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熟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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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古拙的論語箴言,像一根淬了冰的細針,狠狠扎在李良喉頭,不上不下,鯁得他胸腔發悶,幾乎要脫口而出。

  風卷著感業寺後山枯敗的草屑,刮過他沾滿泥土的指尖,方才從書生屍身懷中摸出的那張皺巴巴的紙片,還在掌心微微發燙。

  紙上只有兩個字——不知。

  此前李良絞盡腦汁,只當這是人名、代號,或是書生彌留之際的胡言亂語,可此刻,那句爛熟於心的論語在腦海中炸響,最後三字如驚雷劈落:是知也。

  智也法師。

  殺手名單上那個被紅筆圈死的名字,赫然與箴言末尾重合。

  折衝府的人踏平感業寺,目標從始至終不是妖物,不是叛黨,正是這寺中最不起眼的智也法師。

  而那個被滅口在柴房角落,連屍身都涼透的書生,臨死前用血在衣襟內側寫下的「不知」,根本不是求救,不是指認,是留證。

  是用性命賭下的,指向真兇的最後線索。

  殺死書生的人,逼得數隻妖物離奇自盡的人,操控冰蠱禍亂長安的人。

  是智也法師。

  「克噠——」

  李良掌心的鐵鍬驟然脫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刺耳的脆響。

  塵土飛揚間,他眼底的迷茫盡數褪去,只剩下淬了寒刃的銳利。

  找了半月的冰蠱源頭,追了十日的連環兇案,終於在這一刻,浮出水面。

  來不及細想,身後腳步聲急促,星河和尚扛著半塊木板跑過來,光頭被曬得發亮,臉上還沾著草汁:「李良,發現什麼了?可是找到書生留下的東西了?」

  少年和尚湊到近前,目光一落,便瞥見了李良手中攤開的折衝府殺手名錄,最上方的硃批刺目至極——格殺智也法師,勿留活口。

  星河的臉「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滾圓:「智……智也法師?有人要殺智也法師?」

  在感業寺所有僧人里,智也法師是最特殊的一個。

  他不居主殿,不參法會,常年守在後山偏僻禪院,沉默寡言,卻從不對星河這個雜役僧呼來喝去。

  每次星河捧著齋飯送去,智也法師總會輕聲道一句辛苦,即便少年總想著請教佛法,對方也只是溫和避開,從未有過半分厭煩。

  這樣和善低調的僧人,怎麼會引來折衝府的殺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星河丟下木板,轉身就要往後山禪院沖,稚嫩的臉上滿是焦急,

  「我要去救他!誰也不能傷智也法師!」

  少年身形剛動,後腦勺便傳來一陣沉悶的重擊。

  「老李……你……」

  星河連半句完整的話都沒說出來,眼前一黑,軟軟倒了下去。

  李良伸手扶住他,將人輕輕挪到牆角乾淨的草堆上,指尖拂過少年發燙的額頭,低聲道:

  「對不住了星河,你不會武功,去了只會添亂,乖乖在這兒等著。」

  他不是不心疼這單純的少年,只是此刻,半步都不能錯。

  折衝府的殺手已經圍了禪院,智也法師既然是真兇,必然藏著驚天秘密,冰蠱的線索,書生的死因,妖物自盡的真相,全都繫於此人一身。

  他必須在折衝府得手之前,撬開智也法師的嘴,查清所有隱秘。

  李良抬手,指尖凝起一縷淡青色蜃氣,覆在臉上。

  皮肉蠕動,骨相微變,不過瞬息,原本清俊的面容便化作了折衝府殺手那般冷硬狠厲的模樣,身上的粗布衣衫也被蜃氣幻化成玄色勁裝,腰間甚至多了一柄制式彎刀。

  混在陸續往後山集結的殺手之中,李良垂著眼,壓低帽檐,腳步沉穩地跟著人群挪動。

  周遭殺手面色肅殺,氣息冷冽,沒人注意到這個混進來的「自己人」,眼底藏著與他們截然不同的鋒芒。

  禪院坐落在感業寺最深處,三面環山,一面臨崖,平日裡香火斷絕,連寺里的僧人都極少踏足。

  可此刻,李良越靠近,心便越沉。

  太安靜了。

  靜得詭異。


  沒有廝殺聲,沒有喊叫聲,沒有兵刃相撞的脆響,甚至連蟲鳴、鳥叫、風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天地間仿佛被一層無形的罩子籠住,只剩下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

  院門緊閉,斑駁的木門上留著清晰的斧劈痕跡,院牆角落塌了一塊,磚石散落一地。

  空氣中,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味,順著風鑽進鼻腔,刺鼻,腥甜,帶著死亡的腐氣。

  李良腳步頓在院門外,指尖剛觸到冰涼的木門,心臟驟然縮緊。

  難道……智也法師已經被折衝府殺了?

  還是說,他已經逃了?

  就在他疑心頓起的剎那,院內,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誦經聲。

  嗓音渾厚,韻律平緩,字字清晰,穿透死寂的空氣,落在李良耳中。

  「一切眾生未解脫者,性識無定。惡習結業,善習結果。為善為惡,逐境而生。輪轉五道,暫無休息,動經塵劫,迷惑障難……」

  李良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段經文!

  他絕不會聽錯!

  前夜,柴房之中,胡媚娘口中念的,正是這一段《地藏經》。

  當時他只當是妖物為亡者超度,從未細想經文的來源,可此刻,經文從智也法師的禪院傳出。

  胡媚娘的經文,是跟智也法師學的?

  還是說,胡媚娘從一開始,就知道殺死書生的真兇,是智也法師?

  一瞬的疑心,亂了李良的心境。院內的誦經聲,也戛然而止。

  「李良施主,既然來了,為何不進來?」

  渾厚的嗓音隔著木門傳來,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洞悉一切的通透。

  李良抬眸,眉頭緊鎖。

  智也法師,沒死。

  而且,他早就知道自己來了。

  「吱啦——」

  腐朽的木門被緩緩推開,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

  映入眼帘的景象,讓見慣了兇案現場的李良,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鮮血,從院內青石板的縫隙中溢出,順著門檻流淌,染紅了腳下的土地。

  數十具折衝府殺手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堆疊在一起,殘肢斷臂散落各處,有的胸口洞穿,有的頭顱碎裂,有的脖頸被生生扭斷,死狀慘烈至極。

  而站在屍堆中央的,是一個中年僧人。

  土黃色的僧袍早已被鮮血浸透,黏在身上,變成暗沉的紅黑色,如同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

  他雙手合十,指尖沾著血珠,面容清癯,眉眼溫和,可那雙眼睛,卻冷得像萬年寒冰。

  智也法師。

  他微微抬頭,目光落在李良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阿彌陀佛,李良施主,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呢?」

  易容術被一眼識破,李良沒有半分慌亂。

  他抬手散去蜃氣,面容恢復原狀,玄色勁裝也變回原本的粗布衣衫。

  沒有客套,沒有寒暄,沒有刀劍相向的對峙。

  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卻仿佛相識了數十年,彼此都清楚對方心底的秘密。

  智也法師緩緩放下合十的雙手,血珠從指尖滴落,砸在血泊里,濺起微小的漣漪:「李良,你也是來殺貧僧的嗎?」

  他的眼神沒有半分殺機,可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沉澱下來的壓迫感,卻如泰山壓頂,死死鎖住李良的四肢百骸。

  誰能想到,在佛門清淨之地,在慈悲誦經的僧人之中,竟藏著一個屠戮數十名精銳殺手,連犯殺戒的惡魔。

  李良踏入院中,反手關上木門,將血腥與死寂一同鎖在院內。他目光掃過滿地屍體,聲音冷硬如鐵:「我不殺你,我只要一件東西。」

  「你想要冰蠱。」智也法師脫口而出,語氣篤定,沒有半分疑問。

  李良心頭一震:「在你這裡?」

  「對,都在我這裡。」智也法師點頭,又淡淡開口,「那些揭露冰蠱真相的書稿,是你散出去的吧。」

  「是。」

  「好,你做的很好。」


  智也法師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唏噓,

  「你比我勇敢。也許是因為你本身就是死人的身份,所以可以為所欲為,不用顧忌身後之事。」

  李良懶得與他扯這些無關緊要的話,周身氣息驟然一變,鎮魔司都頭的凜冽威壓盡數釋放,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智也法師:「書生,是不是你殺的?」

  「是我。」

  智也法師答得乾脆,沒有半分遮掩。

  「那些接連自盡的妖物,是不是也都是你所為?」

  「是的。」

  「為什麼?」李良咬牙,「書生手無縛雞,妖物未曾作惡,你為何要對無辜之人下手?」

  「哈哈……」智也法師輕笑起來,笑聲沙啞,帶著無盡的嘲諷,「多麼愚蠢的問題。自然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貧僧也是混口飯吃罷了。」

  「你在幫丞相?」李良眸色一沉,「丞相欲借冰蠱剷除異己,你便是他手中的刀?可你既然為他做事,為何又要幫書生留下文稿,讓我散出去揭露真相?」

  「這是一場交易。」

  智也法師的目光落在滿地屍體上,平靜得可怕,

  「書生自願自盡,我幫他保留文書,只待時機成熟,遞交給朝廷,讓天下人知道冰蠱的秘密。」

  「自願自盡?」李良不信,「一個心懷天下的書生,怎會輕易自盡?」

  「我可以輕而易舉地讓一個人自殺,李良施主,你想試試嗎?」

  智也法師抬眸,目光與李良相撞。

  他知道,李良天生痴迷真相,這樣的謎團,足以讓眼前這個鎮魔司都頭,無法拒絕。

  李良不動聲色,目光掃過智也法師的周身,指尖悄然凝聚起內力。

  他看得出來,書生與智也法師必然相熟,可書生臨死前,卻依舊留下「不知」二字指認他,說明書生對他,始終心存忌憚。

  他更不信,這世上有人能僅憑一句話,就讓人自盡。

  「不如進屋聊?」

  智也法師轉身,朝著禪房走去,僧袍掃過血泊,留下一道猩紅的痕跡,

  「你也不想和折衝府的死屍,待在這血腥之地吧?」

  李良沉默。

  他不想進屋,禪房狹小,易守難攻,誰知道裡面有沒有埋伏,有沒有後手。

  可下一秒,智也法師驟然回身,右掌凝起金光,渾厚的內力席捲而出,金剛掌的威勢撲面而來,空氣都被震得扭曲。

  李良心頭巨震。

  他無比確信,只要自己敢說一個不字,下一秒,就會被這記金剛掌拍碎頭顱。

  李良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你該不會,就是用這金剛掌,逼迫那些妖物和書生自盡的吧?」

  智也法師面色瞬間陰沉下來,冷聲道:「不,可比金剛掌,強多了。」

  話音落,金剛掌的金光驟然散去,他再次轉身,淡淡道:「對付你,用不著這些。因為你自會跟來。」

  李良看著他的背影,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愈發濃烈。

  原本步步緊逼的智斗,在金剛掌現世的那一刻,竟變得有些無聊。

  可他沒有選擇,冰蠱是案件的最後一塊拼圖,他必須拿到。

  抬腳,跟著智也法師,走進了那間狹小的禪房。

  禪房內陳設極簡,一張木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卷經書,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空氣中沒有血腥味,只有淡淡的檀香,與院外的地獄景象,形成詭異的對比。

  兩人面對面坐下。

  智也法師抬手,從懷中掏出一個素白的瓷瓶,倒出兩顆圓潤的白色丹藥,輕輕放在方桌中央。

  兩顆丹藥一模一樣,大小、色澤、紋路,沒有半分區別。

  「選吧。」智也法師開口,語氣輕鬆。

  李良的瞳孔,驟然張大。

  冰蠱!

  這兩顆丹藥,他在紅袖骨灰里見過,在自盡妖物的屍身口中見過,是足以讓人寒髓凍結,神智崩潰,最終自我了斷的冰蠱毒!

  「這兩顆丹藥中,一顆是冰蠱,另一顆,是普通的安神丸。」


  智也法師笑著解釋,

  「你先選,我再選。活下來的概率,各五成。選到冰蠱的,必死無疑,神仙難救。」

  李良的興趣,瞬間被再次勾起。

  所有的煩躁,所有的無聊,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盯著桌上的兩顆丹藥,聲音冰冷:「不管怎樣,你也不過是個為了錢財,連殺無辜的僧人。你不惜三次冒險,對手無寸鐵的人下手,究竟是為了什麼?」

  智也法師冷笑一聲,不耐煩地催促:「快選吧,我正樂在其中呢。別浪費時間。」

  李良沒有動,目光卻如鷹隼般,死死鎖住智也法師的臉,一寸寸掃視。

  智斗,從來不是比誰的武功更高,而是比誰,更懂人心。

  「你不急。」李良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你左耳後面,還有沒洗乾淨的胰子沫,這麼久了,也沒人提醒你。」

  智也法師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耳,神色微變。

  「你常年獨來獨往,一個人住在這偏僻禪院,沒有侍者,沒有沙彌,所以連這點小事,都沒人在意。」

  李良繼續說道,目光掃過牆角的經書,掃過木床的床單,

  「可這房間裡,卻掛著一張孩子的畫像。」

  牆上,一幅裝裱精緻的畫像映入眼帘。畫中是個五六歲的孩童,眉眼清秀,笑得天真爛漫。

  可畫像的邊緣,有明顯的裁剪痕跡,切口整齊,顯然是故意為之。

  「畫像被裁剪過。」

  李良的目光,銳利如刀,

  「從裁剪的大小來看,被裁掉的部分,比孩子高,是個成年人。應該是孩子的母親。」

  「如果她已經死了,你不會裁掉她的畫像,只會好好供奉。可你裁了,說明她還活著,只是你不想,或是不能看到她。」

  「畫像很舊,畫框卻很新。你日日看著孩子的畫像,想念他,卻無法見到他。你是一個分居的父親,她帶走了你的孩子。」

  「你還愛他們,一想到他們,你就心如刀割。」

  智也法師的指尖,微微顫抖起來。

  李良的目光,再次掃過他身上的僧袍,掃過桌角的磨損,掃過禪房裡的每一件器物:

  「還有,你全身上下的每一件東西,僧袍、佛珠、桌椅,都至少用了三年。你拼命維持現狀,對未來一片茫然,如同行屍走肉。」

  「而現在,你大開殺戒,屠戮折衝府殺手,逼死書生和妖物……是三年前,對不對?」

  「三年前,有人告訴你,你病入膏肓,病因,就是你親手製作的冰蠱。」

  智也法師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場心理博弈,他從一開始,就落了下風。

  「你也一樣。」智也法師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李良,你接觸冰蠱已久,你也中了蠱毒,你也時日無多。」

  他猛地拉開自己的僧袍,露出胸膛。

  眼前的景象,讓李良頭皮發麻。

  僧袍之下,不是皮肉,而是大片潰爛的瘡口,無數細小的冰藍色蠱蟲,在皮肉之下瘋狂蠕動,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瘡口處散發著淡淡的寒氣,與冰蠱的氣息一模一樣。

  智也法師卻一臉無所謂,甚至帶著解脫的笑意:「你要的冰蠱真相,都在這。我是個活了今天,沒明天的人。」

  「就因為你活不長了,你就連殺三人?」李良怒聲質問。

  「我可比那三個人,活得久多了!」智也法師狂笑起來,笑聲悽厲,「對於我這樣的將死之人,能拉著別人陪葬,再高興不過!」

  李良的眼神,愈發深邃。

  他搖了搖頭,語氣篤定:「不,不是因為痛苦。痛苦只會讓你麻痹,讓你沉淪,不會讓你如此憤世嫉俗,大開殺戒。」

  「是愛。」

  「是你對孩子的愛,讓你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智也法師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心虛地舔了舔嘴唇,眼底的瘋狂,被一絲慌亂取代。

  他輸了。

  在這場看穿人心的智斗里,他徹底輸了。

  「是的。」智也法師頹然坐下,聲音低沉,「是她用孩子威脅我,我必須按照他的吩咐做事,才能保證我孩子的安全。」


  話音剛落,他便立刻話鋒一轉,重新拿起桌上的丹藥,逼視著李良:「該你服藥了。李良,別想逃避。」

  「我拒絕。」李良站起身,轉身就走。

  「呵。」智也法師長嘆一聲,右掌再次凝起金光,金剛掌的威勢,再次籠罩整個禪房,「要麼,選一顆丹藥服下;要麼,我現在就捏爆你的頭。」

  「奇怪的是,至今為止,還沒人選第二條路。」

  李良腳步一頓,回頭看向智也法師,忽然笑了:「那我選。你捏爆我的頭吧。」

  「你確定?」智也法師眸色一冷。

  「當然。」

  智也法師驟然發力,金光暴漲,金剛掌攜著萬鈞之勢,朝著李良的頭顱拍來!

  可下一秒——

  「嘭!」

  金光碎裂,掌力消散,智也法師的手掌僵在半空,臉色慘白,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李良的笑容,愈發濃烈:「我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你在院外屠戮折衝府殺手,早已耗盡了所有內力。剛才的金剛掌,不過是虛張聲勢的障眼法罷了。」

  真相,早就被養氣葫看穿。

  智也法師癱坐在椅子上,再也沒有半分反抗的力氣。

  李良轉身,再次朝著門外走去。

  他已經拿到了真相,沒必要再陪這個將死之人,玩無聊的遊戲。

  「先別走。」智也法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虛弱卻執著,「李良,你弄明白了嗎?」

  李良頓住腳步。

  「桌上的兩顆丹藥,哪一顆是無毒的?你要是猜對了,我把所有的冰蠱,都給你。」

  李良的心頭,那股好勝欲,再次被勾起。

  這場遊戲,還沒結束。

  「當然。」李良回身,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掃過兩顆丹藥,語氣輕描淡寫,「兒戲罷了。」

  「好啊。」智也法師笑了,「你挑一個。我只想知道,我能否比你技高一籌。」

  李良的目光,在兩顆丹藥上停留片刻。

  先是拿起靠近自己的這一顆,看了一眼智也法師眼底的笑意,又輕輕放下,轉而拿起了靠近智也法師的那一顆。

  智也法師的笑容,愈發燦爛:「聰明。」

  李良嘴角微揚,指尖捏著丹藥,緩緩送到嘴邊。

  他贏了。

  就在丹藥即將觸碰到嘴唇的剎那。

  「嗖!」

  一道尖銳的破風之聲,驟然從窗外襲來!

  快如閃電,疾如流星!

  「噗嗤——」

  利箭狠狠射入智也法師的胸口,穿透心臟,從後背穿出。

  鮮血噴涌而出,濺濕了桌上的丹藥,濺濕了李良的衣袖。

  李良猛地抬頭,朝著窗外看去。

  遠處的古樹上,一道人影一閃而過,速度極快,轉瞬消失在山林之中。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智也法師胸口的箭羽上時,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那箭羽的紋路,那箭杆的材質,那連弩獨有的三棱箭頭。

  是他親手送給星河的防身連弩!

  是星河!

  是星河,在暗處,射死了智也法師!

  智也法師低頭,看著胸口的利箭,臉上沒有痛苦,反而露出了釋然的笑容,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緩緩抬頭,看向李良,氣息微弱,卻字字清晰:

  「李良,你是否能窺破玄機,以命相搏?我敢說,你已百無聊賴了,不是嗎?」

  「你聰明,你睿智,你痴迷真相,可若不能證明自己的智謀,那智謀的意義何在?」

  「就好像癮君子,對真相上癮……你還沒發現吧?星河,就是我的孩子。」

  「我死了,他才能安全。」

  轟——

  李良的腦海,如同驚雷炸響,一片空白。

  他猛地回頭,看向牆上那幅孩子的畫像。


  畫中的孩童,眉眼,鼻樑,嘴角,無一不與星河和尚一模一樣!

  單純的,善良的,總是追著他問東問西的星河和尚,是智也法師的兒子!

  「不對……」李良猛地搖頭,頭皮發麻,無數細節在腦海中飛速閃過,拼湊成一張巨大的網,「還有遺漏,一定還有細節漏掉了!」

  折衝府殺手行事狠辣,從不會如此拐彎抹角,更不會用暗箭傷人!

  智也法師剛才說,幕後主使是「他」!

  不是「他們」!

  不是折衝府,不是丞相,是一個人!

  一個單獨的人!

  「是誰?」

  李良衝上前去,一把揪住智也法師的衣領,將人狠狠拽到面前,眼底布滿血絲,聲音歇斯底里,

  「告訴我,你的幕後主使是誰?那個用孩子威脅你的人,到底是誰?」

  「給我他的名字!快!」

  智也法師咳著血,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輕輕搖頭:「不……」

  「你以為你是將死之人,我就拿你沒辦法?」

  李良怒極,指尖燃起幽藍色的三昧真火,溫度驟升,灼燒著智也法師的肌膚,

  「我有法子讓你求死不得,讓你受盡蠱毒與烈火的折磨!」

  「告訴我名字!快說!」

  「啊——」

  三昧真火灼燒皮肉的劇痛,讓智也法師發出悽厲的哀嚎,潰爛的胸膛之上,冰蠱與烈火相互衝撞,痛苦翻倍。

  「名字!說!」李良嘶吼著。

  「啊啊啊——」

  「名字!」

  智也法師的身體,在烈火與蠱蟲的折磨下瘋狂抽搐,終於,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他用盡全身力氣,吐出兩個字。

  「楊凌……」

  呼吸斷絕,心跳停止。

  禪房內,只剩下李良急促的喘息聲,和三昧真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桌上的兩顆丹藥,被鮮血浸透。

  牆上的孩童畫像,笑得天真爛漫。

  窗外,風再次吹起,帶著感業寺的檀香,與禪院內的血腥,纏繞在一起。

  而李良站在原地,握著拳頭,指節發白。

  楊凌?

  好熟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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