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功高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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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風卷著碎雪,如無數柄寒刃,刮過帝都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撞在朱紅宮牆與高門府邸的飛檐之上,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似鬼哭,似狼嚎,又似這巍巍皇城之下,無數被掩埋的冤魂在低聲泣血。

  皇城根下,丞相長孫無紀的府邸占地百畝,朱門巍峨,石獅鎮宅,門楣上「丞相府」三個鎏金大字乃當今陛下李志親題,筆力遒勁,透著無上尊榮。

  府內雕樑畫棟,曲水迴廊,處處皆是王侯氣派,可今日,這座平日裡車水馬龍、冠蓋雲集的權相府邸,卻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陰霾死死籠罩,連檐下懸掛的宮燈都透著一股死寂的冷意。

  下人們走路皆屏息斂聲,踮著腳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觸怒了府中那位執掌大乾半壁朝權的核心人物。

  丞相府書房,乃是長孫無紀處理機要、密謀大事的核心之地,尋常人莫說踏入,便是靠近三丈之內,都會被府中護衛格殺勿論。

  此刻,書房之內,檀香早已燃盡,只餘下一縷若有若無的焦糊味,混著空氣中瀰漫的暴戾之氣,讓人喘不過氣。

  書桌之後,端坐著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

  此人便是長孫無紀,大乾丞相,關隴集團的定海神針,先皇皇后長孫氏之兄,當今陛下李志的親舅舅。

  他身著一襲玄色錦袍,腰束玉帶,面容清癯,頜下三縷長髯早已花白,卻依舊梳理得整整齊齊。

  可此刻,這雙眸子卻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一沓泛黃的書稿,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青筋如虬龍般暴起在手背之上。

  那薄薄的書稿被攥得褶皺不堪,邊角都被捏得碎裂,紙頁上的墨跡暈染開來,依稀能看見「遼北賑災」「關隴貪墨」「十五萬官銀」「長孫無紀」「柳奭」等刺目字眼。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驟然在書房內炸開!

  長孫無紀猛地抬起右手,將那沓書稿狠狠砸在面前的梨花木書案之上,緊接著,他掌心凝聚起雄渾的內勁,帶著滿腔怒火,重重一拍!

  「咔嚓——嘩啦啦!」

  堅硬如鐵的百年梨花木案,竟在這一掌之下應聲碎裂!

  厚實的案面從中斷裂,木屑飛濺,硯台、筆墨、奏摺、密信盡數摔落在地,墨汁潑灑而出,染黑了地面的青石板,也濺在了長孫無紀的玄色錦袍之上,留下點點黑斑,如同他此刻心頭的污痕,揮之不去。

  「混帳!廢物!一群飯桶!」

  長孫無紀猛地站起身,寬大的錦袍袖袍掃過滿地狼藉。

  他鬚髮皆張,怒目圓睜,原本威嚴的面容因暴怒而扭曲,聲音如同驚雷般在書房內滾盪,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那個陸綰,不是早就死了嗎?!本相明明下令,讓智也那禿驢將他挫骨揚灰,書稿盡數焚毀,為何這些東西,會再次出現在帝都之內?!還鬧得滿城風雨,連感業寺都傳得沸沸揚揚!」

  「智也和尚是他娘的廢物嗎?!本相養他這麼多年,給他榮華富貴,給他佛門地位,讓他做丞相府的門客,庇佑他在感業寺安身立命,他就是這麼給本相辦事的?!連一個手無縛雞的書生都處理不乾淨,連幾頁破書稿都燒不徹底,留著他,還有何用?!」

  怒火如野火燎原,在長孫無紀的胸腔里瘋狂燃燒,燒得他理智盡失,只剩下滔天的殺意。

  陸綰,一個遼北苦寒之地出來的窮酸書生,在他長孫無紀眼中,不過是一隻螻蟻,一隻隨手就能碾死的臭蟲。

  可就是這隻螻蟻,差點掀翻了他關隴集團這艘行駛了數十年的巨艦!

  三個月前,大乾遼北遭遇百年不遇的雪災,暴雪封山,凍餓而死的百姓不計其數,朝廷震怒,陛下李志親自下旨,撥出十五萬兩官銀,作為遼北賑災專款,由戶部加急押送,前往遼北救濟災民。

  這筆錢,是救命錢,是天下百姓的指望,更是大乾朝廷的臉面。

  可在關隴集團眼中,這不過是一塊送到嘴邊的肥肉。

  關隴集團,自大乾開國以來,便是朝堂之上最根深蒂固的勢力,文臣武將,後宮外戚,盡皆出自關隴門閥,把持著朝政大權,架空皇權數十年。

  連當今陛下李志,都是靠著關隴集團的扶持,才得以登上帝位。

  長孫無紀作為關隴集團的領袖,一手遮天,這十五萬兩賑災官銀,從戶部出庫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關隴集團的人盯上,層層剋扣,最後盡數落入了關隴門閥的私庫之中,分文未到遼北災民手中。


  他們做得天衣無縫,上下打點,層層封口,本以為此事會永遠掩埋在冰雪之下,無人知曉。

  誰能想到,遼北那個叫陸綰的書生,竟憑著一腔孤勇,暗中搜集了關隴集團貪墨賑災銀的全部證據,寫成書稿,千里迢迢,孤身入京,想要告御狀,扳倒權傾朝野的關隴集團。

  陸綰入京之後,第一時間便去了感業寺,拜見了自己的遼北老鄉,感業寺的智也法師。

  智也和尚,本是遼北人,早年落魄,被長孫無紀收留,成為丞相府的門客,後入感業寺出家,明面上是佛門高僧,暗地裡卻是長孫無紀安插在感業寺的眼線,替他監視朝野動靜,處理見不得光的髒事。

  陸綰天真地以為,同鄉之人,必會念及鄉情,幫他遞上舉報信,為遼北百姓伸冤。

  可他不知道,自己一頭撞進了地獄之門。

  智也和尚見到陸綰的舉報書稿,嚇得魂飛魄散,第一時間便快馬加鞭,將此事密報給了長孫無紀。

  長孫無紀得知消息後,冷笑連連,眼中只有殺意。

  一個窮酸書生,也敢撼動關隴集團的根基?簡直是自尋死路!

  他的手段,向來簡單幹脆,狠辣無情——殺!

  不僅要殺,還要殺得神不知鬼不覺,還要利用這書生的身軀,做那世間最陰毒的試驗。

  長孫無紀痴迷於上古妖獸之術,暗中搜羅了無數奇蠱異毒,做著慘無人道的人體實驗。

  那冰蠱,便是他耗費數年心血煉製的邪物,以活人妖獸之軀為引,中蠱之人,會被凍裂經脈,碎盡骨骼,最後化為一灘冰水,屍骨無存。

  他當即下令,讓智也和尚逼迫陸綰服下冰蠱。

  智也和尚依計行事,在感業寺的禪房內,將冰蠱強行灌入陸綰口中。

  不過數息,那心懷天下的遼北書生,便在無盡的痛苦之中,經脈盡斷,血肉凍結,死得慘不忍睹。

  在長孫無紀看來,此事到此,便徹底了結了。

  一個無名書生的死,在這帝都之中,連一朵浪花都掀不起來,誰會在意?誰會追查?

  關隴集團的核心人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沒有放在陸綰這個死人身上,而是全部集中在了那十五萬兩賑災官銀之上。

  因為,這筆錢,丟了!

  明明已經落入關隴集團私庫的十五萬兩官銀,竟被人悄無聲息地黑吃黑,一夜之間,不翼而飛!

  折衝府的銀庫被撬,守衛被滅口,庫內的官銀分文不剩,只留下一個空空如也的庫房,和一地血腥。

  關隴集團上下,瞬間亂作一團。

  這筆錢,是他們貪墨的救命錢,見不得光,既不敢上報朝廷,也不敢大張旗鼓地追查,只能暗中動用所有勢力,瘋狂排查。

  查了整整一個月,終於查到了線索——鎮魔司都頭,李良!

  鎮魔司,本是朝廷設立的鎮壓妖邪、監察百官的機構,可早已被關隴集團滲透,李良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都頭,卻不知用了何種手段,瞞過了所有人,將十五萬兩官銀盡數藏了起來。

  長孫無紀震怒,下令將李良秘密抓捕,押入丞相府的暗牢之中。

  嚴刑拷打,三日三夜!

  烙鐵燙膚,鋼針刺骨,灌辣椒水,坐老虎凳,世間最殘酷的刑罰,盡數用在了李良身上。

  可這個小小的都頭,竟是一塊硬骨頭,任憑酷刑加身,遍體鱗傷,氣息奄奄,始終咬緊牙關,半個字都不肯吐露官銀的下落。

  最後,竟被活活打死在暗牢之中!

  人死了,錢,依舊下落不明。

  關隴集團投鼠忌器,不敢聲張,只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長孫無紀為此愁得夜不能寐,一邊擔心官銀之事泄露,一邊又要應對朝堂之上的明槍暗箭,焦頭爛額。

  他萬萬沒有想到,官銀的爛攤子還沒收拾乾淨,更致命的驚雷,驟然炸響!

  感業寺之內,竟傳出陸綰屍體詐屍的流言!

  更可怕的是,陸綰那本記載著關隴集團貪墨罪證的舉報書稿,竟莫名其妙地在帝都權貴之間流傳開來。

  雖然尚未傳到陛下耳中,卻已經在朝野之中掀起了軒然大波,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關隴集團,盯著他長孫無紀!


  智也和尚明明親口保證,書稿已經盡數焚毀,陸綰的屍體也處理得乾乾淨淨,絕無後患!

  可現在,書稿重現,詐屍流言四起,這分明是有人在背後故意針對關隴集團,故意要將他們拖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倉促之間,長孫無紀只能下令封鎖感業寺,不准任何人出入,將智也和尚軟禁在寺中。

  同時派出心腹,火速趕往感業寺,質問智也和尚事情的來龍去脈,若有半點差池,直接格殺勿論!

  他本以為,這只是智也和尚辦事不力,留下了後患,只要殺了智也,銷毀所有書稿,便能再次壓下此事。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心腹剛派出府,另一個更大的驚雷,便直接劈到了他的頭上。

  「丞相息怒,萬萬息怒啊!」

  一道急促的聲音,從書房門外傳來,緊接著,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穿緋紅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進來,臉上滿是焦急與惶恐,連忙躬身行禮,試圖安撫暴怒的長孫無紀。

  此人,正是柳奭。

  官至中書令,當朝王皇后的親舅舅,乃是關隴集團的核心人物之一,與長孫無紀一內一外,把持著中書省大權,是後宮與前朝連接的關鍵紐帶。

  此刻的柳奭,官袍凌亂,冠冕歪斜,顯然是一路急奔而來,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看著滿地狼藉的書房,聽著長孫無紀的怒罵,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卻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勸解。

  「丞相,氣大傷身,切莫動怒啊!」

  柳奭快步走到書桌旁,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書稿碎片,看了一眼,便連忙丟開,低聲勸道,

  「那陸綰不過是一個死了的書生,就算書稿重現,又能如何?他沒有實證,空口白牙的幾頁紙,豈能扳倒我們關隴集團?」

  「再說那十五萬兩官銀,根本不在你我手上,不在我們關隴集團的任何一人手上!是李良那個反賊偷了去,如今人已死,錢無蹤,陛下就算派人來查,查破天,也查不到我們頭上,我們根本無需擔心!」

  柳奭的話,句句戳中要害。

  十五萬兩官銀,確實不是他們弄丟的,是被李良黑吃黑,他們也是受害者,只是這份苦楚,不能對外人言罷了。

  可長孫無紀的怒火,卻絲毫沒有消減。

  他猛地轉頭,猩紅的眸子死死盯著柳奭:

  「擔心?本相何時擔心過官銀之事?!柳中書,你難道忘了,本相派去感業寺的人,到現在都沒有回話!智也那個禿驢,到底是辦事不力,還是故意背叛本相,故意留下書稿,想要置我們於死地?!」

  「一個陸綰,本相自然不放在眼裡,可這書稿,為何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分明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想要借陸綰之事,攻擊我們關隴集團,攻擊本相!」

  長孫無紀一拳砸在斷裂的書案之上,木屑再次飛濺。

  他混跡朝堂數十年,深知這朝堂之上的波譎雲詭,爾虞我詐。

  看似平靜的湖面之下,永遠藏著洶湧的暗流,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的位置,無數股勢力想要推翻關隴集團的統治。

  陛下李志,更是早已對他這個權傾朝野的舅舅心懷不滿,想要親掌朝政,擺脫關隴集團的控制。

  陸綰的書稿,就是一根導火索,一旦被陛下抓住把柄,藉機發難,關隴集團必將陷入滅頂之災!

  柳奭聞言,臉色也是一變,他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

  這件事,確實太過蹊蹺。

  陸綰的書稿,除了陸綰本人,就只有智也和尚看過,智也若是處理乾淨,絕無可能流傳出來。

  如今書稿重現,唯一的可能,就是智也和尚留下了後手,或者,是他辦事疏忽,被人鑽了空子。

  「丞相,事到如今,擔憂無用。」

  柳奭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壓低聲音道,

  「智也和尚,本就是我們養的一條狗,如今這條狗辦砸了事,留著也是禍患。依下官之見,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等您派去的人回來,不管真相如何,直接將智也和尚就地格殺,滅口了事!」

  「死無對證之下,陸綰的書稿,便是無稽之談,朝野流言,自然不攻自破。至於感業寺,封鎖到底,誰敢多嘴,殺無赦!」

  狠辣的話語,從柳奭口中吐出,沒有絲毫猶豫。


  在關隴集團的核心人物眼中,人命如草芥,一個智也和尚,不過是一枚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棄之,不可惜。

  長孫無紀緩緩閉上雙眼,胸口劇烈起伏,良久,才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智也必須死。」

  他睜開眼,眸中的殺意冰冷如霜,

  「官銀之事,書稿之事,本相都可以暫且放下,唯有一件事,本相絕不能忍,絕不能退!」

  柳奭心中一緊,他知道,長孫無紀說的,是那件從清晨剛傳出來的事。

  果然,下一秒,長孫無紀的聲音,再次變得無比凝重:

  「柳中書,你告訴本相,皇后到底是怎麼想的?!陛下糊塗,難道皇后也跟著糊塗嗎?!她竟然敢上書,請求陛下,將胡媚娘從感業寺接回皇宮?!」

  「還有,陛下竟然已經下了密旨,同意立皇后的養子忠兒為太子?!」

  提到「胡媚娘」三個字,長孫無紀的身體都在微微顫抖,眼中的怒火,比之前看到陸綰書稿時,還要濃烈百倍,還要刻骨三分!

  胡媚娘,實則是一隻修行千年的狐妖!

  此妖女,當年入宮,深得先帝寵愛,禍亂後宮,險些顛覆大乾江山。

  而他的親妹妹,長孫皇后,一生賢良淑德,母儀天下,最後卻被這胡媚娘暗中加害,鬱鬱而終!

  殺妹之仇,不共戴天!

  先帝駕崩之後,胡媚娘打入鎖妖塔,永世不得出塔,本以為這妖女會老死在塔中,永絕後患。

  可誰能想到,陛下李志,竟對這狐妖念念不忘,派三千大乾龍騎將她從鎖妖塔接回長安。

  如今,更是在王皇后的攛掇下,要將這妖女接回皇宮!

  這是長孫無紀絕對不能容忍的!

  「丞相,此事,下官也是無奈啊。」

  柳奭面露苦色,連連嘆氣,

  「皇后也是為了穩固後宮地位,才出此下策。陛下如今寵愛蕭淑妃,蕭淑妃誕下皇子,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取代皇后的位置,後宮之中,危機四伏,皇后若不找個幫手,遲早會被蕭淑妃扳倒!」

  「接胡媚娘回宮,不過是皇后的一步棋。那胡媚娘無依無靠,回宮之後,以皇后婢女的身份留在身邊,既可以拉攏她,對付蕭淑妃,又能將她牢牢掌控在手中,隨時可以取她性命,根本翻不起什麼浪花!」

  「至於立忠兒為太子,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柳奭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忠兒是皇后的養子,無父無母,唯皇后之命是從,一旦被立為太子,將來繼承大統,皇后便是太后,我們王家與長孫家,便能永享榮華富貴,關隴集團的地位,便穩如泰山!」

  「陛下同意立忠兒為太子,這是對我們關隴集團的妥協,是天大的利好!至於胡媚娘,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狐妖,皇后想弄死她,不過是舉手之勞,她回宮之後,連侍寢的機會都沒有,根本威脅不到皇后,威脅不到我們!」

  柳奭句句懇切,在他眼中,立太子、穩固皇后地位、鞏固關隴集團的權力,才是重中之重。

  至於胡媚娘,一個妖女而已,翻不起什麼大浪,根本不值一提。

  可長孫無紀,卻絲毫不為所動。

  他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呵斥:「糊塗!柳奭,你簡直是糊塗透頂!」

  「你以為那胡媚娘是普通女子?她是千年狐妖,心機深沉,手段狠辣,當年連先帝都被她迷得神魂顛倒,連我長孫皇后都死於她手,此妖女心機之深,手段之毒,遠超你我想像!」

  「皇后天真,以為能掌控她,殊不知,一旦放虎歸山,必成大患!陛下對她痴心一片,只要她回宮,略施手段,便能迷惑陛下,到時候,後宮大亂,朝政受擾,我們所有人,都會被她拖入深淵!」

  「我妹妹長孫皇后,因她而死,我絕不能讓這個妖女,再禍害我的侄兒,禍害大乾的江山!」

  長孫無紀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悲痛與憤怒。

  他這一生,輔佐先帝,扶持外甥李志登上帝位,為大乾鞠躬盡瘁,為關隴集團嘔心瀝血。

  他與李志的關係,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君臣與舅甥。

  想當年,李志年幼之時,乖巧懂事,與他親密無間,他抱著李志長大,教他讀書寫字,教他治國之道。


  為了護住李志,他在朝堂之上浴血拼殺,掃清一切障礙,李志的兩個哥哥,都死於皇室內鬥之中,是他,拼盡關隴集團所有力量,將李志穩穩地推上了皇帝的寶座。

  他是李志的舅舅,是他的從龍功臣,更是他的靠山。

  他本以為,憑藉這份血脈親情,憑藉這份從龍之功,他與李志,可以無話不談,可以同心同德,共治大乾江山。

  可他錯了。

  他犯了所有長輩都會犯的錯——管得太嚴。

  他總想把一切都給李志安排好,總想讓李志按照他規劃的道路走,總想替他擋住所有的風雨,除掉所有的隱患。

  他以為,這是為李志好,為大乾好。

  可他忘了,皇帝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有了自己的權力欲,有了自己的愛恨情仇。

  他越是反對,李志便越是叛逆。

  他越是不讓李志做的事,李志便偏偏要做。

  皇權與相權的矛盾,親情與權力的衝突,早已在這皇宮之中,悄然滋生,愈演愈烈。

  朝野上下,早已流言四起,都說丞相長孫無紀權傾朝野,架空皇權,與陛下不和,君臣離心。

  柳奭看著長孫無紀暴怒的模樣,心中暗暗嘆氣,他知道,再僵持下去,只會讓陛下更加不滿,只會讓關隴集團陷入被動。

  他緩緩上前,放低姿態,輕聲勸解:

  「丞相,下官知道您心中的痛,知道您對長孫皇后的兄妹情,更知道您對陛下的一片忠心。可如今,時局不同了,此一時彼一時啊!」

  「朝野流言四起,都說您與陛下不和,若是您再在胡媚娘這件事上執意阻攔,逆著陛下的心意,只會徹底激怒陛下,讓君臣之間的裂痕越來越大,到時候,陛下藉機發難,我們關隴集團,該如何自處?」

  「丞相,退一步海闊天空。不如,先遂了陛下的願,讓皇后將胡媚娘接回宮。皇宮之內,都是我們的人,後宮是皇后的天下,前朝是我們的天下,一個小小的狐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我們的手掌心。找個機會,一杯毒酒,一條白綾,悄無聲息地讓她消失,神不知鬼不覺,豈不是更好?」

  「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陛下,穩住朝局,順利立忠兒為太子,其他的事,都可以從長計議啊!」

  柳奭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長孫無紀的頭上。

  他不是不懂,不是不明白。

  他早就察覺到,李志對他的不滿,早已不是一天兩天。

  那個曾經依偎在他懷中的孩童,如今已經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想要親掌皇權,想要擺脫他這個舅舅的控制,想要除掉關隴集團這塊壓在頭頂的巨石。

  他手握大權數十年,功高震主,早已犯了帝王大忌。

  若是再執意阻攔胡媚娘回宮,徹底與李志撕破臉,後果不堪設想。

  關隴集團就算再強大,也無法與皇權正面抗衡,一旦皇帝下定決心清算,他們所有人,都將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良久的沉默。

  書房之內,只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和窗外朔風呼嘯的聲音。

  長孫無紀緩緩閉上雙眼,花白的長髯微微顫抖,臉上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疲憊與落寞,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窩囊。

  他執掌朝權數十年,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從未如此憋屈過。

  可為了關隴集團,為了妹妹的血脈,為了大乾的江山,他不得不退。

  「唉——」

  一聲長長的嘆息,從長孫無紀口中吐出,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無奈、不甘與悲涼。

  他緩緩睜開眼,眸中的猩紅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渾濁的疲憊,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地說道:「罷了,罷了……就依你所言,讓皇后接胡媚娘回宮吧。」

  柳奭聞言,心中大喜,臉上瞬間露出了笑容,連連拱手:

  「丞相英明!丞相英明啊!下官這就去安排,保證將此事辦得妥妥噹噹,絕不出任何差錯!」

  長孫無紀沒有再看他,只是揮了揮手,語氣疲憊至極:「下去吧,此事,不必再提了。」

  他心中只覺得無比窩囊,無比憋屈,仿佛有一塊巨石壓在胸口,喘不過氣。

  殺妹之仇不能報,眼睜睜看著仇人回宮,還要忍氣吞聲,這對於一向強勢的長孫無紀來說,無疑是最大的羞辱。

  柳奭見他不願再談,也不敢多留,連忙躬身行禮,轉身快步退出了書房,生怕再觸怒這位權相。

  書房之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長孫無紀獨自站在滿地狼藉之中,望著窗外漫天飛雪,身形落寞,如同一個垂暮的老人。

  就在這時,他猛地像是想起了什麼,瞳孔驟然收縮,眼中再次爆發出凌厲的殺機!

  他猛地轉頭,對著書房門外,厲聲大喝,傳遍了整個丞相府:「人呢?!都死到哪裡去了?!」

  「本相派去感業寺的人,這麼久了,為何還沒有回話?!」

  「智也法師,到底死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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