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煉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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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三日,懋勤殿偏殿的門,幾乎沒怎麼開過。

  小柱子守在門口,像一尊門神。凡是來求見的人,他一律回話:「奉御正在閉關煉丹,任何人不見。」——后妃們派來的嬤嬤、太醫院來送藥材的醫士、甚至連乾清宮那邊來問導引術的小太監,都被他擋了回去。

  殿內,林九真正在忙。

  說是「煉丹」,其實他做的事,和這時代任何煉丹方士都截然不同。

  沒有丹爐,沒有符咒,沒有三跪九叩的儀式。只有一堆瓶瓶罐罐,幾口鐵鍋,一個用木架和紗布搭成的簡易過濾器,還有一盞日夜不熄的炭火。

  第一步,是大蒜。

  他讓小柱子弄來整整一筐新鮮大蒜,剝皮、搗碎、研磨成泥。那味道沖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小柱子一邊流淚一邊搗,嘴裡還嘟囔:「奉御,這味兒也太沖了,這真是仙丹?」

  「仙丹不一定。」林九真頭也不抬,「但比仙丹管用。」

  他將蒜泥倒入清水,攪拌均勻,靜置沉澱。半個時辰後,用細麻布反覆過濾,得到一大碗渾濁的蒜汁。然後,他取出那瓶珍藏的「精釀」——酒精濃度超過五十度的蒸餾酒,小心翼翼地滴入蒜汁中。

  蒜汁里立刻出現絮狀的沉澱物,慢慢沉底,上層變得清澈了些。

  「這叫萃取。」林九真一邊操作,一邊隨口解釋,「酒能帶走蒜里最精華的東西,剩下的渣滓,就沒用了。」

  小柱子聽不懂,但他看得入神。

  林九真用吸管小心吸出上層清液,倒入另一個乾淨的小罈子里。然後將罈子放在炭火旁,用極小的火慢慢加熱——不能煮沸,只能溫熱,讓水分緩緩蒸發。

  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罈子里只剩下一小半深黃色的液體,散發著極其濃烈、辛辣刺鼻的氣味。

  林九真用小瓷瓶分裝,一共得了六瓶。每一瓶,他都用硃砂筆寫上「蒜靈液」三個字,封口處貼上符紙樣式的標籤。

  「這是治什麼的?」小柱子問。

  「外傷、痢疾、腸炎。」林九真道,「往後軍中若是有人傷口化膿、拉肚子拉得厲害,用這個,比什麼金瘡藥都管用。」

  小柱子半信半疑,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將那些小瓷瓶收好。

  第二步,是黃連。

  黃連比大蒜麻煩得多。林九真先將黃連研磨成粗粉,用醋浸泡一夜——這是他從某本醫書上看來的土法,酸性環境有助於生物鹼析出。第二天,將浸泡過的黃連粉加水煎煮,煮出深黃色的藥汁,過濾,再煮,再過濾,反覆三次。

  然後,他往藥汁里加入鹼粉——就是他用石灰和草木灰土法製成的那玩意兒。藥汁里立刻出現大量黃褐色的沉澱物,絮絮狀狀,慢慢沉底。

  「這叫沉澱。」林九真又解釋,「把有用的東西從水裡撈出來。」

  小柱子依舊不懂,但他覺得奉御的樣子,比那些跳大神的道士靠譜多了。

  沉澱物被小心收集起來,用清水反覆洗滌,最後攤在竹匾上,放在陰涼處晾乾。

  兩天後,他得到了一小撮黃褐色的粉末,約莫二兩。

  林九真捻起一點,放在舌尖嘗了嘗。極苦。苦得他眉頭都擰成一團。

  「就是這個。」他說,眼裡有光,「黃連素,粗製版。」

  他將這些粉末分成兩份。一份直接裝瓶,寫上「黃連丹散」,用於內服;另一份混合少量蜂蜜,搓成綠豆大小的藥丸,一共得了三十多粒,裝在白瓷瓶里,貼上「清心丸」的標籤。

  小柱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奉御,這……這就成了?」

  「成了。」林九真擦了擦額頭的汗,「雖然比不上真正的仙丹,但對付痢疾、腸炎、發熱,比太醫院那些苦湯子管用十倍。」

  小柱子捧著那些瓶瓶罐罐,手都在抖。

  他忽然覺得,自己伺候的這位奉御,真的是神仙轉世。

  這些東西,從大蒜、黃連這種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東西里煉出來,卻比那些金貴的參茸靈芝還管用——這不是仙術,什麼是仙術?

  林九真看著他那個樣子,只是笑了笑,沒解釋。

  解釋不清的。

  他總不能說,這叫「有機化學」,這叫「生物鹼提取」,這叫「兩千年的科技代差」。


  說了,小柱子也不懂。

  他只要知道,這些東西能救命,就夠了。

  第三日傍晚,林九真正在收拾那些瓶瓶罐罐,殿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三聲,不急不緩。

  小柱子立刻警覺起來,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然後他愣住了。

  回過頭,臉色有些古怪。

  「奉御,是……是鍾粹宮的周公公。」

  林九真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這才想起,今天該是給麗妃複診的日子。七日之約,不知不覺就到了。

  「請周公公稍候。」他放下手裡的東西,「我更衣便來。」

  小柱子應了一聲,開門出去應付。林九真走到內室,從架上取下那件繡金雲紋道袍,披在身上。系衣帶時,他目光落在案頭那幾個新制的瓷瓶上——「蒜靈液」、「清心丸」、「黃連丹散」,整整齊齊排成一列。

  他猶豫了一瞬,伸手拿起一瓶「清心丸」,揣進袖中。

  這東西,權當是個由頭。

  萬一麗妃問起這幾日在忙什麼,也好有個說辭。

  推門而出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周太監提燈立在門外,依舊是那副沉默平靜的模樣。見他出來,微微欠身:「奉御,請。」

  林九真點點頭,跟在他身後。

  這一次,周太監走的是上次那條小路——避開巡夜的侍衛,避開各宮門口值夜的太監,一路幽暗僻靜。林九真默默記在心裡,面上不動聲色。

  鍾粹宮依舊安靜得像一座空殿。穿過前殿,穿過中庭,來到那座東配殿前。周太監推開門,側身讓到一旁。

  殿內,燭火昏黃。

  麗妃依舊臨窗坐在那張矮榻上,手裡依舊握著一卷書。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林九真身上。

  「林奉御來了。」

  林九真行禮:「娘娘萬安。」

  麗妃沒有客套,直接挽起衣袖,將手臂伸到他面前。

  林九真凝神細看。

  七日前的紅斑,已經消退了大半。原本銅錢大小的環狀皮損,如今只剩下淺淺的幾處淡粉色痕跡,邊緣也不再隆起。皮膚表面光滑了許多,顯然沒有再新發。

  「娘娘服藥後,可有不適?」他問。

  「沒有。」麗妃道,「初服兩日,紅斑反而更明顯了些,癢得厲害。周安差點要去請你,本宮攔下了。」

  林九真點點頭。

  「那是藥力透達、正邪交爭之象,過兩日便消。」他從藥箱中取出新配的藥,雙手呈上,「此方在青蒿鱉甲湯基礎上,加了當歸、白芍養血柔肝,又添少許白鮮皮、地膚子祛風止癢。用法同前,先服十日。」

  麗妃接過,放在案邊,目光卻落在他袖口。

  「林奉御今日,還帶了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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