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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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景岳是在次日傍晚去的坤寧宮。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坤寧宮後側的一道小門。那裡早有一個宮女等著,見他來了,連忙側身讓開,引著他穿過一條狹長的夾道,來到一間僻靜的偏殿前。

  「張院判請稍候。」宮女低聲道,「奴婢去通稟。」

  張景岳點點頭,站在門外。

  秋風吹過,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他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心中五味雜陳。

  從醫三十年,他救過無數人,也送走過無數人。可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他要勸說的,是大明的皇后,拋下一切,跟著一個年輕的奉御亡命天涯。

  這事若是敗露,所有人都得死。

  可若是不做,皇后必死無疑。

  他想起朱由校臨終前的眼神,想起林九真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想起麗妃那句「皇后是個好人,不該死在這宮裡」。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殿內陳設簡雅,熏著淡淡的檀香。張嫣坐在一張矮榻上,手裡捧著一卷書,見他進來,抬起頭,微微一笑。

  「張院判來了。」

  張景岳跪下行禮:「臣張景岳,叩見皇后娘娘。」

  「起來吧。」張嫣放下書,「這裡沒有外人,不必多禮。」

  張景岳站起身,在她對面坐下。

  張嫣看著他,那雙溫婉的眼睛裡,此刻帶著一絲疑惑。

  「張院判深夜前來,可是有什麼事?」

  張景岳沉默了一瞬。

  「娘娘,」他緩緩開口,「臣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張嫣微微蹙眉。

  「張院判但說無妨。」

  張景岳看著她,一字一字道:

  「娘娘可想過,離開皇宮?」

  張嫣愣住了。

  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張院判,」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你……你在說什麼?」

  張景岳深吸一口氣。

  「娘娘,臣不敢隱瞞。陛下的身子,撐不了多久了。陛下走後,娘娘的處境……」

  他沒有說下去。

  但張嫣聽懂了。

  她曾在以前抨擊過朱由檢,也就是未來崇禎皇帝的生母,如果天啟駕崩,朝堂上免不了有人以此做文章。

  她的臉色白了白,隨即又恢復如常。

  「張院判,」她說,「本宮是大明的皇后。無論發生什麼,本宮都會留在宮裡。」

  張景岳看著她,目光複雜。

  「娘娘,臣知道您忠貞。可忠貞,未必非要送死。」

  張嫣搖了搖頭。

  「本宮不怕死。」

  「可有人怕您死。」張景岳道,「陛下怕。林奉御也怕。」

  張嫣的眼神微微一動。

  「林奉御?」

  「是。」張景岳道,「林奉御托臣來見娘娘。他說,陛下前些日子,曾將娘娘託付給他。」

  張嫣沉默了。

  她想起那個年輕的道士,想起他給自己請脈時的樣子。

  專注,認真,卻沒有尋常太醫那種戰戰兢兢的畏懼。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像看皇后,倒像看一個普通的病人。

  「林奉御……」她喃喃道,「他為什麼要管本宮的事?」

  張景岳看著她。

  「因為他是好人。」

  張嫣愣住了。

  好人。

  這宮裡,多久沒聽過這兩個字了?

  「娘娘,」張景岳繼續道,「林奉御已經在安排出宮的事。南京守備太監,是陛下的人,也是麗妃娘娘的人。只要娘娘願意,您可以假病、薨逝,然後改名換姓,隨林奉御南下。」

  張嫣聽著,一言不發。

  張景岳看著她,心中忐忑。

  他知道,這個請求太過分了。讓一國皇后拋下一切,改名換姓,跟著一個素昧平生的奉御浪跡天涯——這換誰都不會答應。


  可張嫣沉默了良久,忽然開口。

  「張院判。」

  「臣在。」

  「林奉御……他為什麼要冒這個險?」

  張景岳沉默了一瞬。

  「因為陛下託付過他。」他說,「也因為……他是個好人。」

  張景岳重複了一遍。

  張嫣看著他,目光複雜。

  「好人……」她喃喃道,「這宮裡,好人可不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深。坤寧宮的庭院裡,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曳,光影昏黃。

  「張院判,」她沒有回頭,「本宮想見見他。」

  林九真接到消息時,正在懋勤殿裡收拾那些瓶瓶罐罐。

  小柱子臉色發白地跑進來,壓低聲音道:「奉御!坤寧宮那邊來人,說……說娘娘要見您!」

  林九真的手頓了頓。

  「現在?」

  「現在。」

  林九真放下手裡的東西,站起身。

  他知道,這一去,就是定生死了。

  坤寧宮裡,燈火通明。

  張嫣坐在正殿的主位上,穿著常服,沒有戴鳳冠。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林九真跪下行禮。

  「臣林九真,叩見皇后娘娘。」

  張嫣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起來吧。」

  林九真站起身,垂首侍立。

  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張嫣開口了。

  「林奉御,」她說,「張院判跟本宮說了你的事。」

  林九真低著頭,沒有說話。

  張嫣看著他,目光幽深。

  「本宮問你——你為什麼要管本宮的事?」

  林九真抬起頭,與她對視。

  「因為陛下託付過臣。」

  「就因為這個?」

  「也因為,」林九真頓了頓,「臣覺得娘娘不該死。」

  張嫣的眼神微微一動。

  「不該死?」

  「是。」林九真道,「娘娘是好人。好人,不該死在這宮裡。」

  張嫣沉默了。

  她想起朱由校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朕對不起你」。想起這些年,自己在宮裡小心翼翼地活著,不爭不搶,不問不管。想起那些死去的妃嬪,那些被遺忘的采女,那些無聲無息的冤魂。

  好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林奉御,」她說,「你可知道,本宮若是走了,會有什麼後果?」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知道。」他說,「臣可能會死。」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

  林九真看著她。

  「因為臣答應過陛下。」

  張嫣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良久,她開口。

  「林奉御,本宮跟你走。」

  林九真心頭一震。

  「娘娘……」

  「可本宮有個條件。」張嫣打斷他。

  「娘娘請講。」

  張嫣一字一字道:

  「南下可以,但是要帶上一個人一起走。」

  林九真愣住了。

  「誰?」

  張嫣看著他,目光幽深。

  「麗妃。」

  與此同時,東廠。

  魏忠賢坐在那張紫檀木榻上,手裡捧著一盞茶,卻遲遲沒有喝。

  李進忠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督公,」他小聲道,「林九真那邊,又去坤寧宮了。」

  魏忠賢的眼神一凝。

  「坤寧宮?」

  「是。」李進忠道,「張景岳下午去了一趟,林九真晚上就跟著去了。兩人一前一後,神神秘秘的,不知在密謀什麼。」

  魏忠賢沉默。

  良久,他放下茶盞。

  「李進忠。」

  「奴婢在。」

  「去查。」魏忠賢的聲音陰冷得像冬天的風,「查清楚,他們在說什麼。」

  李進忠領命而去。

  魏忠賢坐在那裡,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一言不發。

  林九真。

  這個他從詔獄裡撈出來的小道士,越來越不聽話了。

  可他偏偏不能殺。

  陛下需要他。張景岳那個廢物救不了陛下,只有他能。

  可陛下走後呢?

  魏忠賢閉上眼。

  他忽然想起林九真那雙眼睛——平靜,坦然,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憐憫?

  他魏忠賢,需要一個小道士憐憫?

  睜開眼,他的目光冷得像冰。

  「林九真,」他低聲道,「咱家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麼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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