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撐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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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小柱子依言去了御藥房。

  林九真沒有出門。他坐在案前,將那張「養生糕」的方子又謄抄了一份,字跡工整,措辭恭敬,末尾還添了一段小字:「此糕性平味甘,不寒不燥,宜於晨起空腹時佐粥食用。陛下若覺可口,臣再斟酌加減。」

  這是做給皇帝看的,也是做給魏忠賢看的——若魏忠賢派人來查,這方子乾乾淨淨,挑不出半點毛病。

  晌午時分,小柱子抱著幾大包藥材回來,臉上帶著些古怪的神色。

  「奉御,御藥房那邊……」他壓低聲音,「今兒個氣氛不太對。」

  林九真抬眼:「怎麼?」

  「奴婢去取藥時,劉醫官親自接待的,客氣得很。可那幾個醫士——就是上回嚼舌根的章醫士、王醫士——見了奴婢,眼神躲閃,連話都沒說一句,就悄悄退到後頭去了。」小柱子皺眉,「奉御,他們是不是又在憋什麼壞?」

  林九真沉默片刻。

  「不必管他們。」他淡淡道,「做好我們自己的事。」

  小柱子應下,將藥材一一擺好,又忍不住問:「奉御,那養生糕……咱們現在就做嗎?」

  「不急。」林九真起身,走到那些藥材前,拈起一片茯苓仔細端詳,「先備著。乾清宮那邊什麼時候問,咱們什麼時候送。」

  小柱子點點頭,又想起什麼:「對了奉御,奴婢回來時路過永和宮後殿,看見劉采女身邊的穗兒了。她站在門口張望,像是……像是在等人。」

  劉采女。

  林九真眉頭微蹙。這些日子事多,他幾乎忘了那個住在永和宮最偏僻後殿的不得寵采女。上次穗兒來求藥,說劉采女用了「初曦露」和「甘霖膏」後紅疹好轉,他便沒再多管。後來忙著麗妃、忙著客氏、忙著皇帝……竟將這事擱下了。

  「穗兒可看見你了?」

  「看見了。」小柱子道,「她朝奴婢點了點頭,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敢過來。奴婢想著,若是劉采女那邊有什麼不妥,她應當會來懋勤殿求見的。可這兩日……沒來。」

  林九真沉吟片刻。

  「往後每日從御藥房回來,都繞一趟永和宮後殿。」他說,「不必進去,只看一眼。若穗兒在門口張望,或是有什麼異常,立刻回來報我。」

  「奴婢明白。」

  小柱子退下後,林九真重新坐回案前。

  劉采女的事,他並非不放在心上。可在這深宮,有太多事比一個不得寵的采女更重要。他必須分清輕重緩急。

  更何況,那「初曦露」和「甘霖膏」的方子他心中有數——都是最溫和的藥材,蜂蜜、薄荷、冰片、蘆薈,絕無半分毒烈之物。即便劉采女體質特殊,至多也不過是效果不顯,不至於出事。

  他沒有太在意。

  直到第三日深夜。

  懋勤殿的門被急促敲響時,林九真正在燈下翻看一本從太醫院借來的《本草綱目》。

  敲門聲很輕,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慌亂,一下,兩下,三下……像有人在用盡全力克制自己,卻又克制不住。

  小柱子從外間驚醒,披衣跑去開門。門剛開一道縫,一個身影就撲了進來,直接跪倒在地。

  「林奉御救命!」

  是穗兒。

  她比上次來時瘦了一圈,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顯然好幾夜沒睡。身上的宮裝皺成一團,頭髮也有些散亂,全無半分體面。

  「穗兒姑娘?」小柱子嚇了一跳,連忙去扶,「你這是……」

  穗兒沒有理他,只是跪在地上,拼命朝裡間磕頭。額頭撞在青磚上,砰砰作響。

  「林奉御!求您去看看我們采女!求您了!」

  林九真從裡間走出,看見這一幕,眉頭緊緊擰起。

  「起來說話。」他快步上前,一把將穗兒從地上拉起,「劉采女怎麼了?」

  穗兒抬起頭,滿臉淚痕,眼中滿是驚懼。

  「采女她……她又發熱了。」她的聲音抖得厲害,語無倫次,「比上回還厲害,燒得人都糊塗了,說胡話,還、還嘔血……」

  嘔血?

  林九真心頭一沉。

  「可請了太醫?」

  「沒、沒有……」穗兒拼命搖頭,「奴婢不敢驚動太醫,更不敢讓主位惠妃娘娘知道。上回採女用了奉御的藥,紅疹好了大半,奴婢以為、以為這次也……」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跪在地上發抖。

  林九真深吸一口氣。

  「小柱子,取藥箱。」

  「奉御?!」小柱子大驚,「這深更半夜,去永和宮後殿……」

  「取藥箱。」林九真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小柱子咬了咬牙,轉身跑去準備。

  林九真俯身,將穗兒從地上扶起。她瘦得厲害,手臂細得像兩根柴火,隔著袖子都能摸到骨頭。

  「路上說。」他道,「到底怎麼回事?」

  穗兒踉蹌著跟在他身後,一邊走一邊哭訴。

  原來,劉采女那次用了「初曦露」和「甘霖膏」,臉上的紅疹確實好了七八成。采女高興,還偷偷在屋裡給穗兒磕了頭,說老天爺終於開了眼,讓她遇見了活菩薩。

  可沒過幾日,新的紅疹又冒了出來。這回不在臉上,在背上、胸口、腿上,大片大片的,又癢又疼。采女不敢聲張,只讓穗兒去御藥房偷偷買些清熱解毒的藥材,自己熬了喝。

  喝了七八日,不見好,反倒添了新症——發熱、乏力、關節酸痛。采女還是不敢聲張,只說是春困,硬扛著。

  直到前日,她開始嘔血。

  「奴婢真的怕了……」穗兒哭道,「采女不讓奴婢來找奉御,說奉御是貴人,不能總麻煩。可奴婢實在沒辦法了……」

  林九真沒有接話。他腳步不停,面色沉得像夜裡的水。

  永和宮後殿,比他想像中更偏僻。

  穿過永和宮正殿,繞過一道角門,再穿過一條狹長幽暗的夾道,才終於到了一座低矮的偏院。院牆上的朱漆斑駁脫落,院門半掩著,裡面黑洞洞的,只有最裡間透出一絲微弱的燈光。

  穗兒推開門,引著林九真進去。

  屋裡的陳設簡陋得驚人。一張舊木床,一個掉了漆的衣櫃,一張歪腿的桌子,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芯已經燒得焦黑,火苗微弱,照得滿屋昏暗。

  床上躺著一個人。

  林九真走近,借著那點微弱的燈光,看清了劉采女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至多十七八歲。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面色是一種不正常的灰敗。嘴唇乾裂,唇角還殘留著暗褐色的血跡。她閉著眼,呼吸急促而淺,胸口起伏得厲害,喉嚨里不時發出痰鳴般的嗬嗬聲。

  林九真在床邊坐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脈象浮大而數,重按則無——這是中醫所謂的「浮大中空,如按蔥管」,是失血過多、正氣將脫的危象。放在現代,這叫「休克前期」。

  他又翻開她的眼皮,瞳孔對光反應遲鈍。再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什麼時候開始嘔血的?」他問。

  穗兒跪在床邊,聲音發顫:「前日夜裡,先是咳了幾口,采女說是上火,沒在意。昨日又吐了兩回,今兒……今兒吐了三回,有一回吐了小半碗……」

  林九真掀開被子一角,借著燈光查看。

  劉采女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中衣,胸口的位置沾著大片暗褐色的血跡。他輕輕解開領口,看見了那些紅疹——確實如穗兒所說,遍布胸口、腹部,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潰爛,邊緣發黑,觸目驚心。

  這不是普通的過敏。

  這是……某種系統性的、已經發展到晚期的嚴重疾病。

  林九真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行醫多年,見過太多這樣的病人。起初只是不起眼的皮疹、乏力、低熱,以為是上火、是春困、是不打緊的小毛病。等真正重視起來的時候,往往已經到了回天乏術的地步。

  在這個沒有抗生素、沒有激素、沒有輸血條件的時代,這樣的病人……

  「奉御……」穗兒跪在地上,眼淚無聲地流,「采女她……還有救嗎?」

  林九真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從藥箱中取出銀針,在劉采女的人中、內關、足三里等穴緩緩刺入。這是應急之法,能暫時穩住心氣、延緩正氣外脫,卻治不了根本。

  「小柱子。」他低聲開口。

  「奴婢在。」

  「回去取一盒『安宮牛黃丸』來,再取些上等的西洋參,切片備用。」


  小柱子應聲,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九真守在床邊,每隔一刻鐘便為劉采女診一次脈。脈象依舊浮大而數,但似乎沒有繼續惡化。銀針刺激後,她的呼吸也平穩了些,喉嚨里的痰鳴聲輕了幾分。

  可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穗兒跪在一旁,不敢出聲,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眼淚無聲地流。

  不知過了多久,劉采女忽然動了動。

  她的眼皮劇烈顫動了幾下,然後緩緩睜開。

  那雙眼,起初是渙散的,茫然地望著屋頂。然後,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慢慢轉過頭,看見了床邊的林九真。

  她愣了一瞬。

  「林……林奉御……」她的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幾乎聽不清,「您怎麼……來了……」

  林九真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按住她想要掙紮起身的手。

  「別動。」他說,聲音很輕,「你病得很重。」

  劉采女愣了一下,隨即,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湧出大顆大顆的淚。

  「奉御……」她抓著林九真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我不想死……」

  林九真任由她抓著。

  「我知道。」他說。

  「我不想死……」劉采女的聲音斷斷續續,眼淚混著唇角的血跡,糊了滿臉,「我才十七……我才入宮一年……我還沒……我還沒見過我娘最後一面……」

  她哭得喘不過氣,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痰鳴。

  林九真沉默著,輕輕拍著她的背。

  他想說很多話。

  想說你會好的,想說你只是病了,想吃藥就會好。

  可他是一個醫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話,說出來是安慰,也是欺騙。

  他不能說謊。

  「奉御……」劉采女哭夠了,終於慢慢平靜下來,只是抓著他的手,不肯鬆開,「您告訴我實話……我還有多久?」

  林九真看著她。

  十七歲。

  現代的話,還在讀高中。還在為考試發愁,為喜歡的男生臉紅,為父母的嘮叨而煩心。

  而在這裡,她已經是一個被遺忘在後宮角落的「采女」,生了病不敢聲張,快死了不敢請太醫,只有一個忠心的小宮女守著她,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親人。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會盡力。」

  劉采女看著他,眼淚又涌了出來。

  「謝謝您……」她喃喃道,「謝謝您願意來……謝謝您……」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皮漸漸合上,抓著他的手也慢慢鬆開。

  林九真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坐在床邊,看著那張年輕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陷入沉睡。

  小柱子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他愣住了,手中的藥匣差點掉在地上。

  「奉御……」

  林九真站起身,接過藥匣,取出「安宮牛黃丸」,用溫水化開,一點一點餵進劉采女嘴裡。又取了幾片西洋參,讓她含在舌下。

  做完這些,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

  「穗兒。」他低聲開口。

  穗兒連忙爬起。

  「你聽好。」林九真轉過身,目光沉靜得可怕,「采女的病,不是你能照顧的。從今晚起,每隔兩個時辰,你派人來懋勤殿報一次脈象和症狀。我給的藥,按時按量餵。若再有嘔血,立刻來報。」

  穗兒拼命點頭。

  「還有,」林九真頓了頓,「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惠妃娘娘那邊,太醫院那邊,任何人。明白嗎?」

  穗兒又點頭。

  林九真看著她。

  「你一個人,撐得住嗎?」

  穗兒咬著嘴唇,眼淚又湧出來,但她死死忍著,用力點頭。

  「撐得住。」

  林九真沒有再說什麼。

  他提起藥箱,推開門,走進夜色中。


  小柱子默默跟在身後,一句話也不敢說。

  走出永和宮後殿,走過那條狹長幽暗的夾道,走過永和宮正殿,一直走到懋勤殿門口,林九真才停下腳步。

  他站在門前,望著頭頂那片漆黑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奉御……」小柱子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發顫,「劉采女她……」

  林九真沒有回答。

  他只是推開門,走進殿內。

  案上的燈還亮著,照著他那張「麗妃專用改方草案」。他站在案前,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將那張紙收進匣中,重新鋪開一張新的宣紙。

  筆尖蘸墨,他緩緩寫下:

  永和宮劉采女病案

  初診:天啟六年四月十八日夜

  主症:壯熱不退,嘔血三日,神識昏蒙,脈浮大中空,舌紅絳無苔

  辨證:熱入營血,氣陰兩竭

  治則:清營涼血,益氣固脫

  方藥:安宮牛黃丸急救開竅,西洋參濃煎頻服益氣生津。待神清熱退後,再議下一步。

  他擱下筆,望著這幾行字,沉默良久。

  這不是一張能救命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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