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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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林九真起得比往常更早。

  窗外天光未透,懋勤殿外的桃樹上,幾隻麻雀剛剛開始啼叫。他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腦子裡一遍遍過著李進忠昨晚的話——

  「最多半個月,他就能查到全部。」

  半個月。

  三百六十個時辰。

  他必須在這段時間裡,把所有人都帶出去。

  皇后,麗妃,小柱子。

  還有他自己。

  林九真轉過身,走到案前。他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下幾行字:

  第一,皇后假死。需張景岳配合,脈案造假,對外宣稱病重。待「薨逝」後,秘密送出宮。

  第二,麗妃同行。

  第三,出宮路線。

  他盯著這幾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在第一條旁邊加了一行小字:

  時間:七日內。

  不能再等了。魏忠賢的查探不會停,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如若魏忠賢查明自己要走,他絕對不會放任自己離開,因為他知道,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救天啟,那一定是他林九真。

  不是那些太醫院的醫官。

  他放下筆,喚道:「小柱子。」

  小柱子從外間跑進來,手裡還端著洗臉水。

  「奉御,您醒了?」

  「去請張院判。」林九真道,「就說……就說皇后娘娘的養生方子需要調整,請他過來商議。」

  小柱子一愣:「現在?天剛亮……」

  「現在。」

  小柱子放下水盆,轉身去了。

  林九真走到銅盆前,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臉上。

  冰涼的水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看著鏡子裡那張略顯憔悴的臉,想起李進忠那個眼神——疲憊,複雜,還有一絲……期待?

  期待什麼?

  期待他真的能跑掉,然後帶著自己這條「活路」?

  林九真擦乾臉,苦笑了一下。

  越來越複雜了。

  辰時三刻,張景岳來了。

  他依舊是從後側小門進來的,步履匆匆,面色凝重。

  「林奉御,這麼急找老夫,出什麼事了?」

  林九真關上門,壓低聲音:「魏忠賢查到了陳鶴年。」

  張景岳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知道了多少?」

  「李進忠說,還不知道全部。但最多半個月,就能查清。」

  張景岳沉默了。

  林九真看著他,一字一字道:「張院判,我們不能等了。」

  張景岳抬起頭。

  「你的意思是……」

  「七日內。」林九真道,「七日內,讓皇后『病重』。最多十日,『薨逝』。」

  張景岳的眉頭緊鎖。

  「這麼快?皇后那邊……」

  「我會去說。」林九真打斷他,「您只需要準備好脈案和藥材。對外就說,皇后娘娘風寒入里,邪陷心包,病情危急。」

  張景岳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好。老夫這就回去準備。」

  他轉身要走,林九真叫住他。

  「張院判。」

  張景岳回頭。

  林九真看著他,目光複雜。

  「這一趟,凶多吉少。您……真的想好了?」

  張景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坦然。

  「林奉御,」他說,「老夫活了五十多年,救過無數人,也送走過無數人。可從來沒有一個人,讓老夫覺得——值得豁出這條老命去幫。」

  他頓了頓。

  「你是第一個。」


  他推門而出,消失在晨光里。

  林九真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沉默了很久。

  午時,林九真去了鍾粹宮。

  周太監引著他穿過迴廊,來到東配殿。麗妃依舊坐在那張矮榻上,手裡依舊握著一卷書。見他進來,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林奉御今日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林九真在她對面坐下。

  「娘娘,」他開門見山,「臣有一事相告。」

  麗妃放下書,看著他。

  「說。」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魏忠賢查到了陳鶴年。」

  麗妃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知道多少?」

  「還不知道全部。」林九真道,「但最多半個月,就能查清。」

  麗妃沒有說話。

  林九真繼續道:「臣打算七日內讓皇后『病重』,十日內出宮。」

  麗妃看著他,目光幽深。

  「所以呢?」

  林九真深吸一口氣。

  「臣想問娘娘——願不願意一起走?」

  麗妃愣住了。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響。

  良久,麗妃開口。

  「林奉御,」她的聲音很輕,「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林九真道,「臣在請娘娘,跟我們一起走。」

  麗妃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本宮是麗妃。」她說,「本宮若走,朝堂會震動,清流會失去耳目,魏忠賢會發瘋。」

  林九真點了點頭。

  「臣知道。」

  「那你還……」

  「因為皇后娘娘託付臣照顧您。」林九真打斷她,「她說,您救過她的命。她說,您是好人。好人,不該死在這宮裡。」

  麗妃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經救過皇后的手,此刻微微顫抖。

  良久,她抬起頭。

  「林奉御,」她說,「本宮問你一個問題。」

  「娘娘請講。」

  「若本宮跟你們走,皇后怎麼辦?」

  林九真愣了一下。

  「皇后娘娘也……」

  「本宮知道她也要走。」麗妃打斷他,「可你有沒有想過——兩個後宮高位嬪妃同時『薨逝』,宮裡會是什麼反應?」

  林九真沉默了。

  他當然想過。

  皇后和麗妃,一個是中宮,一個是清流在後宮的旗幟。兩人同時出事,魏忠賢不可能不起疑。

  「本宮留下。」麗妃道,「本宮留下,才能掩護皇后離開。」

  林九真心頭一震。

  「娘娘……」

  「別說話。」麗妃抬手止住他,「本宮不是逞英雄。本宮留在宮裡,還能幫你們拖延時間。魏忠賢盯著本宮,就不會死命去追皇后。等皇后走遠了,本宮再……」

  她沒有說下去。

  但林九真聽懂了。

  等皇后走遠了,麗妃再想辦法。

  可她能有什麼辦法?

  「娘娘,」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您若留下,必死無疑。」

  麗妃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實。

  「林奉御,」她說,「本宮在這宮裡活了二十多年。該看的,都看過了。該經歷的,都經歷了。本宮不怕死。」

  她頓了頓。

  「可皇后不一樣。她太善良,太乾淨。她不該死在這腌臢地方。」

  林九真看著她,喉嚨發緊。

  他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麗妃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好。鍾粹宮的庭院裡,幾株菊花正在盛開,金黃一片。

  「林奉御,」她沒有回頭,「你告訴皇后——本宮等她回來。」

  林九真跪了下來。

  重重磕了一個頭。

  然後起身,退出殿外。

  走出鍾粹宮時,林九真的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他想起麗妃最後那句話——「本宮等她回來」。

  她知道自己回不來。

  可她還是選擇留下。

  小柱子跟在他身後,大氣不敢出。

  「奉御……」他忍不住開口。

  林九真沒有回頭。

  「去永和宮。」他說。

  小柱子愣住了。

  「永和宮?找惠妃娘娘?」

  「找晴嵐。」

  永和宮後殿,那座低矮的偏院依舊冷冷清清。

  穗兒開的門,見是林九真,愣了一下,連忙讓開。

  「奉御?您怎麼來了?」

  林九真走進去,在院子裡站定。

  「穗兒,去請晴嵐。就說……就說我有事找她。」

  穗兒點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不多時,晴嵐來了。

  她穿著那身素淨的青色宮裝,頭上依舊簪著那朵小小的白絹花。見林九真站在院子裡,她微微一福。

  「林奉御找奴婢?」

  林九真看著她。

  「晴嵐姑姑,」他說,「我問你一句話。」

  晴嵐抬起頭。

  「奉御請講。」

  「若有機會離開皇宮,你願不願意?」

  晴嵐愣住了。

  她看著林九真,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奉御是說……」

  「皇后娘娘要走。麗妃娘娘留下。」林九真道,「可你……惠妃娘娘託付過我,要帶你走。你若願意,七日後,隨我們一起出宮。」

  晴嵐沉默。

  良久,她開口。

  「奉御,娘娘她……」

  「惠妃娘娘不會走。」林九真打斷她,「她是永和宮主位,走了,所有人都會死。可她希望你活著。」

  晴嵐的眼淚涌了出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跪下來,重重磕了一個頭。

  林九真彎腰,將她扶起。

  「起來吧。」他說,「七日後,等我消息。」

  他轉身要走,晴嵐忽然開口。

  「奉御。」

  林九真停住腳步。

  晴嵐抬起頭,看著他。

  「奴婢……奴婢有一件事,要告訴您。」

  林九真心頭一動。

  「什麼事?」

  晴嵐壓低聲音。

  「娘娘說,魏忠賢那邊,有一個她的人。」

  林九真的瞳孔猛地一縮。

  「誰?」

  晴嵐一字一字道:

  「李進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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