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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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醫院後頭那間廢棄的庫房裡,林九真盯著李進忠,沉默了很久。

  帶上他?

  帶一個東廠的人?

  風險太大了。

  可李進忠說得對——如果魏忠賢已經盯死了各個宮門,自己每一步都在他眼皮底下。沒有內應,根本出不去。

  「李公公,」他緩緩開口,「你知道我要帶多少人走嗎?」

  李進忠搖了搖頭。

  「皇后娘娘,晴嵐,還有小柱子。」林九真一字一字道,「四個人。加上你,五個。」

  李進忠的瞳孔微微收縮。

  皇后?

  他顯然沒想到,林九真要帶的人里,有皇后。

  「林奉御,」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您這是……要造反?」

  林九真苦笑了一下。

  「不是造反。是活命。」

  他看著李進忠。

  「皇后娘娘是陛下託付給我的。我必須帶她走。」

  李進忠沉默。

  良久,他開口。

  「林奉御,」他說,「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若被發現,您會死。皇后會死。所有人都會死。」

  「知道。」

  李進忠看著他,目光複雜。

  「那您還……」

  「因為答應了。」林九真打斷他,「答應了,就得做到。」

  李進忠愣住了。

  他看著林九真,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林奉御,」他說,「您真是個怪人。」

  林九真沒有接話。

  「好。」李進忠站起身,「咱家跟您走。」

  他走到門口,停住腳步。

  「三日後,西華門。」他沒有回頭,「咱家會安排好的。」

  他推門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林九真站在原地,望著那扇門,沉默了很久。

  懋勤殿裡,小柱子正急得團團轉。見林九真回來,連忙迎上來。

  「奉御!您可回來了!李進忠他……」

  「他跟我們走。」林九真打斷他。

  小柱子愣住了。

  「什麼?」

  「三日後,西華門。他會安排。」

  小柱子的臉白了。

  「奉御,這……這可信嗎?他可是東廠的人……」

  「我知道。」林九真在案前坐下,「可我們沒有別的路。」

  他看著案上那幾樣東西——麗妃的信,孫傳的玉牌,朱由校的玉佩,皇帝給陳鶴年的信,還有劉采女那支素銀簪子。

  五樣東西,五條人命。

  很快,就要變成六條了。

  「小柱子,」他忽然開口,「你怕嗎?」

  小柱子愣了一下。

  「怕?」他想了想,「怕。可奴婢更怕奉御出事。」

  林九真看著他。

  「你放心,」他說,「我不會讓你出事。」

  小柱子眼眶紅了。

  「奴婢信奉御。」

  窗外,夜色沉沉。

  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天了。計劃

  翌日午後,張景岳來了。

  他依舊是從後側小門進來的,面色比前幾日更加凝重。

  「林奉御,」他進門就說,「皇后那邊,準備好了。」

  林九真心頭一松。

  「什麼時候?」

  「明日申時。」張景岳道,「老夫會親自去坤寧宮請脈,然後對外宣布——皇后娘娘風寒入里,邪陷心包,病情危急。」


  他頓了頓。

  「後日,脈案會更重。大後日,皇后娘娘『薨逝』。」

  林九真點了點頭。

  「麗妃那邊呢?」

  張景岳搖了搖頭。

  「她不肯走。」

  林九真沉默。

  他知道麗妃不會走。那天在鍾粹宮,她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張院判,」他開口,「麗妃娘娘她……真的會死嗎?」

  張景岳看著他,目光複雜。

  「林奉御,」他說,「這宮裡,沒有誰能保證誰活著。可麗妃娘娘選擇留下,是為了掩護皇后。這份情,咱們得記住。」

  林九真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張景岳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準備。三日後,老夫送你們出宮。」

  他轉身要走,林九真叫住他。

  「張院判。」

  張景岳回頭。

  林九真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您呢?」

  張景岳愣了一下。

  「老夫?」

  「您不走嗎?」

  張景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坦然。

  「林奉御,」他說,「老夫是太醫院院判。老夫若走,魏忠賢第一個就會懷疑。到時候,你們誰都走不了。」

  他頓了頓。

  「老夫留下,才能幫你們拖住魏忠賢。」

  林九真的喉嚨發緊。

  「可您……」

  「別說了。」張景岳打斷他,「老夫活了五十多年,夠了。你們還年輕,該活著。」

  他推門而出,消失在日光里。

  林九真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沉默了很久很久。

  接下來的兩日,風平浪靜。

  太醫院那邊,張景岳按計劃行事。申時請脈,酉時宣布「皇后病重」。消息傳遍六宮,各宮主位紛紛派人來坤寧宮探望,都被擋了回去。

  「皇后娘娘需靜養,任何人不得打擾。」

  魏忠賢親自來了一趟,在坤寧宮外站了站,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林九真照常去乾清宮請脈。朱由校的精神越來越差,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可每次清醒,他都會問一句:「皇后那邊,如何了?」

  林九真答:「一切順利。」

  朱由校點點頭,閉上眼,沉沉睡去。

  懋勤殿裡,林九真開始收拾東西。

  那些瓶瓶罐罐——蒜靈液、清心丸、急救丹——能帶的都帶上。那些信、玉牌、玉佩,貼身收好。劉采女那支素銀簪子,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放進了懷裡。

  小柱子在一旁幫忙,忽然問:「奉御,咱們到了南京,還回來嗎?」

  林九真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不知道。」他說,「可能回不來,可能……以後會回來。」

  小柱子點點頭,沒再問了。

  晴嵐那邊,林九真讓穗兒傳了話——三日後,酉時,西華門內,第三棵槐樹下等。

  穗兒回話:「晴嵐姑姑說,她知道了。」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可林九真的心裡,總有一絲不安。

  太順了。

  魏忠賢那邊,真的什麼都沒發現嗎?

  第三日傍晚,酉時三刻。

  林九真換上一身灰褐色的布衣,頭髮用布巾包起,臉上抹了鍋底灰。小柱子也換了同樣的裝扮,背上挎著一個包袱,裡面裝著那些藥瓶和信物。

  懋勤殿後側的小門,看守的老太監已經提前被打點好。見他們出來,擺擺手,放行了。

  兩人沿著宮牆根下的陰影,往西華門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林九真的心跳得厲害。

  他知道,每一步都可能踩進陷阱。可他沒有回頭路。

  西華門越來越近。

  門內,第三棵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是晴嵐。

  她也換了尋常百姓的裝束,頭上包著布巾,臉上抹了灰。見他們來,她微微點了點頭。

  林九真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

  「李進忠呢?」

  晴嵐搖了搖頭。

  「還沒來。」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沉。

  還沒來?

  酉時已經到了。

  他四處張望。西華門內靜悄悄的,只有幾個守門的軍士在遠處站著,沒往這邊看。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一炷香。

  兩炷香。

  林九真的手心沁出冷汗。

  小柱子的臉色也白了。

  「奉御……」他小聲問,「李進忠他……」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九真猛地抬頭。

  一個人影從宮道盡頭跑來,跌跌撞撞,步履踉蹌。

  是李進忠。

  可他渾身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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