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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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麗妃的話讓林九真微微一怔。

  女人的眼睛,真是毒。

  他從袖中取出那瓶「清心丸」,放在案上。

  「臣這幾日在殿中閉關煉丹,偶有所得。」他說,「此丸名曰『清心丸』,以黃連為君,佐以數味清熱燥濕之品,能治痢疾、腸炎、發熱等症。娘娘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可以一試。」

  麗妃拿起那瓷瓶,湊近看了看。瓶身素白,上面用硃砂寫著「清心丸」三個字,封口處還貼著符紙樣式的標籤,看著倒真有幾分仙家丹藥的模樣。

  「這是……你煉的?」

  「是。」

  麗妃打開瓶塞,倒出一粒。藥丸綠豆大小,色澤棕黃,散發著一股極苦的氣味。

  「黃連。」她聞了聞,準確地說出這味道,「還加了什麼?」

  林九真心頭微動。這女人的鼻子,也毒得很。

  「回娘娘,以黃連為主,輔以少許佐使之品。」他謹慎道,「具體配伍,是臣師門秘傳,不敢外泄。」

  麗妃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她將藥丸放回瓶中,蓋上塞子,放在案邊。

  「本宮記下了。」她說,「若有用處,自會找你。」

  林九真垂首:「臣遵旨。」

  殿內安靜了一瞬。

  麗妃靠在榻上,目光落在他臉上,平靜得像一潭水。

  「林奉御,」她忽然開口,「本宮有一事想問。」

  林九真心頭微微一凜,面上不動聲色:「娘娘請講。」

  「你給本宮看病,可曾猶豫過?」

  這話問得突然。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臣……不解娘娘之意。」

  麗妃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

  「本宮與咸安宮那邊素無往來,與魏忠賢更是……」她頓了頓,「你救過奉聖夫人,如今又給本宮看病。若有人拿這事做文章,說你首鼠兩端、腳踏兩船,你可想過如何應對?」

  林九真垂下眼帘。

  這個問題,他當然想過。

  從踏進鍾粹宮的那一刻起,他就想過。

  「臣是醫者。」他緩緩道,「醫者眼中,只有病人,沒有派系。奉聖夫人是病人,娘娘也是病人。臣來給娘娘看病,是因為娘娘鳳體違和,需要醫治。旁的……臣不懂,也不敢懂。」

  麗妃看著他,那目光深邃難測。

  「若有人硬要往『旁的』上面扯呢?」

  林九真抬起頭,與她對視。

  「那臣也只能說,」他一字一字道,「臣給娘娘開的每一味藥,都有據可查;臣給娘娘請脈的每一次,都有周公公在場。臣所行之事,坦坦蕩蕩,不怕人查。」

  麗妃沉默片刻。

  「坦坦蕩蕩……」她低聲重複這四個字,忽然又笑了一下,「這世上,有幾個『坦坦蕩蕩』能活到最後的?」

  林九真沒有接話。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響。

  麗妃從榻邊拿起一個信封,遞到他面前。

  信封是素白的,封口完好,上面沒有落款,沒有任何字跡。

  「有人托本宮轉交。」她說,語氣淡淡的,「看不看,在你。」

  林九真看著那個信封,沒有立刻去接。

  「敢問娘娘,是何人所託?」

  麗妃沒有回答。

  她只是將信封放在案上,重新拿起那捲書,低頭翻閱。

  這是逐客的意思。

  林九真沉默片刻,終於伸手,將信封收入袖中。

  「臣告退。」

  他起身行禮,退出殿外。

  走出鍾粹宮時,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紫禁城。

  周太監提燈送他到門口,依舊是一言不發,只是微微欠身,便轉身消失在宮門後。

  林九真獨自往回走。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暮春的涼意。宮道兩側的宮燈一盞一盞,沿著紅牆蜿蜒,像一條沉默的河。


  他走得很慢。

  袖中那個信封,輕飄飄的,卻像壓著一塊石頭。

  是誰的信?

  能讓麗妃親自轉交,又不肯透露姓名的人,會是誰?

  清流的人?東林黨的人?還是……別的什麼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封信能出現在麗妃手裡,能被麗妃親手轉交給他,本身就說明了很多事。

  麗妃在為他搭橋。

  或者說,有人想通過麗妃,與他建立聯繫。

  懋勤殿的門在眼前。

  他推門而入。

  小柱子一直守在門邊,見他回來,連忙迎上來,壓低聲音道:「奉御,您可回來了!怎麼樣?娘娘的病……」

  「沒事。」林九真打斷他,「把門關上。」

  小柱子一愣,連忙關上門,又點了幾盞燈,把殿內照得通亮。

  林九真在案前坐下。

  袖中那個信封,被他取出來,放在燈下。

  燭火搖曳,映著那素白的封皮,什麼也看不出來。

  小柱子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奉御,這……這是……」

  林九真沒有回答。

  他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

  然後伸出手指,在封口處輕輕一按。

  蠟封裂開。

  他抽出裡面的信箋,展開。

  紙上只有一行字,筆跡端正而陌生:

  「聞君仁心,願結善緣。若有暇,三日後酉時,城東醉仙樓,有人候教。」

  沒有落款,沒有署名,沒有任何可以追查的痕跡。

  林九真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

  城東醉仙樓,是京城有名的酒樓,達官顯貴常去的地方。三日後酉時,正是晚飯時分,人來人往,不會引人注目。

  「有人候教」——是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封信能送到麗妃手裡,能被麗妃親手轉交,寫信的人,絕不是普通人。

  「奉御……」小柱子的聲音發顫,他雖然不識字,但看奉御的臉色,也知道這不是尋常東西,「這……這是什麼意思?」

  林九真將信箋折起,重新塞回信封。

  「沒什麼。」他說,聲音平靜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張藥方。」

  小柱子看著他,不敢再問。

  林九真將信封收進匣中,和麗妃的方子、皇帝的食療方放在一起。

  三個信封,三種顏色,三股不同的線。

  他坐在案前,望著那個匣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更鼓聲遠遠傳來。

  二更天了。

  他想起劉采女那張年輕的臉,想起她抓著自己的手說「我不想死」。

  想起客氏醒來後那複雜的一瞥。

  想起皇帝說的那句「別卷進不該卷的事裡」。

  想起麗妃今夜那句「坦坦蕩蕩能活到最後的,有幾個」。

  然後他想起那封信上的字:

  「聞君仁心,願結善緣。」

  仁心。

  這個字眼,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地方,可真奢侈。

  他閉上眼。

  然後睜開。

  伸手,從匣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城東醉仙樓,三日後酉時。

  去,還是不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踏進鍾粹宮的那一刻起,從接過這封信的那一刻起,他已經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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