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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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九真跟著沈萬霖進了揚州城。

  城牆比他想像的要高大,青磚灰瓦,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沉靜的光。城門洞開著,進進出出的人流絡繹不絕,挑擔的、趕車的、騎驢的,還有幾個穿著綢衫的商人模樣,搖著扇子,慢悠悠地走。

  小柱子跟在他身後,眼睛都看直了。

  「奉御,這……這也太熱鬧了吧?」

  林九真沒有回答。

  他也在看。

  看那些鱗次櫛比的店鋪,看那些飄著酒旗的酒樓,看那些來來往往的百姓。有人穿著粗布短褐,有人穿著綢緞長衫,有人推著獨輪車,有人騎著高頭大馬。街邊還有賣糖人的、賣泥人的、賣剪紙的,一群孩子圍在那兒,嘰嘰喳喳地吵著。

  這和他想像的揚州一樣。

  可又和他記憶里的京城不一樣。

  京城是壓抑的,是沉重的,是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而這裡……是活的。

  沈萬霖走在前面,回頭看了他一眼,笑道:「林郎中第一次來揚州?」

  林九真點了點頭。

  「那可得好好看看。」沈萬霖指了指前面的街,「這是東關街,揚州最熱鬧的地方。往東走是運河碼頭,往西走是瘦西湖,往南走是鹽商聚居的地方,往北走……就是我家。」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家也做藥材生意,鋪子在城北,叫濟仁堂。」

  林九真心頭一動。

  濟仁堂。

  這個名字,他在京城聽過。孫傳給他的那塊玉牌,就是去城西「濟仁堂」藥鋪。可那個濟仁堂,和這個濟仁堂……

  「沈東家,」他開口,「京城的濟仁堂,和你們有關係嗎?」

  沈萬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林郎中好眼力。京城的濟仁堂,是我們沈家早年開的。後來生意做大了,京城那邊就交給一個掌柜打理。怎麼,林郎中去過?」

  林九真搖了搖頭。

  「聽人提過。」

  沈萬霖點點頭,沒有多問。

  一行人穿過東關街,拐進一條小巷。巷子窄,但乾淨,兩邊是高高的院牆,偶爾能看見幾枝探出牆來的桂花,香氣隱隱約約地飄過來。

  走到巷子盡頭,是一扇黑漆大門。門上掛著匾,寫著兩個大字:沈府。

  沈萬霖推開大門,側身讓開。

  「林郎中,請。」

  沈府比林九真想像的要大。

  三進三出的院子,青磚黛瓦,雕樑畫棟。前院是帳房和庫房,中院是會客的廳堂,後院是家眷住的地方。院子中央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冠遮住了半邊天,樹蔭下擺著石桌石凳,一個穿著青布衣裳的少女正坐在那兒翻書。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那是一張清秀的臉,眉眼溫柔,皮膚白淨,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她看見沈萬霖,放下書,站起身來。

  「爹,您回來了。」

  沈萬霖點了點頭,指著林九真說:「清荷,這位是林郎中。為父請來的貴客。」

  少女看向林九真,微微欠身。

  「林郎中好。」

  林九真還了一禮。

  「沈姑娘好。」

  沈清荷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落在他身後的小柱子和李進忠身上。小柱子侷促地站在那裡,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李進忠靠在牆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沉穩,看不出在想什麼。

  沈萬霖吩咐道:「清荷,讓人收拾兩間客房,給林郎中的朋友住。」

  沈清荷點了點頭,轉身去了。

  沈萬霖領著林九真進了廳堂,分賓主落座。下人端上茶來,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龍井。

  林九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沈萬霖看著他,笑道:「林郎中,我這人說話直,就不拐彎抹角了。」

  林九真放下茶盞。

  「沈東家請講。」

  沈萬霖往前傾了傾身子。

  「你那個治瘟疫的法子,我聽周郎中說了。說實話,我沈萬霖做藥材生意二十年,沒見過這種本事。那些病人,按你的法子,隔離,用藥,居然真的活下來了。」


  他頓了頓。

  「林郎中,我想問一句,你那藥,是怎麼配的?」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沈東家,我那藥,不是什麼秘方。大蒜,黃連,幾味清熱解毒的草藥,配在一起,就是那個效果。」

  沈萬霖的眼神閃了閃。

  「大蒜?黃連?就這些?」

  「就這些。」

  沈萬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

  「林郎中,你這個人,有意思。」

  林九真沒有說話。

  沈萬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你那個法子,不是藥的問題,是用法的問題。我聽周郎中說,你讓他們把病人隔開,不讓接觸,還讓他們燒水煮布,用開水燙過的東西擦手。這些,才是關鍵吧?」

  林九真看著他。

  這個沈萬霖,比他想像的要聰明。

  「沈東家說得對。」他點了點頭,「藥只是輔助,真正能控制瘟疫的,是隔離和消毒。」

  沈萬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隔離……消毒……這兩個詞,我頭一回聽。」

  他放下茶盞,直視林九真。

  「林郎中,我想和你談個合作。」

  林九真看著他。

  「什麼合作?」

  「你出方子,我出藥材和鋪子。利潤五五分。」

  林九真心頭一動。

  五五分。

  這個分成,比他想像的要高。

  可他臉上不動聲色。

  「沈東家,我那方子,不值那麼多。」

  沈萬霖笑了。

  「林郎中,你太小看自己了。你知道這場瘟疫,揚州城裡多少人盯著嗎?官府想壓下去,百姓想逃出去,藥商們想發一筆橫財。可誰都沒辦法。」

  他頓了頓。

  「你有辦法。這就是本事。有本事的人,值這個價。」

  林九真沉默。

  他想起劉采女,想起那些他救不了的人,想起晴嵐跑向追兵時那個背影。

  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想活著,也想讓更多人活著。

  在京城,他活著,卻救不了幾個人。

  在這裡,也許可以。

  「沈東家,」他開口,「我有一個條件。」

  沈萬霖看著他。

  「說。」

  「我要在揚州開一家藥鋪,名字叫濟世堂。」

  沈萬霖愣了一下。

  「濟世堂?」

  「嗯。」林九真點了點頭,「我自己開的鋪子,賣我自己配的藥。我們之間的合作照舊,但這個鋪子,是我的。」

  沈萬霖看著他,目光複雜。

  「林郎中,你這是要自己單幹?」

  林九真搖了搖頭。

  「不是單幹。是兩條腿走路。你的濟仁堂繼續做你的生意,我的濟世堂做我的生意。有需要的時候,我們合作。沒需要的時候,各做各的。」

  沈萬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林郎中,你這個人,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伸出手。

  「好,我答應了。」

  林九真也站起身,握住了他的手。

  從廳堂出來,天色已經暗了。

  沈清荷站在院子裡,正和小柱子說著什麼。小柱子低著頭,臉漲得通紅,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沈清荷倒是落落大方,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看見林九真出來,小柱子像得了救星一樣,連忙跑過來。

  「奉御!」

  林九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清荷。

  沈清荷微微欠身。

  「林郎中,客房收拾好了。您和您的朋友先歇著,晚飯一會兒送到屋裡。」


  林九真點了點頭。

  「多謝沈姑娘。」

  沈清荷笑了笑,轉身走了。

  小柱子湊過來,小聲說:「奉御,那位沈姑娘,她……她問我好多您的事。」

  林九真腳步一頓。

  「什麼事?」

  「就是……您從哪兒來的,怎麼會醫術,救了多少人……」小柱子的臉更紅了,「奴婢也不知道該不該說,就隨便應付了幾句。」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往後她問你什麼,你就說什麼。不用瞞。」

  小柱子愣住了。

  「啊?」

  林九真沒有解釋。

  他只是在心裡想:沈清荷,這個看起來溫柔無害的小姑娘,也許比沈萬霖更難對付。

  客房在後院東側,兩間廂房挨著。林九真住一間,小柱子和李進忠住另一間。

  晚飯送來了,四菜一湯,有魚有肉,比他們這些日子吃的野菜粥強多了。小柱子狼吞虎咽,吃得滿嘴是油。李進忠也吃了不少,臉色比白天又好了一些。

  吃完飯,小柱子打著飽嗝,靠在床上。

  「奉御,咱們以後就住這兒了?」

  林九真搖了搖頭。

  「暫時住幾天。等鋪子開起來,我們就搬出去。」

  小柱子有些失望。

  「哦。」

  李進忠靠在床頭,忽然開口。

  「林奉御,那個沈萬霖,您覺得可信嗎?」

  林九真沉默了一會兒。

  「暫時可信。」

  「暫時?」

  「嗯。」林九真看著窗外的夜色,「他想要我的方子,我想要他的地盤。互相利用,暫時不會翻臉。但往後……」

  他沒有說下去。

  李進忠點了點頭。

  「明白了。」

  小柱子聽得一頭霧水。

  「明白什麼了?」

  李進忠沒理他。

  林九真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一下,兩下,三下——三更天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后。

  她應該已經到了吧?

  張景岳安排的那條路,比他們走的安全多了。陳鶴年在南京等著,會把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可她安全嗎?

  她一個人在南京,身邊沒有認識的人,沒有可以依靠的人。她會害怕嗎?會想家嗎?會想起京城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嗎?

  他不知道。

  他只能希望,她還好。

  還有麗妃。

  那個說「本宮等她回來」的女人。

  她還在京城嗎?

  她還活著嗎?

  林九真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不能想。

  想也沒用。

  只能等。

  等到了南京,等見到陳鶴年,等打聽到消息。

  到那時候,一切都會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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