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出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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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人叫陳二,家住揚州城西的貧民窟。

  林九真跟著他穿過幾條狹窄的巷子,路越走越窄,房子越來越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霉味、臭味、還有窮人家裡特有的那種窮酸氣。

  陳二走在前頭,腳步匆匆,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生怕林九真跟丟了。

  「林郎中,就在前面,馬上就到了。」

  林九真沒有說話,只是跟著。

  小柱子跟在後面,東張西望,滿臉都是好奇。他在宮裡待了那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地方——低矮的土坯房,漏風的窗戶,門口蹲著衣衫襤褸的孩子,用好奇又怯生生的目光看著他們。

  「奉御,」他小聲說,「這兒好破啊。」

  林九真沒理他。

  走到巷子盡頭,陳二在一扇歪斜的木門前停下,推開門。

  「林郎中,請進。」

  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進一點光。林九真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看清屋裡的情形。

  一張木板床,床上躺著一個婦人。床邊的凳子上坐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抱著膝蓋,眼睛紅紅的。牆角堆著幾個破瓦罐,灶台冷冰冰的,一點菸火氣都沒有。

  陳二走到床邊,輕聲喚道:「娘,兒子請郎中來了。」

  那婦人動了動,慢慢睜開眼。

  那是一張瘦得脫了形的臉,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臉色蠟黃。她看著陳二,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林九真,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微弱的氣音。

  林九真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大娘,我給您診診脈。」

  婦人點了點頭。

  林九真三指搭上她的手腕。脈象細弱,時有時無,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他又看了看婦人的舌苔——舌質淡白,苔薄而干。翻開她的眼皮,眼結膜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他又問了幾句。陳二在一旁替母親回答——病了大半年了,一開始只是沒力氣,後來吃不下飯,再後來就開始頭暈、心慌,有時候連站都站不穩。請過好幾個郎中,都說是氣血兩虛,開了補藥,吃了也不見好。

  林九真沉默了一會兒。

  這病,他見過。

  在現代,這叫「再生障礙性貧血」或者「嚴重營養不良」。可在明朝,沒有輸血,沒有激素,沒有現代醫學的手段,這種病幾乎是絕症。

  可他沒有說出來。

  「陳二,」他開口,「你娘這病,不是一天兩天能好的。我先開幾服藥,幫她穩住。但要想好起來,光靠藥不行。」

  陳二連連點頭。

  「林郎中您說,什麼法子都行。」

  「要吃好的。」林九真說,「雞蛋,肉,魚,只要能弄到的,儘量給她吃。她太虛了,補不進去藥。」

  陳二的臉色暗了暗。

  「……雞蛋,肉,魚……」他低下頭,「林郎中,這些……我……」

  林九真看著他。

  這個年輕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衫,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裡還有泥。他是幹什麼的?做工的?賣力氣的?能養活自己就不錯了,哪有錢買肉買蛋?

  林九真從懷裡掏出幾塊碎銀子,放在他手裡。

  「拿著。給你娘買吃的。」

  陳二愣住了。

  「林郎中,這……這怎麼行……」

  「行。」林九真打斷他,「拿著。等你以後有了,再還我。」

  陳二看著他,眼眶紅了。

  他跪下來,重重磕了一個頭。

  「林郎中,您的大恩大德,我陳二一輩子記著。」

  林九真把他扶起來。

  「記著沒用,好好照顧你娘。」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

  「明天我再來看。」

  回去的路上,小柱子一直沒說話。

  走到濟世堂門口,他才忍不住開口。

  「奉御,您又白給銀子了。」

  林九真推開門,走進去。


  「嗯。」

  「可咱們也沒多少銀子了。」

  林九真在診桌後坐下,拿起那本《本草綱目》。

  「會有的。」

  小柱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進忠靠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一聲。

  「小柱子,你家奉御就是這種人,你還沒習慣?」

  小柱子癟了癟嘴。

  「習慣了。可還是心疼。」

  林九真翻了一頁書,頭也沒抬。

  「心疼什麼?銀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進忠點了點頭。

  「這話咱家愛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林奉御,您知道咱家為什麼跟著您嗎?」

  林九真抬起頭。

  「為什麼?」

  李進忠看著他,目光認真。

  「因為您這人,跟咱家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您不把錢當回事,把命當回事。」

  他笑了笑。

  「咱家這輩子,就想跟著這樣的人。」

  第二天,林九真又去了陳二家。

  婦人吃了藥,又吃了陳二好不容易買來的雞蛋,精神似乎好了一點。雖然還是虛弱,但至少能睜開眼睛,能小聲說幾句話了。

  陳二感激得不行,又要跪下磕頭,被林九真一把拽住。

  「別跪了。我說了,好好照顧你娘。」

  陳二紅著眼眶點頭。

  林九真又交代了幾句,正要走,門口忽然進來一個人。

  是沈清荷。

  她穿著一身青布衣裙,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手裡提著一個食盒,看見林九真,微微一愣。

  「林郎中?您怎麼在這兒?」

  林九真看著她。

  「沈姑娘怎麼來了?」

  沈清荷笑了笑,走過去,把食盒放在床邊的凳子上。

  「我聽說陳二哥哥家裡困難,送點吃的過來。」

  她打開食盒,裡面是幾樣清淡的小菜,還有一碗熱騰騰的粥。

  陳二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沈姑娘,這……這怎麼好意思……」

  沈清荷搖了搖頭。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我爹說,濟世救人,是我們沈家的本分。」

  她看向床上那個虛弱的婦人,輕聲說:「大娘,您好好養病,有什麼需要,讓陳二哥哥來找我。」

  婦人看著她,眼裡滿是感激。

  林九真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些複雜。

  這個沈清荷,比他想像的要善良。

  可她來這兒,是真的「濟世救人」,還是……另有所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能再小看這個姑娘。

  從陳二家出來,兩人一起往回走。

  沈清荷走在他旁邊,腳步輕盈,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林郎中,您昨天給陳二哥哥銀子的事,我聽說了。」

  林九真沒有說話。

  沈清荷轉頭看著他。

  「我爹說,您是個好人。」

  林九真腳步頓了頓。

  好人。

  又是這個詞。

  他想起劉采女,想起穗兒,想起晴嵐,想起那些說他「好人」的人。

  她們都死了。

  「沈姑娘,」他開口,「好人這兩個字,太重了。」

  沈清荷看著他,目光認真。

  「林郎中,我從小跟著我爹學醫。我爹說,醫者,仁心。可我從沒見過像您這樣的人——給窮人看病不收錢,還倒貼銀子。」

  她頓了頓。

  「您是我見過的,最像醫者的人。」


  林九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沈姑娘,您見過幾個醫者?」

  沈清荷愣了一下。

  「我……」

  「您見過的醫者,都是坐在鋪子裡等病人上門的。」林九真看著她,「可真正需要醫者的,是那些連鋪子門都進不去的人。」

  沈清荷沉默了。

  林九真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沈清荷的聲音。

  「林郎中,我能跟您學醫嗎?」

  林九真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站在巷子裡的姑娘。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她的眼睛很亮,裡面有光。

  「您想學什麼?」

  沈清荷認真地說:「學您怎麼看病,怎麼救人。」

  林九真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那天晚上,林九真坐在窗前,望著夜空。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

  他想起白天的事。

  陳二,那個窮苦的年輕人。他的母親,那個快要死的婦人。沈清荷,那個想學醫的姑娘。

  還有京城那些人。

  麗妃,張景岳,穗兒,還有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

  他們死了。

  可他還活著。

  活著,就能救人。

  能救一個是一個。

  他忽然想起劉采女最後那句話。

  「好人一生平安。」

  他不是好人。

  但他想做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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