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夜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永和宮後殿回來時,已是後半夜。

  林九真推開門,懋勤殿內一片漆黑。小柱子跟在他身後,輕手輕腳地點上燈,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

  「奉御,您歇會兒吧。」小柱子看著林九真眼底的青黑,忍不住勸道,「這都熬了三個晚上了。」

  林九真沒有答話。他在案前坐下,望著那盞燈出神。

  劉采女那張臉還在眼前晃。十七歲,瘦得脫了相,抓著他的手說「我不想死」。他給她餵了藥,扎了針,穩住了脈象,可他知道,那只是暫時。

  她的病根太深了。在這個沒有抗生素、沒有激素、沒有輸血條件的時代,像她這樣的病人,不過是熬一天算一天。

  他能做的,只是讓她熬得舒服些。

  僅此而已。

  林九真忽然站起身,走到殿角的架子前。那裡擺著幾個罈罈罐罐,是林九真讓小柱子從太醫院庫房裡淘來的「廢料」——蒸餾失敗的酒、萃取過度的藥渣、沉澱後剩下的殘液。按太醫院的說法,這些都是「藥性已失」的廢物,該扔的。

  可在林九真眼裡,這些東西,比那些金貴的藥材更有用。

  他打開一個罈子,一股刺鼻的酒氣撲面而來。這是他前些日子用金華酒反覆蒸餾得到的「精釀」,酒精濃度比市面上任何酒都高,足夠用來消毒、萃取,甚至……做更多的事。

  他又打開另一個罐子,裡面是他用石灰和草木灰土法提取的「鹼粉」——氫氧化鈉的粗糙替代品。這東西,可以用來皂化油脂,也可以用來……做別的事。

  「奉御?」小柱子湊過來,一臉茫然,「您這是……煉丹?」

  林九真沒有回答。他盯著那些瓶瓶罐罐,忽然想起一件事。

  秦良玉出關前,他讓馬隊長帶去了一批「生肌斂瘡散」。那藥粉用三七、乳香、沒藥配成,對普通外傷效果不錯。可若是遇到大面積創傷、嚴重感染,那點藥粉,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需要更有效的東西。

  不是中藥方子那種「有效」。

  是真正能救命的那種「有效」。

  比如——磺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林九真自己都愣住了。

  磺胺?在這個連化學元素周期表都沒有的時代,合成磺胺?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太異想天開了。磺胺的合成需要苯環、需要磺醯胺基、需要複雜的有機反應,就算他記得全部步驟,也根本沒有那個實驗條件。

  但……有沒有替代品?

  他努力回想大學時學過的知識。磺胺類藥物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它能干擾細菌的葉酸代謝。而在自然界中,有沒有什麼東西,也有類似的作用?

  他想起了大蒜。

  大蒜素,有廣譜抗菌作用。雖然比不上磺胺,但對付一般的細菌感染,比任何中藥都有效。

  還有——黃連素。這東西他從太醫院庫房裡見過,一堆黃不拉幾的粉末,太醫們用來治痢疾,卻不知道它的抗菌原理,更不知道怎麼提純。

  如果他能把黃連素提純,做成「黃連素片」……

  或者,用蒸餾法提取大蒜素,做成「蒜素水」……

  再或者,用酒精浸泡某些抗菌草藥,製成「酊劑」……

  林九真忽然覺得,眼前這些瓶瓶罐罐,不再是一堆廢料,而是一座等待開採的金礦。

  「小柱子。」他開口。

  「奴婢在。」

  「明日一早,去御藥房多取些大蒜來,要新鮮的,越多越好。」

  小柱子一愣:「大蒜?奉御要那個做什麼?」

  「煉丹。」林九真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小柱子眨眨眼,不敢再問,只默默記下。

  林九真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下:

  「蒜素水」製備方案:

  一、取新鮮大蒜,去皮搗碎,以石臼研磨成泥。

  二、加入三倍量清水,攪拌均勻,靜置半個時辰。

  三、用細麻布過濾,取濾液。

  四、濾液中加入少許高度蒸餾酒(乙醇),靜置分層,取上層清液。


  五、再以小火濃縮,至原體積三分之一,得「蒜素原液」。

  他擱下筆,看著這幾行字,心中默默估算。

  大蒜素在水裡不穩定,加熱容易分解,所以他只能用低溫濃縮。酒精萃取能提高純度,但也有限。最終得到的「蒜素水」,濃度不會太高,用來沖洗傷口、預防感染,應該夠用。

  至於內服……

  他想了想,又在旁邊加了一行:

  內服用法:每取原液十滴,兌溫水半盞,每日兩次。忌空腹。

  這東西對胃腸道有刺激,但對付痢疾、腸炎,比什麼「白頭翁湯」都管用。

  寫完後,他又拿起另一張紙,開始寫「黃連素片」的方案。這東西比大蒜複雜,需要反覆萃取、沉澱、結晶,但他依稀記得大概步驟——用酸性水浸泡黃連粉末,再用鹼液沉澱,得到的沉澱物就是粗製黃連素。雖然純度不高,但夠用了。

  寫著寫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

  穿越過來大半年,整天忙著給皇帝熬「玉露瓊漿」,給后妃配「玉容清露」,給魏忠賢做「醒神膏」,差點忘了自己是誰。

  他是個醫生,不是現在的奉御,也不是太醫院的醫官,而是一個從二十一世紀來的、見過抗生素怎麼用、知道細菌感染怎麼治的醫生。

  那些太醫們視若珍寶的「祖傳秘方」,在他眼裡不過是經驗主義的產物。而真正能救命的,是這個時代根本不存在的——現代藥學。

  他沒法合成磺胺,沒法製造青黴素,但他可以用最土的辦法,提取出一些勉強能用的東西。

  大蒜素、黃連素、酒精、碘酒(雖然碘不好找)、高錳酸鉀(這東西更難)……

  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效果,在這個沒有抗生素的時代,也足以被稱為「仙藥」。

  劉采女的病,他救不了。

  但那些外傷感染的士兵、產後發熱的婦人、痢疾拉肚的百姓——他可以救。

  林九真放下筆,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長長吐出一口氣。

  「小柱子。」他又開口。

  「奴婢在。」

  「明日除了大蒜,再取些黃連、黃柏、黃芩來,越多越好。還有——」他頓了頓,「去打聽打聽,京城的藥鋪里,有沒有賣『硫磺』和『硝石』的。」

  小柱子這回真的愣住了。

  「硫磺、硝石?」他聲音都變了,「奉御,那……那不是煉丹的火藥嗎?您要那個做什麼?」

  林九真回過頭,看著他。

  「煉丹。」他說。

  小柱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奉御做事有自己的道理,可他更知道,硫磺硝石這種東西,在宮裡是禁物。若是被人發現林奉御私下採買……

  「奉御,」他壓低聲音,臉色發白,「這東西犯忌。萬一被人知道……」

  「我知道。」林九真打斷他,「所以不能從宮裡買。你明日出宮一趟,去找馬隊長。秦將軍雖然不在,但白杆兵的人還在京西校場。你問問他們,有沒有門路,能弄到這些東西——要悄悄的,別讓人知道。」

  小柱子愣愣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重重點頭。

  「奴婢明白。」

  林九真轉過身,繼續在紙上寫寫畫畫。

  燭火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知道自己在冒險。硫磺硝石這種東西,一旦被人發現,說是「煉丹」,鬼都不信。但眼下他顧不了那麼多。

  秦良玉的人能用這些東西,換些更好的傷藥。而他,也需要在這些東西的基礎上,做出一些真正能救命的東西。

  比如——用硝石製冰,保存那些容易腐敗的藥材。

  比如——用硫磺熏蒸,給器具消毒。

  比如——將來某一天,如果真的到了那步田地,他或許還需要一些……別的東西。

  窗外,更鼓聲遠遠傳來。

  四更天了。

  林九真終於擱下筆,揉了揉發僵的脖子。案上攤著三四張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大蒜素、黃連素、酒精消毒液、簡易生理鹽水……

  這些東西,在現代不過是基礎得不能再基礎的常識。在這裡,卻是一張張「仙方」。


  他想起劉采女那張臉。

  想起她抓著自己的手說「我不想死」。

  如果他早一點開始做這些事,如果他有現成的「蒜素水」或者「黃連素片」,或許……

  他搖了搖頭,不再想下去。

  「小柱子。」他說,「去睡吧。」

  「奉御您呢?」

  「我再坐會兒。」

  小柱子遲疑了一下,終於退下。

  殿內只剩下林九真一個人。

  他坐在案前,望著那些瓶瓶罐罐,望著那些寫滿字的紙,望著窗外一點點泛白的天色。

  天亮後,他還要去乾清宮,教皇帝練導引術。

  還要去給麗妃送藥,看她那個信封里到底藏著什麼。

  還要應付魏忠賢可能的盤問,應付太醫院那些人的眼紅,應付後宮那些源源不斷的「鑒查」預約。

  還要悄悄去永和宮後殿,看劉采女有沒有好轉。

  還要……

  太多事。

  可此刻,他只是靜靜坐著,看著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他想起了穿越前,在急診科值夜班的日子。

  也是這樣的凌晨,也是這樣的睏倦,也是這樣的——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

  那時候,他只需要治病。

  現在呢?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

  現在他也要治病。

  只是治的,不光是人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