:

  「對了,你那套拳,剛才看你用了一遍。記住,發力要從腳跟起始,順著脊梁骨往上,到肩膀再抖出去。別只用手臂發力。」

  話音剛落,人已經拐出了巷子。

  此刻碼頭大半已空,只剩幾個道人在收拾法壇。杏黃布被胡亂捲成一團,神像被兩人抬著,搖搖晃晃地往後走去。

  夕陽如血,緩緩沉入江面,將整條江水染成一片猩紅。

  蘆葦盪方向,幾點幽火在暮色中搖曳,好似鬼火一般。


  張曄轉身,朝著東長里大步走去。

  半路上,看見宋冬兒站在巷口,踮起腳朝這邊張望。小姑娘瞧見他,雙眸瞬間亮了起來,小跑著迎上前去:

  「張大哥!爺爺讓我在這兒等你,說碼頭上很亂,怕你……」

  「沒事。」張曄摸了摸她的頭,「回家。」

  「嗯!」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巷子。

  夕陽把影子拉得長長的。

  張曄回頭看了一眼碼頭的方向。

  夜幕即將降臨。

  而黑夜裡的某些東西,比白天法壇的亂象還要兇險得多。

  他必須做好準備。

  為今夜子時。

  為荒山腳下那座潛道閘口。

  也為左臂里蠢蠢欲動的陰煞,和腦海里愈發清晰的鎮岳拳路數。

  宋冬兒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張大哥。」

  「嗯?」

  「你手在發抖。」

  張曄低頭看右手。

  虎口微微顫動著,並非因為恐懼,而是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宛如嗅到血腥味的猛獸。

  他握緊拳頭,顫動停了下來。

  「沒事。」他說,「回家吃飯。」

  巷子深處飄來炊煙的氣息,不知誰家正在熬著魚湯。那股味道融入暮色之中,竟讓人心裡微微放鬆。

  但張曄知道,這頓飯吃完,真正的廝殺就要開始了。

  他得把刀磨得更鋒利些。

  把拳再練幾遍。

  把命,掌握在自己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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