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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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禪房之內,煙火漸起。

  枯木燃作幽藍火苗,舔舐著智也法師盤膝而坐的肉身,沒有凡俗火化時的焦臭腐氣,反倒飄出一縷縷清冷入骨的異香,似寒梅落雪,似冰泉浸石,聞之便叫人心頭一涼,滿腔躁意都被壓得沉墜下去。

  火焰靜靜燃燒,僧衣化作飛灰,皮肉筋骨寸寸消融,待到火光漸弱,一地灰白色的骨灰之中,竟靜靜躺著上百粒大小不一的白色丹丸。

  圓潤光潔,瑩白似玉,絕非佛門高僧坐化後所留舍利子那般溫潤堂皇,反而透著一股陰寒刺骨的冷意。

  那是冰蠱。

  有了這冰蠱,再加上從丘神紀手中拼死奪來的血罌粟與殘缺藥譜,三物齊備,他便能煉出傳說中的續命丹,一身纏身多年的舊傷劇毒,皆可一朝得解。

  於旁人而言,這是天大的喜事,是絕境逢生,是苦盡甘來。

  可李良立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顫,臉上沒有半分喜色,只有一片化不開的沉重與悲涼。

  他彎腰,小心翼翼將那些冰蠱一一收起,放入八卦爐中。

  禪房內一片死寂,只有餘火噼啪輕響。

  他閉上眼,腦海里反反覆覆,只盤旋著一個名字。

  楊凌。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如同一根細針,反覆扎在他記憶深處,熟悉得近乎刻骨,偏生又隔著一層厚重迷霧,無論如何用力回想,都抓不住半點輪廓。

  他確信自己一定在哪裡聽過,一定與這人有過交集,可越是思索,心頭越是空茫,只剩下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緩緩攀援而上。

  能悄無聲息操縱折衝府中人,能讓智也法師這般潛心修行數十年的老僧聽命行事,甚至甘願赴死……這個楊凌,手段之深,心機之密,絕非等閒之輩。

  李良正自沉吟,一陣刺骨冷風陡然從破敗的窗欞縫隙中狂灌而入,卷得地上灰燼漫天飛舞。

  牆上懸掛多年的一幅舊畫像被狂風扯落,「哐當」一聲砸在青石板地上,木質畫框應聲碎裂,木屑四濺,如同被生生折斷的骨頭。

  他眉頭一蹙,上前彎腰拾起那張畫像。

  畫像已然陳舊,紙面泛黃,畫中是一尊慈眉善目的佛像,筆墨平淡,並無出奇之處。

  可當他隨手將畫像翻轉過來的那一刻,李良瞳孔驟然一縮,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涼意直衝天靈蓋。

  畫像背面,竟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

  字跡工整卻力透紙背,墨色深透紙背,一看便知落筆之時,心中藏著千鈞重量。那不是經文,不是偈語,而是一封父親寫給兒子的信。

  一封,藏了十年,藏盡一生悲涼的信。

  吾兒星河:

  寺門緊閉,非心冷如鐵,實是塵緣已斷、道心已決。

  汝母攜汝等遠來求見,我閉門不出,字字如刀,剜我寸心。

  世間最痛,莫過於生離作死別;為人父最愧,莫過於棄子於塵勞。

  昔為陳剛,負才情、負聲名,亦負汝母、負汝等稚子。

  未伴汝成長,未教汝立身,未為汝遮風雨,未盡一日父職。

  汝等啼哭、汝母憂勞,我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此罪此欠,百身莫贖。

  今為智也,披僧衣、持戒律,舍家棄欲,唯求佛法。

  非貪山林清淨,非避世間責任,乃知人生無常、苦海無邊,唯有修行,方能自度度人。

  我以決絕斷情,非不愛汝,乃愛之太深。

  不忍以半俗半僧之身,再牽汝等一生苦等;不忍以世間小愛,誤我菩提大願。

  汝母持家撫孤,含辛茹苦,我無一語安慰、無一物相濟,唯托人寄語:當作我患虎疫死,不必再念。此言刺骨,我自知殘忍,然唯有如此,方能斷汝念想,令汝等向前,勿困於空門之望、無用之思。

  吾兒當知:

  父愛未滅,已化慈悲。我不護汝一時,願以修持,護汝一生平安;我不伴汝左右,願以佛力,佑汝遠離諸苦。

  虧欠如山,不敢求諒。唯願汝等:

  孝事汝母,珍重自身;

  讀書明理,做人端正;

  不怨不尤,安穩度日。

  他日塵緣盡處,淨土相逢,


  我再以一僧之禮,

  謝汝母一世辛勞,

  補汝等半生缺失。

  紙短情長,淚墨難盡。

  各自珍重,勿復來尋。

  貞觀十六年,十二月,大雪。

  一行行字看下去,李良只覺得心口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緊,連呼吸都變得艱澀沉重。

  貞觀十六年。

  掐指一算,整整十年。

  這封信,被智也法師,不,被那個曾經名叫陳剛的男人,藏在畫像背後,一藏就是十年。

  十年光陰,足以讓稚子長成少年,讓青絲染上風霜,讓滿腔愛恨,都化作入骨悲涼。

  而李良與星河相識,恰恰也是在十年前。

  那一日的畫面,驟然衝破塵封的記憶,清晰得如同昨日。

  同樣是感業寺,同樣是大雪漫天。

  鵝毛大雪重壓長安城,天地一片白茫茫,冷得連風都像是要凍僵。

  寺門外,一個衣衫單薄的婦人,抱著尚且半大不小的星河,一遍又一遍,重重拍打著那扇緊閉的朱紅山門。

  「陳剛!你出來啊!」

  「看看我們這對母子啊!」

  哭聲嘶啞,悽厲,在風雪中飄遠,卻始終換不來寺內半點回應。

  那扇門,緊閉如鐵。

  婦人拍打到最後,力氣耗盡,便用頭狠狠撞向門板,一下,又一下,鮮血順著額頭流下,染紅了白雪,染紅了門框,最終力竭倒地,再也沒有爬起來。

  那天,李良也只是個半大孩子,勉強能吃飽穿暖,站在遠處的街角,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那個婦人在風雪中漸漸失去溫度,看著星河小小的身子跪在一旁,不哭,不鬧,也不喊,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尊被遺忘在雪中的石像。

  路過的香客、販夫走卒,都嘆一聲可憐,偶爾會丟下半塊乾糧,一件舊衣。

  李良那時才從路人的議論中,拼湊出一段悲涼往事。

  男人原是遼北一名兵士,家鄉鬧旱災,妻離子散前夕,他卻拋下一切,遠赴長安,剃度出家,法號智也。

  妻子帶著年幼的星河,千里跋涉,從遼北一路走到長安,只想尋一個歸宿,只求丈夫能看一眼親生骨肉。

  可那個男人,閉門不見,硬起心腸,任由妻兒在門外凍餓至死。

  婦人最終死在感業寺門外,無人收斂,無人安葬。

  後來聽說是一個不知名的小姑娘,自掏腰包,草草將她下葬,給了她最後一點體面。

  自那以後,星河便成了感業寺門口的一道影子。

  不乞討,不喧譁,只是日復一日坐在寺門前,守著那扇永遠不會為他打開的門。

  再後來,李良遇上了他,兩個無依無靠的孩子,一同當過乞丐,一同混過街頭,稍大一些,又一同成了旁人眼中不務正業的地痞流氓。

  李良不止一次勸過星河。

  當和尚有什麼意思?

  青燈古佛,粗茶淡飯,一輩子被困在這四方寺廟之中。

  不如跟他去鎮魔司,斬妖除魔,快意恩仇,活得轟轟烈烈,總比在這裡枯守要強上百倍。

  每一次,星河都只是輕輕搖頭,不肯答應。

  他說,他要留在感業寺,吃齋念佛,贖罪修行。

  旁人都信了。

  唯有李良,心中一清二楚。

  星河哪裡是為了念佛。

  他是在等,在找,在守一個遙遙無期的希望。

  他想找到那個拋下妻兒的父親,想問一句為什麼,想求一個答案,想從那扇緊閉的門後,找到一絲半縷的溫情。

  星河不說,李良便也不問。

  有些心事,藏在心底,比說出口,更要沉重。

  而此刻,握著這封浸透血淚的信,看著智也法師那堆冰冷的骨灰,李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兩難。

  這封信,他該不該交給星河?

  告訴他,他恨了十年、怨了十年、等了十年的父親,並非全然無情。


  告訴他,那閉門不見的殘忍之下,藏著一個男人自以為是的深情與慈悲。

  告訴他,那個讓他母親慘死、讓他孤苦十年的男人,心中也有剜心之痛,也有百身莫贖的虧欠。

  可這真相,太過殘忍,太過悲涼。

  知道了,又能如何?

  人死燈滅,骨灰都已涼透。

  十年的恨,十年的苦,十年的孤苦無依,難道憑一封信,就能一筆勾銷?

  李良握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

  便在此時,禪房之外,驟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風雪的寒意,撞碎了一室死寂。

  「砰——」

  木門被人猛地推開,狂風裹挾著雪沫子瘋狂灌入,吹得李良手中信紙凌空飛起。

  他臉色一變,伸手去抓,卻已是遲了。

  信紙飄飄蕩蕩,徑直落入一旁尚未熄滅的火堆之中,火苗「騰」地一下竄起,不過瞬息之間,那封藏了十年的信,那些字字血淚的遺言,便在火中捲曲、焦黑、化為灰燼,被風一吹,散得無影無蹤。

  再也不留半點痕跡。

  「老李!怎麼樣了?智也法師呢?」

  一聲熟悉的呼喊響起。

  李良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門口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星河。

  他臉色微紅,顯然是一路急奔而來。

  而禪房之內,智也法師早已化作一捧骨灰,那封訣別信,也已燒成飛灰,世間再也沒有半點證據,證明那個老僧,曾是他的父親。

  星河渾然不覺,大步走進來,一臉關切:

  「我醒來發現你不在,就知道你一個人來救智也法師了!

  折衝府的官兵攔著不讓進,我就爬到樹上,遠遠看見屋裡有人要害你,我就按下了連弩機關。

  怎麼樣,要害你的人死了嗎?」

  李良目光下意識投向窗外。

  從那棵大樹的方向,的確能看清這間禪房內的動靜,卻看不清盤膝坐於角落的智也法師。

  難道……星河殺死智也法師,真的只是碰巧?

  星河見他發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老李,你發什麼呆?問你話呢,智也法師呢?」

  李良喉嚨發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乾澀到極點的謊言:「他……逃走了。」

  「哦,那就好!」星河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抹天真純粹的笑意,「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看著那張毫無雜質、全然不知情的笑臉,李良心中五味雜陳,如刀割,如針扎,張了張嘴,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便在這一刻,他心頭驟然一緊,一股強烈的警覺陡然升起。

  「星河,你是怎麼進來的?」李良聲音發沉,「外面官兵把守嚴密,怎麼可能放你進來?」

  「官兵都撤了!」星河不假思索道。

  「撤了?」李良心頭一震,「這怎麼可能?」

  丞相長孫無紀的人,早已將整個感業寺圍得水泄不通,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出不去,怎麼可能無緣無故撤兵?

  「騙你我是孫子!」星河舉起手,指天為誓,一臉認真,「好像是皇宮裡來人了,聖旨到,要接胡媚娘回宮!」

  轟——

  李良只覺得腦海中一聲驚雷炸響,眼前一片空白。

  接胡媚娘回宮?

  怎麼可能!

  長孫無紀苦心積慮,布下天羅地網,就是為了阻止武媚娘回宮,甚至不惜動用折衝府,封鎖感業寺,如今怎麼會因為一道聖旨,就輕易撤兵?

  皇宮之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誰在背後暗中操作,硬生生逆轉了大局?

  無數疑問在心頭翻湧,可李良此刻,卻無心細想。

  胡媚娘能回宮,本是天大的好事,可他心頭非但沒有半分喜悅,反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說不出的茫然與不安。

  不管如何,既已如此,他便遠遠再看一眼吧。

  李良身形一晃,晃晃悠悠站起身,不等星河再說什麼,已然轉身奪門而出,腳步急促,幾乎是踉蹌著沖入風雪之中。


  「哎!老李!老李你去哪兒?」

  星河在身後連聲呼喊,卻根本叫不住他。

  李良頭也不回,身影很快消失在寺外的風雪之中,只留下星河一人,孤零零站在一片狼藉的禪房之內。

  隨著李良的遠去,星河臉上那天真爛漫的笑容,一點點僵住,凝固,褪去。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地上那堆即將熄滅的火焰,眼神之中,那一貫清澈乾淨的光芒,漸漸被一層冰冷的怒火所覆蓋,熊熊燃燒,幾乎要焚盡一切偽裝。

  便在此時,窗外一道黑影掠過,一隻漆黑烏鴉破窗而入,翅膀一振,周身黑霧繚繞,轉瞬之間,化作一個身姿曼妙、眉眼冷艷的女子。

  她緩步走到火堆旁,輕輕一腳踩滅了最後一點火星,抬眼看向星河,聲音輕柔,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怎麼樣,殺掉親生父親,感覺如何?」

  星河雙肩猛地一顫。

  下一刻,他猛地抬頭,那雙清澈的眼睛早已變得赤紅,怨毒、痛苦、瘋狂,交織在一起,扭曲得面目全非。

  「痛快……」他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痛快!真痛苦啊!」

  「陳剛!你該死!你真該死啊!」

  「我終於……哈哈哈……我終於替母親報了仇啊!啊啊啊——」

  他仰天長嘯,笑聲悽厲,哭聲悲愴,又哭又笑,狀若瘋魔。

  十年怨毒,十年孤苦,十年隱忍,十年恨意,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出來,直衝雲霄。

  那曼妙女子輕輕咳嗽一聲,打斷了他的瘋癲,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讓你辦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星河喘著粗氣,眼底瘋狂漸漸收斂,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狠厲:「我早就在胡媚娘的床上,放了兩隻冰蠱蟲。他們一夜風流,蟲子早已鑽進她體內,生根發芽。」

  「很好。」楊凌微微頷首,「以後有事,我還會找你。」

  說罷,她轉身便要離去。

  「等等!」

  星河突然一聲急喊,「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上,膝蓋砸在青石板上,聲響沉悶。

  他抬頭,赤紅的眼中,竟露出一絲近乎卑微的懇求:「少卿大人,可否告訴我……十年前,您將我母親葬在何處?」

  楊凌腳步一頓,緩緩回頭。

  看著跪在地上的星河,她忽然輕笑一聲,笑聲輕柔,卻冷得沒有半分溫度。

  「那就要看你,以後的表現了。」

  話音落下,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煙,破窗而去,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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