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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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九真愣住了。

  李進忠。

  那個深夜來訪、說要「交個朋友」的人。那個告訴他魏忠賢查到了陳鶴年的人。那個站在陰影里觀望、眼神複雜的人。

  他是惠妃的人?

  「晴嵐,」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你說清楚。李進忠……怎麼可能是惠妃的人?」

  晴嵐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奉御,」她說,「您以為,娘娘這八年是怎麼活下來的?」

  林九真沒有說話。

  「娘娘懷疑客氏害她小產,可她沒有證據。她想查,可她出不了宮,見不到外面的人。她需要一個眼睛,一個在東廠、在魏忠賢身邊的眼睛。」

  晴嵐頓了頓。

  「八年前,李進忠還只是個東廠的小番子。他犯了事,要被處死。娘娘救了他,把他安插進魏忠賢身邊。這些年,他一步步爬上來,成了魏忠賢的心腹。可他一直是娘娘的人。」

  林九真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李進忠是惠妃的人。

  那他來找自己,說要「交個朋友」,是惠妃的意思,還是他自己的意思?

  他告訴自己魏忠賢查到了陳鶴年,是惠妃讓他來報信,還是他真的想找一條後路?

  「這件事,」他沉聲道,「還有誰知道?」

  「只有娘娘和奴婢。」晴嵐道,「連李進忠都不知道奴婢知道這件事。娘娘說,越少人知道越好。」

  林九真點點頭。

  「你做得對。往後這件事,爛在肚子裡。對誰都不要說。」

  晴嵐看著他。

  「奉御,李進忠……可信嗎?」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他說,「可他現在,是我們手裡的一張牌。」

  他轉身,走出院子。

  小柱子跟在他身後,一頭霧水。

  「奉御,李進忠是惠妃的人?那他是好是壞啊?」

  林九真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李進忠的身份太複雜了——明面上是魏忠賢的心腹,暗地裡是惠妃的棋子,又主動來找自己「交朋友」。

  他到底想幹什麼?

  是惠妃讓他來試探自己,還是他自己想借自己找一條活路?

  林九真腳步一頓。

  不對。

  如果李進忠是惠妃的人,那惠妃為什麼要讓他來找自己?

  惠妃知道自己的計劃嗎?

  他想起惠妃最後那個眼神——疲憊,釋然,還有一絲託付。

  她託付了晴嵐,可她沒有託付李進忠。

  李進忠來找自己,是他自己的選擇。

  那惠妃知道嗎?

  懋勤殿裡,林九真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幾樣東西。

  他盯著它們,腦子裡一遍遍過著這些日子的事。

  惠妃。晴嵐。李進忠。

  還有那條項鍊——客氏暈厥的真相。

  那是惠妃動的手,是晴嵐執行的。李進忠知道嗎?

  如果他知道,他是怎麼處理的?他有沒有幫惠妃隱瞞?

  如果不知道……

  那惠妃藏得太深了。

  林九真忽然想起一個細節。

  李進忠第一次來的時候,說了一句話:「督公年紀大了,脾氣也大。可咱家不一樣,咱家還年輕。」

  他是在說自己想找後路。

  可他沒說,他已經有一條後路了——惠妃這條線。

  那他來找自己,是兩條後路都要?

  還是……惠妃讓他來的?

  林九真睜開眼。

  「小柱子。」

  「奴婢在。」

  「你去一趟東廠。」林九真道,「找到李進忠,就說……就說我想見他。今晚,老地方。」


  小柱子臉色發白。

  「奉御,東廠那邊……」

  「他不會害你。」林九真道,「至少現在不會。」

  小柱子咬了咬牙,重重點頭。

  「奴婢去!」

  戌時三刻,太醫院後頭那間廢棄的庫房裡,林九真等著。

  夜色濃稠如墨,四周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

  李進忠站在門口,依舊穿著那身灰袍,臉上依舊帶著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奉御,」他說,「這麼急找咱家,出什麼事了?」

  林九真看著他。

  「李公公,」他緩緩開口,「我有件事想問你。」

  李進忠的眼神微微一動。

  「什麼事?」

  林九真一字一字道:

  「惠妃娘娘,您認識嗎?」

  李進忠的臉色變了。

  那變化只有一瞬間,快得幾乎看不見。可林九真一直盯著他,他看見了。

  「林奉御,」李進忠的聲音依舊平穩,「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林九真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他。

  李進忠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林奉御,」他說,「您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走到林九真面前,在他對面坐下。

  「您想問什麼,問吧。」

  林九真盯著他。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給惠妃做事的?」

  李進忠沉默。

  良久,他開口。

  「八年前。」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八年前。

  惠妃小產的那一年。

  「娘娘救過咱家的命。」李進忠的聲音很輕,「咱家這條命,是娘娘給的。」

  他看著林九真。

  「林奉御,您知道嗎,這宮裡,能讓人豁出命去效忠的,不是權勢,不是銀子。是恩情。」

  林九真沒有說話。

  李進忠繼續道:「娘娘救咱家的時候,咱家只是個東廠的小番子,犯了死罪,沒人願意多看一眼。娘娘讓人傳話,說『這人留著有用』。就這麼一句話,咱家活了下來。」

  他頓了頓。

  「這些年,咱家給娘娘做了很多事。查消息,傳話,有時候……也做些見不得人的事。」

  林九真忽然問:「客氏那條項鍊,是你動的手腳?」

  李進忠搖了搖頭。

  「不是咱家。是晴嵐。咱家只是……替她們遮掩。」

  林九真明白了。

  李進忠是惠妃的「眼睛」,也是她的「盾牌」。

  他在東廠,可以幫惠妃查消息;他在魏忠賢身邊,可以替惠妃遮掩痕跡。

  「那你來找我,」林九真盯著他,「是惠妃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李進忠看著他,目光複雜。

  「林奉御,」他說,「娘娘不知道咱家來找您。」

  林九真心頭一震。

  「娘娘只想讓您帶晴嵐走。她不想讓您知道咱家的事。」李進忠的聲音很低,「可咱家覺得,您應該知道。」

  「為什麼?」

  李進忠沉默了一瞬。

  「因為咱家想活著。」他說,「娘娘留在宮裡,必死無疑。晴嵐跟您走了,咱家也放心。可咱家自己呢?」

  他看著林九真,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咱家這條命,是娘娘給的。娘娘讓咱家活著,咱家就得活著。可娘娘死了之後呢?咱家怎麼辦?」


  林九真明白了。

  李進忠在給自己找第二條後路。

  惠妃是他的恩主,可惠妃活不長了。他需要一個新的人,一個能讓他繼續活下去的人。

  「所以你想跟我做朋友?」

  李進忠點了點頭。

  「咱家想要的,就是這麼簡單。」

  林九真沉默。

  他看著李進忠那張臉,那張永遠帶著皮笑肉不笑表情的臉。可此刻,那表情下面,他看見了一種真實的東西——

  疲憊。

  還有恐懼。

  「李公公,」他緩緩開口,「你知不知道,我很快就要走了?」

  李進忠點了點頭。

  「咱家知道。」

  「那你跟著我,有什麼用?」

  李進忠看著他,忽然笑了。

  「林奉御,」他說,「您以為,您走得了嗎?」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緊。

  「什麼意思?」

  李進忠壓低聲音。

  「魏忠賢已經派人盯死了西華門、東華門、神武門。您身邊那幾個眼線,他早就安排好了。您以為您是自由的?您每一步,都在他眼皮底下。」

  林九真的後背沁出冷汗。

  「那你……」

  「咱家可以幫您。」李進忠打斷他,「咱家在東廠,可以替您遮掩。咱家知道哪條路能走,哪條路不能走。咱家可以幫您……活著離開。」

  他看著林九真。

  「可咱家有個條件。」

  林九真盯著他。

  「什麼條件?」

  李進忠一字一字道:

  「帶上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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