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知之為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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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如血,斜斜灑在感業寺青灰色的瓦檐上,給這座古剎鍍上了一層淒艷的光暈。

  寺外松柏森森,風過林梢,嗚咽似泣,寺內香菸繚繞,卻無半分清淨祥和之氣,反倒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緊繃與肅殺。

  李良偽裝成僧人,一身灰布僧袍,松松垮垮裹在身上,光頭剃得不算周正,額角還留著些許青茬,乍一看倒有幾分落魄僧人的模樣,可那雙眸子卻清亮銳利,藏著與出家人截然不同的城府與機警。

  他身旁的星河,卻是實打實的小和尚裝扮,年紀尚輕,眉眼間帶著幾分少年人的跳脫與不甘,一身僧袍被他穿得歪歪扭扭,手裡拎著半桶水,桶沿晃蕩的水珠濺濕了鞋履,也不見他有半分在意。

  兩人一前一後,看似慢悠悠地在寺中廊下行走,挑水劈柴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目光卻如鷹隼般,不動聲色地掃過寺內往來的人影。

  掃地的沙彌、敲鐘的老僧、往來送茶的雜役,甚至牆角低頭擺弄花草的道人,無一不被二人納入眼底,細細打量。

  周遭人聲細碎,木魚聲、誦經聲交織在一起,可在李良聽來,這平靜表象之下,暗流洶湧,每一道腳步聲、每一句低語,都藏著不可言說的蹊蹺。

  「老李,咱們抄抄寫寫那些破書稿,到底有啥用?」

  星河壓低聲音,腦袋湊到李良身側,語氣里滿是抱怨,肩頭的扁擔晃了晃,桶里的水又灑出幾分,

  「咱們挑水劈柴,我這肩膀都快磨破了,也沒見半點動靜,咱們要等什麼啊?」

  李良腳步未停,眼角餘光瞥了一眼不遠處守在山門處的兩個精壯漢子,那兩人雖穿著粗布衣衫,可腰杆挺直,眼神凌厲,指尖虎口結著厚繭,分明是常年舞刀弄槍的練家子,絕非普通香客。

  他輕輕咳嗽一聲,示意星河噤聲,待走過那兩人身側,才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回道:

  「急什麼,釣魚還需撒餌,咱們寫的那些東西,便是釣大魚的餌,此刻看似無用,實則早已投石入潭,漣漪早就在水下盪開了。」

  說著,李良微微揚了揚下巴,目光投向感業寺山門方向。

  只見原本緊閉的山門轟然被推開,一隊身著玄甲、腰佩橫刀的官兵簇擁而入,甲冑摩擦發出清脆的鏗鏘聲,步伐整齊劃一,踏在青石板路上,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如鍋底,頜下留著短須,頭戴折衝府校尉盔帽,眼神凶戾如狼,掃過寺內眾人時,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周遭原本走動的僧眾、香客見狀,紛紛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往兩側避讓,唯恐避之不及。

  折衝府的官兵!

  李良心中一動,表面卻依舊不動聲色,拉著星河往廊柱後縮了縮,裝作惶恐低頭的模樣,指尖卻悄悄攥緊了藏在僧袍內的物件。

  星河也瞬間閉了嘴,小臉上滿是驚訝,手裡的水桶差點脫手落地。

  待官兵隊伍走過大半,才又壯著膽子,拎起靠在牆角的掃帚,裝作清掃地面的樣子,蹭到李良身邊,嘴巴湊到他耳邊,氣息急促地問道:

  「老李,這……這是折衝府的人?他們怎麼突然闖到感業寺來了?這佛門清淨地,官兵擅入,可是犯忌諱的,他們到底是來幹嘛的?」

  「幹嘛的?」

  李良嗤笑一聲,聲音冷冽,眼神盯著官兵們湧入內殿的方向,淡淡道,

  「自然是來抓人的。」

  「抓人?」

  星河眼睛瞪得溜圓,掃帚停在半空,滿臉不解,

  「抓誰啊?這感業寺里都是和尚香客,難不成還藏了江洋大盜?」

  李良剛要開口,忽然又是一隊官兵快步趕來,甲冑森寒,手持刀槍,將寺中甬道兩側封鎖起來,厲聲呵斥道:

  「寺內清場,無關人等速速退避,膽敢逗留窺探者,以同黨論處!」

  聲如洪鐘,帶著殺伐之氣,李良連忙拉了一把星河,臉上瞬間堆起諂媚惶恐的神色,連連點頭哈腰:「是是是,軍爺恕罪,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兩人不敢多言,低著頭,快步避讓到一旁,看著官兵們氣勢洶洶地往感業寺後殿方向而去,待腳步聲遠了,才躲到寺側的馬廄旁。

  這裡堆放著乾草馬料,氣味渾濁,平日裡少有人來,倒是個藏身說話的好去處。

  星河撿起地上的鐵鍬,胡亂鏟著馬糞,心裡滿是疑惑,忍不住又問道:


  「老李,你剛才說他們是來抓人的,到底抓誰啊?難不成跟前幾日死在寺外的那個書生有關?」

  八天前,感業寺山門外,發現了一具書生屍體,死狀詭異,周身無半點傷痕,面色青黑,肌膚冰涼如堅冰,連血液都似凝固凍結,寺里的僧眾都說撞了邪,官府也只是草草收屍,並未深究,此事一時鬧得寺內人心惶惶。

  李良也拿起一把鐵鍬,低頭鏟著馬糞,動作看似隨意,眼神卻銳利如刀,沉聲道:

  「算你還有點眼力見,他們此番前來,正是為了那死去的書生,要抓的,便是殺害那書生的兇手。」

  星河皺起眉頭,鐵鍬狠狠戳進馬糞堆里,滿臉不服氣:

  「抓兇手?折衝府的人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那書生不過是個窮酸秀才,無錢無勢,死了便死了,這些官老爺們平日裡草菅人命,如今反倒會特意跑來給他報仇?我才不信!」

  李良聞言,低頭湊近星河,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森然:「好心?自然是沒有的。他們哪裡是來給書生報仇,分明是來殺人滅口的!」

  「殺人滅口?」

  星河渾身一震,滿臉驚駭,差點失聲叫出來,連忙捂住嘴巴,半晌才緩過神,瞪大雙眼看著李良,

  「殺……殺誰滅口?兇手不是還沒抓到嗎?他們滅誰的口?」

  「滅的就是兇手的口。」

  李良直起身,掃了一眼四周,確認無人窺探,才緩緩道,

  「因為那殺害書生的兇手,本就是他們折衝府的人!」

  星河徹底懵了,手裡的鐵鍬「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滿臉難以置信:

  「什麼?兇手是折衝府的人?老李,你……你可別胡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折衝府的人為何要殺一個素不相識的書生?你又是怎麼看出來的?」

  就在這時,又有幾名官兵牽著戰馬從馬廄旁經過,眼神不善地掃了兩人一眼,厲聲喝道:

  「兩個和尚,磨磨蹭蹭做什麼?趕緊把馬廄清理乾淨,耽誤了軍爺的事,扒了你們的皮!」

  「是是是,小僧這就清理,這就清理!」

  李良連忙彎腰撿起鐵鍬,滿臉堆笑,連連應承,待官兵走遠,才鬆了口氣,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撿起話頭。

  「我怎麼看出來的?」

  李良冷笑一聲,語氣篤定,

  「那書生死狀詭異,周身冰寒刺骨,無刀傷無劍痕,分明是中了冰蠱。這等陰毒蠱術,並非江湖旁門左道所能掌控,唯有朝廷密部、折衝府內的死士,才會配備此等秘蠱,用來暗中處置礙眼之人,尋常兇手,哪有這等手段?」

  星河聽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冰蠱之名,他也曾聽江湖遊歷之人提起過,中者如墜冰窟,五臟六腑皆被凍僵,死狀悽慘,是極陰毒的秘術,沒想到竟真的存在,還被用在了一個書生身上。

  他愣了半晌,才又問道:「就算兇手是折衝府的人,那他們為何要自己抓自己人?這不是窩裡反嗎?」

  李良鏟起一堆馬糞,甩到一旁,與星河背對背而立,一邊警惕著四周動靜,一邊沉聲道:

  「你忘了咱們在寺中暗中抄寫的那些文書書稿了?你且說說,那上面寫的都是什麼?」

  星河撓了撓光頭,想也不想便回道:「記得,自然記得!那些書稿都是官府貪墨舞弊的罪證,糧款剋扣、稅銀中飽私囊、虛報軍功、私吞賑災銀兩,樁樁件件,都是觸目驚心的髒事,本該是絕密的東西,不知怎的流了出來!」

  「不錯。」

  李良點頭,眼神凝重,

  「這批文書書稿,本應被折衝府的人徹底銷毀,永絕後患,可偏偏那個兇手,不知是心存異心,還是妄圖以此要挾上司,竟私自將書稿藏匿留存。可兇手千算萬算,沒算到咱們會將這些書稿暗中傳揚出去。」

  「咱們把書稿散出去,無異於當眾掀開了折衝府的遮羞布,等於明明白白告訴他們,他們的同夥已經叛變,將貪墨罪證泄露了出去。此事若是鬧大,驚動朝堂,追查下來,整個折衝府相關之人,都要人頭落地!」

  李良聲音冰冷,字字誅心:「所以,他們此刻急如星火地闖入感業寺,哪裡是抓兇手,分明是要將這個知道太多秘密、又壞了他們大事的同夥,徹底除去,死無對證,方能掩蓋這驚天醜聞!」

  星河聽得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只覺後背發涼,原來這看似平靜的感業寺,竟藏著這般波譎雲詭的陰謀,自己和李良,竟是在刀尖上行走。


  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皺著眉問道:

  「既然如此,那咱們為何還要待在這裡?咱們把書稿散出去,不就等於幫折衝府逼出叛徒,助他們殺人滅口嗎?這不是助紂為虐嗎?」

  李良被問得一噎,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自然不能告訴星河,自己此番潛入感業寺,假意摻和此事,實則是為了那冰蠱。

  他修行異術,煉丹鑄器,恰好需要冰蠱這等陰寒之物作為藥引,此番折衝府動用冰蠱殺人,正是他獲取此物的絕佳機會。

  此事兇險異常,告知星河,非但無益,反倒會讓這少年心生恐懼,壞了大事,倒不如用密令搪塞過去。

  心中轉念,李良臉色一板,故作嚴肅,沉聲道:

  「休要胡言!此事並非你想的那般簡單,這乃是鎮魔司下達的密案,咱們奉命在此探查,自有深意,你只需聽命行事,少問多做便是!」

  可隨即,星河臉上又布滿了不悅與不滿,撇了撇嘴,滿臉悻悻,小聲嘟囔道:

  「切,又來這套!什麼鎮魔司密案,有什麼好神秘的,不就是抓一個兇手嗎?搞得神神秘秘的,藏著掖著,生怕我知道似的。若是我會武功,用得著這般躲躲藏藏?我自己便能擒住那兇手,立一大功!」

  自打星河投身感業寺,本想學一身絕世武功,仗劍天涯,除暴安良。

  可寺中老僧卻只讓他日日誦經、挑水、劈柴、打雜,把他當做粗使下人使喚,半分武功也不傳授。

  他本就心高氣傲,自認天賦不凡,如今被李良這般輕視,又想起連日來的憋屈,心中頓時燃起一股無名火,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瞪著李良,語氣帶著幾分怒氣:「李良,你是不是打心底里瞧不起我?覺得我笨,覺得我沒用,只會挑水劈柴,什麼都幹不成?」

  李良聞言,瞥了他一眼,見他少年氣盛,滿臉漲紅,不由得嗤笑一聲:

  「瞧不起?我可沒那閒工夫。就你這般,挑半桶水都氣喘吁吁,走幾步路都喊累,手無縛雞之力,連寺里的雞都抓不住,還想抓兇手?那兇手乃是折衝府死士,心狠手辣,身懷秘術,你上去,不過是白白送命罷了。」

  這番話,如同火上澆油,徹底點燃了星河的怒火。

  他猛地將鐵鍬扔在地上,雙拳緊握,額角青筋微跳,少年人的自尊被狠狠刺痛,眼眶都有些發紅:

  「我……我就是沒機會!我就是沒學過武功!若是我有趁手的兵器,有厲害的手段,就算不會內功,也能做出一番大事!我不想再這般窩囊下去了,我不想被人看不起,不想永遠做個任人使喚的小和尚!」

  他死死盯著李良,語氣帶著幾分懇求,又帶著幾分急切:

  「老李,咱們是兄弟,你得幫我!你見識廣,身上肯定有那些不需要武功,卻能殺人奪命的奇技淫巧,是不是?你有沒有多餘的寶貝、暗器,借我耍耍,讓我也能揚眉吐氣一回!」

  李良聽得一愣,隨即有些無語,這少年急起來,連成語都用上了,倒是顯得幾分滑稽。

  他本不想理會,星河心性未定,貿然給他利器,反倒容易惹出禍端,更何況他身上的法寶暗器,都是歷經艱險得來,自己尚且不夠用,哪捨得輕易送人。

  可他抬眼望去,只見星河雙眼通紅,眼神無比誠懇,滿是渴望與急切,幾乎要彎下腰給自己跪下,那副模樣,實在是讓人心軟。

  兩人相識多年,一同歷經風雨,說是死黨,也不為過,見他這般憋屈不甘,李良終究是嘆了口氣。

  「你啊你,真是拿你沒辦法。」

  李良搖了搖頭,無奈道,

  「罷了罷了,我便找一找,若是有合適的,便借你一用,只是你需答應我,萬萬不可胡亂使用,否則惹出禍事,我可救不了你。」

  星河聞言,瞬間喜出望外,臉上的怒氣一掃而空,連連點頭,如同搗蒜一般:

  「我答應!我答應!我一定聽話,絕不胡亂使用,你快給我看看!」

  李良無奈,伸手伸進僧袍內側的暗袋裡,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件巴掌大小的精巧物件。

  那是一具袖箭連弩,通體由精鐵打造,小巧玲瓏,打磨得光滑鋥亮,構造極為精巧,只有手腕粗細,可牢牢套在手腕之上,弩身藏著三枚寸許長的寒鐵短箭,鋒芒畢露,一看便知鋒利無比。

  「李良,這……這是什麼?」


  星河眼睛瞬間直了,死死盯著那袖箭連弩,目光放光,如同餓狼見到肥肉,湊上前來,滿臉好奇與興奮,

  「這玩意兒看著好厲害,是暗器?」

  「算你有眼光。」

  李良把玩著手中的袖箭連弩,淡淡道,

  「這叫袖箭連弩,無需半分內力,只需套在手腕上,活動手指,按下機括,便能發射短箭,淬過鋒刃的鐵箭,百步之內,可穿木裂石,就算是尋常壯漢,中一箭也必死無疑,最適合你這般不會武功之人防身殺敵。」

  說著,李良將袖箭連弩套在自己手腕上,示意星河後退,目光鎖定不遠處的一面青磚牆壁,指尖輕輕一動。

  「嗖——」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快如閃電,幾乎看不見箭影,只聽「篤」的一聲悶響,那枚寒鐵短箭已然深深射入青磚牆壁之中,箭尾沒入牆體,只留下一點點箭尖在外,力道之猛,駭人聽聞。

  星河看得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才驚呼一聲,快步跑到牆壁前,伸手摸著那深嵌在磚中的短箭,滿臉震撼:

  「我滴乖乖!這也太牛了!一箭就把牆給射穿了?這要是射在人身上,豈不是直接穿膛而過?厲害!實在是厲害!」

  他轉頭看向李良,眼神無比熱切,搓著雙手,急不可耐:

  「快,老李,讓我試試!讓我也射一箭!我也要試試這寶貝!」

  「別急,別急。」

  李良連忙拉住他,生怕他毛手毛腳出了意外,

  「這袖箭力道極大,你需先學會操控機括,分清開關,切莫對準自己人……」

  話還沒說完,兩人推搡之間,無意間驚到了身旁的戰馬。

  那戰馬本是官兵坐騎,高大威猛,性子剛烈,被這般驚擾,頓時受驚,長嘶一聲,前蹄猛然騰起,人立而起,馬蹄狠狠踏在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周遭幾匹戰馬也被牽動,紛紛躁動起來,揚蹄嘶鳴,互相衝撞,馬廄之內頓時一片混亂,乾草飛揚,馬蹄聲、嘶鳴聲亂作一團。

  李良和星河連忙後退,躲避發狂的戰馬,心中暗叫不好,唯恐驚擾了不遠處的官兵。

  就在混亂之際,只見從為首那匹戰馬的馬鞍內側,一張摺疊整齊的素色紙張,被馬蹄顛簸掉落下來,輕飄飄落在乾草堆旁,無人注意。

  李良彎腰將那張紙撿了起來,揣入懷中,拉著星河躲到馬廄角落,待戰馬漸漸安靜下來,才悄悄展開那張紙。

  紙上字跡清晰,墨色濃重,是官府專用的文書紙,上面赫然寫著一行冰冷刺骨的字——

  智也法師,即刻除掉!

  李良臉色驟變,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智也?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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