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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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麗妃定的是戌時。

  還是那條幽暗的小路,還是那盞昏黃的宮燈,還是周太監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林九真跟在周太監身後,一步步走進鍾粹宮。

  東配殿裡,燭火搖曳。麗妃依舊坐在那張矮榻上,手裡依舊握著一卷書。見他進來,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林奉御來了。」

  林九真行禮:「娘娘萬安。」

  麗妃放下書,看著他。

  「聽說你新制了一種藥?」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臣有話想對娘娘說。」

  麗妃挑了挑眉。

  「哦?」

  林九真從袖中取出那張折好的紙,雙手呈上。

  麗妃接過,展開,看了一眼。

  她的臉色變了。

  紙上只有一行字:

  「魏忠賢命臣監視娘娘。臣不從,三日內必有禍。」

  麗妃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驚訝,警惕,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欣慰?

  「林奉御,」她緩緩開口,「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知道。」林九真道,「臣在把命交給娘娘。」

  麗妃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就不怕,本宮是魏忠賢的人?」

  林九真搖了搖頭。

  「娘娘若是魏忠賢的人,那封信就不會出現在臣手裡。」

  麗妃沉默。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實。

  「林奉御,」她說,「你果然是個聰明人。」

  她將那張紙湊近燭火,點燃,看著它燒成灰燼。

  「說吧,你打算怎麼辦?」

  林九真看著她。

  「臣想請娘娘幫一個忙。」

  「什麼忙?」

  林九真一字一字道:

  「請娘娘告訴臣,張院判,是不是您的人?」

  麗妃的眼神微微一凝。

  「為何這麼問?」

  「因為臣需要一個能信得過的人。」林九真道,「一個在太醫院、能接近陛下、又不被魏忠賢懷疑的人。」

  麗妃沉默。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響。

  良久,她緩緩開口。

  「是。」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果然。

  張景岳深夜出現在鍾粹宮,不是偶然。麗妃那句「本宮與張院判都希望你能活著」,也不是客套。

  「娘娘,」他壓低聲音,「臣有一個計劃。」

  兩日後,乾清宮。

  朱由校躺在榻上,臉色白得像紙。他已經三天沒能下床了,連坐起來都費勁。可他的眼睛,依舊是清醒的。

  林九真跪在榻邊,為他診脈。

  脈象比前幾日更弱了,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

  「陛下,」他輕聲道,「臣有一事稟報。」

  朱由校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說。」

  林九真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

  「這是臣新制的『保元丹』,用上等人參、鹿茸、紫河車等製成,可固本培元,延年益壽。」

  朱由校看著那個小瓷瓶,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林奉御,」他說,「你從不說這種話。」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陛下聖明。」他壓低聲音,「臣想請陛下,吃一粒。」

  朱由校盯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你想讓朕裝病?」


  林九真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瓷瓶往前遞了遞。

  朱由校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接過瓷瓶,倒出一粒,放進嘴裡,咽了下去。

  「林奉御,」他說,「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臣知道。」林九真道,「臣只想多活幾天。」

  朱由校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朕也是。」

  朱由校吃了,他知道,這個外來人不會害了自己,如果真想要害自己,自己早就死了。

  消息在第三日傳出乾清宮:

  陛下病危。

  太醫院院判張景岳親口說的——脈象微弱,藥石難進,怕是……撐不過這個月了。

  魏忠賢瘋了。

  他衝進乾清宮,跪在榻前,抓著朱由校的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張永遠陰沉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慌亂。

  「陛下……陛下……」

  朱由校閉著眼,一動不動,像一具屍體。

  魏忠賢跪了整整一個時辰,才被太監們扶出去。

  他走出乾清宮時,臉色慘白,腳步虛浮,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然後他看見了站在宮門外的林九真。

  四目相對。

  魏忠賢的眼神,複雜得可怕。

  「林奉御,」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陛下他……」

  「臣盡力了。」林九真垂首,「可陛下龍體……實在虧損太重。」

  魏忠賢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問:

  「你那小太監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林九真抬起頭,與他對視。

  「你可想好了,咱家雖是把他放回去了,可在這宮中咱家想捏死你們就像捏死只螞蟻一樣。」

  「督公,」他一字一字道,「臣想好了。」

  魏忠賢眼神一凝。

  「說。」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臣……不能答應。」

  魏忠賢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麼?」

  「臣是醫者。」林九真道,「醫者,只能救人,不能害人。麗妃娘娘是臣的病人,臣若害她,天理不容。」

  魏忠賢盯著他,目光如刀。

  「你就不怕死?」

  「怕。」林九真道,「可臣更怕死後下地獄。」

  魏忠賢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冷,像冬天的風。

  「林九真,」他一字一字道,「咱家記住你了。」

  他轉身,大步離去。

  林九真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一動不動。

  後背的道袍,已經濕透了。

  懋勤殿裡,小柱子跪在地上,臉色慘白。

  「奉御!您瘋了嗎?!您怎麼能……」

  「起來。」林九真打斷他,「去收拾東西。」

  小柱子愣住了。

  「收拾東西?」

  「嗯。」林九真走到案前,開始收拾那些瓶瓶罐罐,「今晚,可能會有客人來。」

  小柱子臉色更白了。

  「魏公公的人?」

  林九真搖了搖頭。

  「不是魏公公。」

  他頓了頓。

  「是張院判。」

  小柱子愣住了。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三聲,不急不緩。

  林九真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不是張景岳。

  是周太監。

  鍾粹宮的周太監。

  他站在夜色中,手裡提著一盞燈,臉上依舊是那種沒有表情的平靜。

  「林奉御,」他說,「娘娘有請。」

  林九真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現在?」

  「現在。」周太監道,「娘娘說,有些事,今晚必須說清楚。」

  林九真回頭看了小柱子一眼。

  小柱子會意,抱起那個裝滿藥瓶的包袱,跟在他身後。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鍾粹宮裡,燈火通明。

  東配殿的門敞開著,裡面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麗妃。

  另一個,是張景岳。

  林九真走進殿內,看著這兩人,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林奉御來了。」麗妃開口,聲音依舊清冷,「請坐。」

  林九真在她對面坐下。

  張景岳看著他,目光複雜。

  「林奉御,」他說,「老夫有一事不明。」

  「院判請講。」

  「你那『保元丹』,」張景岳一字一字道,「到底是什麼?」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是糖丸。」

  張景岳愣住了。

  「糖丸?」

  「嗯。」林九真道,「蜂蜜加澱粉,搓成的丸子。吃不死人,也沒用。」

  張景岳看著他,眼神變了又變。

  「那陛下……」

  「陛下知道。」林九真打斷他,「是陛下自己願意的。」

  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麗妃看著林九真,目光幽深。

  「林奉御,」她說,「你這一招,可是把所有人都賭進去了。」

  「臣知道。」林九真道,「可臣沒有別的辦法。」

  他頓了頓。

  「魏忠賢讓臣監視娘娘。臣不答應,他必殺臣。臣若答應,娘娘必死。臣想來想去,只有一個法子——」

  他抬起頭,看著麗妃。

  「讓魏忠賢以為,陛下快不行了。」

  麗妃的眼神微微一凝。

  「這樣一來,他的注意力就會從臣身上,轉移到乾清宮。他顧不上臣,臣就能多活幾天。多活幾天,也許就有轉機。」

  張景岳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林奉御,」他終於開口,「你這一招,確實險。可你有沒有想過——萬一陛下真的撐不住呢?」

  林九真沒有說話。

  他當然想過。

  朱由校是真的快不行了。他只是在賭,賭朱由校能多撐幾天。

  幾天就夠了。

  「臣想過。」他說,「可臣沒有別的路。」

  麗妃和張景岳對視一眼。

  然後麗妃開口:

  「林奉御,本宮有個辦法。」

  林九真心頭一震。

  「什麼辦法?」

  麗妃看著他,一字一字道:

  「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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