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麗妃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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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半個月裡,林九真照常去乾清宮請脈。

  朱由校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糊塗。清醒的時候,他會問林九真導引術練到第幾式了;糊塗的時候,他會對著窗外喊「母妃」「父皇」,喊得人心裡發酸。

  張景岳守在乾清宮,幾乎不回家了。太醫院的太醫們輪班伺候,可誰都看得出來。陛下,真的撐不了多久了。

  每次從乾清宮出來,林九真都會在門口站一會兒。

  他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心裡想著朱由校最後那句話:「皇后託付給你」。

  那塊玉佩,他已經讓小柱子縫在新做的衣服夾層里。小柱子回來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塊玉佩縫回去。

  南京那封信,他沒送成。可他知道,總有一天,他得去。

  這半個月裡,他也照常給后妃們鑒查。

  客氏來過一次,精神比之前好了許多,只是看林九真的眼神,比以前複雜了幾分。她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說,只是臨走時留下一句話:「林奉御,往後若有難處,來咸安宮。」

  林九真跪下謝恩,心裡卻明白。

  客氏這是在還他的人情。

  救命之恩,一命換一命。

  這半個月裡,他去鍾粹宮的次數,比以往更勤了。

  麗妃的紅斑已經基本消退,只剩下幾處淡淡的痕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她的臉色卻比之前更差了,眼底總有掩不住的疲憊。

  林九真每次去,都給她換一味藥,都給她診一次脈,都說幾句話。

  「娘娘近日可安好?」

  「娘娘胃口如何?」

  「娘娘夜間睡得可踏實?」

  麗妃一一作答,目光卻越來越深。

  第七日那晚,他照例請完脈,正要告退,麗妃忽然開口。

  「林奉御。」

  林九真停住腳步。

  麗妃看著他,目光幽深得像一口井。

  「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本宮說?」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緊。

  他站在那裡,看著麗妃那雙洞穿一切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發乾。

  「臣……」

  「別急著說沒有。」麗妃打斷他,「你這幾日,每次來都魂不守舍。看本宮的眼神,也躲躲閃閃的。本宮雖然不理朝政,可看人還是看得準的。」

  她頓了頓。

  「說吧。本宮聽著。」

  林九真沉默了。

  他想說什麼?

  說魏忠賢讓我盯著你?說我答應了?

  不能說。

  可不說,麗妃那雙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

  「娘娘,」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臣……有一事相求。」

  麗妃挑了挑眉。

  「哦?什麼事?」

  林九真看著她,一字一字道:

  「若有朝一日,臣做了什麼對不起娘娘的事,請娘娘相信——那不是臣的本意。」

  麗妃愣住了。

  她看著他,目光複雜得難以形容。

  「林奉御,」她說,「你這是……」

  「臣不能說。」林九真打斷她,「臣只能說,這世上有些事,由不得人。」

  麗妃沉默。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林奉御,」她說,「你知道嗎,本宮這輩子,見過很多人。有忠心的,有背叛的,有算計的,有被算計的。可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還沒做對不起我的事,就提前來道歉的。」

  林九真低著頭,沒有說話。

  麗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林奉御,」她放輕了聲音,「本宮不問你是什麼事。但本宮可以告訴你——」

  她頓了頓。

  「無論你做什麼,本宮都信你。」


  林九真猛地抬起頭。

  麗妃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此刻竟然有了一絲罕見的溫度。

  「去吧。」她說,「記住本宮的話。」

  林九真站在原地,看著她。

  良久,他跪下,重重磕了一個頭。

  然後起身,退出門外。

  走出鍾粹宮時,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他站在宮門口,望著頭頂那輪殘月,沉默了很久很久。

  袖中,那封寫了一半的信還在。

  那是他每次從鍾粹宮回來都會寫的——寫給魏忠賢的「情報」。

  可每一封,都只有開頭。

  「今日麗妃……」

  然後便停住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寫。

  不知道該怎麼把那個女人的一舉一動,變成出賣她的文字。

  他做不到。

  第十四日,李進忠來了。

  他站在懋勤殿門口,臉上依舊帶著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奉御,」他說,「督公讓咱家來問問,那件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林九真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請公公回復督公,」他一字一字道,「臣需要再想想。」

  李進忠的眼神變了變。

  「再想想?」他冷笑一聲,「林奉御,督公的耐心是有限的。你那小柱子能活著回來,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你可別……」

  「我知道。」林九真打斷他,「請公公照實回復便是。」

  李進忠盯著他,目光陰冷。

  然後他轉身,拂袖而去。

  小柱子躲在門後,等李進忠走遠了,才敢出來。

  李進忠走後,懋勤殿裡靜了很久。

  小柱子縮在門邊,大氣不敢出。他看見奉御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窗外的日光從東邊移到頭頂,又漸漸西斜,奉御就那樣站著,連姿勢都沒換過。

  終於,林九真轉過身。

  「小柱子。」

  「奴婢在。」

  「你怕死嗎?」

  小柱子愣住了。

  他看著奉御那雙平靜得嚇人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怕。」他說,聲音有些抖,「可奴婢更怕奉御出事。」

  林九真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你放心,」他說,「我不會讓你出事。」

  他走回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

  「你去一趟鍾粹宮,找周公公。就說——」他頓了頓,「就說我新制了一種藥,對娘娘的舊疾有益,請娘娘定個時辰,我好送去。」

  小柱子一愣:「奉御,您要見麗妃娘娘?」

  「嗯。」

  「可李進忠剛才……」

  「我知道。」林九真打斷他,「所以我必須見。」

  小柱子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沒有再問,轉身出了門。

  林九真坐在案前,提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寫完,他看了一遍,折好,塞進袖中。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陽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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