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濟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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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濟世堂開張那天,是個大晴天。

  鋪子在揚州城東的柳巷,不大,只有兩間門面。一間坐診,一間抓藥。門口掛著一塊新做的匾,黑底金字,寫著「濟世堂」三個大字。字是林九真自己寫的,不算好看,但端正有力。

  開張沒什麼儀式,就放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響了一陣,引來些看熱鬧的人。林九真站在門口,對著那些好奇的目光,只說了一句話:

  「有病來看,沒錢也看。」

  然後就轉身進了鋪子。

  小柱子站在門口,急得直跺腳。

  「奉御!您這……這也太簡單了吧?好歹說幾句好聽的,拉攏拉攏人……」

  林九真頭也沒回。

  「不用。」

  小柱子還想說什麼,李進忠在旁邊拽了他一把。

  「別說了。他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柱子癟了癟嘴,不說話了。

  第一天,沒幾個人來。

  偶爾進來一兩個,看看,問問,就走了。有的是嫌藥貴,有的是不信這麼年輕的郎中能有什麼本事。林九真也不急,坐在診桌後面,翻著一本借來的《本草綱目》,慢慢看。

  第二天,來了一個老太太,捂著肚子,臉色蠟黃。林九真診了脈,開了藥,沒收錢。老太太千恩萬謝地走了。

  第三天,老太太又來了,帶著她的兒媳婦。兒媳婦咳嗽了半個月,吃了好多藥都不見好。林九真診了脈,開了藥,還是沒收錢。

  第四天,來了三個人。第五天,來了五個。

  到了第十天,鋪子門口開始排隊了。

  那天傍晚,送走最後一個病人,林九真正在收拾診桌,門口忽然暗了一下。

  他抬起頭。

  一個人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個輪廓,中等個子,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風塵僕僕的,像走了很遠的路。

  那人往裡走了一步,光線照在他臉上。

  三十來歲的男人,皮膚黝黑,滿臉倦容,眼睛卻很亮。他看著林九真,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林九真看著他。

  不認識。

  「你是……」

  那人的聲音有些沙啞。

  「林奉御?」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這個稱呼,他已經很久沒聽過了。

  在揚州,他是林郎中,不是林奉御。

  「你是誰?」

  那人忽然跪了下來。

  「小的姓周,在南京守備府當差。陳公公讓小的來找您。」

  林九真愣住了。

  陳公公。

  陳鶴年。

  南京。

  「起來說話。」他走過去,把那人扶起來,「陳公公讓你來的?皇后娘娘呢?」

  那人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皇后娘娘……到了。」

  林九真心頭一松。

  到了。

  她安全了。

  「她怎麼樣?」

  「娘娘很好。」那人說,「陳公公把她安置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有人伺候著。娘娘讓小的帶句話給林奉御。」

  林九真看著他。

  「什麼話?」

  那人一字一字道:

  「娘娘說,不急。你慢慢來。」

  林九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那天夜裡,林九真沒有睡。

  他坐在窗前,望著南京的方向,腦子裡亂糟糟的。

  皇后安全了。

  她到了南京,陳鶴年把她安置好了。她讓人帶話,說「不急,你慢慢來」。

  她是怕他急著趕路出事。

  她是想讓他安心在揚州待著。


  可她有沒有想過,他想去南京,不只是為了見她?

  他想知道京城的事。

  麗妃怎麼樣了?張景岳怎麼樣了?穗兒呢?還有惠妃……

  那些他欠了人情的人,那些他再也見不到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陳鶴年的人帶來消息。

  可如果等來的,是壞消息呢?

  小柱子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奉御,您一天沒吃東西了,喝點湯吧。」

  林九真接過湯,喝了一口。

  小柱子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林九真看了他一眼。

  「有話就說。」

  小柱子低下頭。

  「那個周大哥,他跟奴婢說了些事。」

  林九真的手頓了頓。

  「什麼事?」

  小柱子的聲音有些發抖。

  「他說……京城那邊,出事了。」

  林九真放下湯碗。

  「說清楚。」

  小柱子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他說,陛下……駕崩了。」

  林九真愣住了。

  天啟駕崩了。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可真的聽到這個消息,心裡還是空落落的。

  那個年輕皇帝,那個喜歡做木工、不想當皇帝的人,那個最後拉著他的手說「皇后託付給你」的人……

  不在了。

  「還有呢?」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小柱子低下頭。

  「還有……麗妃娘娘……薨了。」

  林九真的瞳孔猛地一縮。

  麗妃。

  那個清冷孤高的女人,那個說「本宮等她回來」的女人,那個為了掩護皇后選擇留下的女人……

  她死了。

  「怎麼死的?」

  小柱子的聲音更低了。

  「周大哥沒說清楚。只聽說……宮裡亂得很,魏忠賢抓了好多人。麗妃娘娘……是自己……」

  他沒有說下去。

  林九真閉上眼。

  自己。

  她選擇了自己結束。

  她說過,她不怕死。

  她真的不怕。

  可她有沒有想過,皇后還在等她回去?

  林九真睜開眼。

  「張院判呢?」

  小柱子搖了搖頭。

  「不知道。周大哥說,太醫院那邊也出事了,可具體什麼情況,沒人知道。」

  林九真沉默。

  張景岳。

  那個清高耿直的太醫院院判,那個說「老夫留下,才能幫你們拖住魏忠賢」的人。

  他怎麼樣了?

  他還活著嗎?

  「還有穗兒呢?」他問。

  小柱子搖了搖頭。

  「也不知道。」

  林九真不再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揚州城的屋頂上,一片銀白。

  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三更天了。

  他想起那些人。

  麗妃,張景岳,穗兒,還有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

  他們死了。

  有的死得壯烈,有的死得無聲無息。

  而他活著。

  活著,站在揚州城的月光下,想著他們。

  他忽然想起劉采女最後那句話。


  「好人一生平安。」

  好人?

  他算什麼好人?

  他救不了劉采女,救不了晴嵐,救不了麗妃。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們死。

  然後活著。

  活著,替她們活著。

  第二天,林九真照常開門坐診。

  病人排著隊,一個一個進來。他診脈,開方,抓藥,收錢或不收錢,和往常一樣。

  小柱子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李進忠靠在門口,看著他,目光複雜。

  那個姓周的已經走了,回南京復命去了。走之前,林九真讓他帶了一句話給皇后。

  「我很快就來。」

  就這麼五個字。

  沒有多餘的話。

  可那姓周的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紅。

  「林奉御,您保重。」

  他走了。

  林九真繼續看病。

  傍晚,最後一個病人走了。林九真收拾好東西,正要起身,門口忽然又進來一個人。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臉上帶著幾分書卷氣。他站在門口,看著林九真,忽然拱手一揖。

  「敢問是林郎中嗎?」

  林九真點了點頭。

  「是我。」

  那人的眼眶忽然紅了。

  「林郎中,求您救救我娘。」

  林九真看著他。

  「你娘怎麼了?」

  那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我娘……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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