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你們要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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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膩的木桌被燭火映得昏黃,滿桌碎銀與銅錢堆得如小丘般。

  李良指尖剛搭上最頂層那錠鋥亮的紋銀,指背便驟然一沉,一隻布滿老繭、指節泛青的手,如鐵鉗般死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連帶著那堆銀錢,都被這一按震得簌簌作響。

  是那老兵。

  老兵枯瘦的臉埋在燭影里,眼窩深陷,一雙渾濁的眸子卻淬著寒,聲音陰惻惻的:「還沒賭完呢,該我了。」

  兩隻手,一青一白,一老一少,死死按在滿桌賭資之上。

  周遭看客眼尖,早算清了台面銀錢,此刻都屏住了呼吸。這點籌碼,頂天了,便只能再賭最後一把。

  李良抬眼,目光直直撞進老兵眼底,唇角勾起一抹輕淡的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又藏著幾分漫不經心:「可惜啊,只能玩一把了。」

  「一把,你也得玩完才能走!」

  話音落,另外兩名老兵驟然上前半步,周身氣息陡然變得冷厲,粗布衣衫下肌肉緊繃,殺機毫不掩飾地瀰漫開來,將李良死死鎖在中間。

  為首的老兵不再多言,抬手撈過一隻嶄新的瓷碗,「啪」地扣住三枚骰子,腕力陡然迸發,碗身在空中急旋,骰子撞擊瓷壁的脆響密如急雨,震得人耳膜發顫。

  旋即,他猛地將碗扣在李良面前,瓷碗與木桌相撞,發出一聲悶響,碎屑微濺。

  「你開!」

  李良垂眸,指尖輕挑碗沿,緩緩掀開。

  瓷碗之下,三枚骰子靜靜躺著,三點、五點、六點,合共十四點。

  他輕笑一聲,笑聲清越,不帶半分懼意。

  隨手將骰子攏回,取過另一隻新碗扣上,腕間輕晃,動作行雲流水,隨即也將碗狠狠甩在老兵面前,語氣平淡:「你開!」

  話音未落,一股沛然莫御的強大內力自他指尖迸發,徑直灌入碗中!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驟然響起,新碗瞬間崩成無數瓷片,四濺的瓷鋒如刀,狠狠劃在老兵按在桌面的手上。

  鮮血瞬間湧出,順著指縫嘩啦啦淌下,滴落在木桌上,暈開點點猩紅。

  而老兵掌心之下,三枚骰子顯露無遺——兩點、五點、六點,十三點。

  老兵看著點數,非但不怒,反而咧嘴笑了起來,笑容猙獰,帶著勝券在握的狠戾:「公子你輸了,錢歸我!」

  他伸手便要去攬滿桌銀錢,卻見李良手腕一翻,一沓沉甸甸、印著官府印記的官銀被他徑直拍在桌面,銀錠相撞,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響。

  「別急,再來啊。」

  三個老兵的目光驟然釘在那堆官銀上,心臟齊齊咯噔一跳,臉色瞬間變了。

  他們死死瞪著李良,眼底滿是驚疑與慌亂。這公子哥,怎會有官銀?!他們暗中貪污官銀的勾當,難道已經暴露了?

  可事到如今,騎虎難下,即便心中慌得厲害,也只能硬著頭皮裝糊塗,若是露了怯,便是死路一條。

  李良卻不再看他們的臉,又取過一隻新碗,扣住骰子輕輕晃動,瓷碗在他指尖旋轉,骰子聲不急不緩,卻壓得周遭空氣都凝滯起來。

  就在他指尖即將掀開碗沿的剎那,三名老兵同時暴起!

  三隻大手狠狠按住賭桌,渾厚的內力齊齊迸發,直灌碗底!碗中的骰子被三道內力裹挾,在碗蓋下瘋狂上下翻飛,根本無法定住點數。

  李良面色不變,周身內力驟然暴漲,以一敵三,硬撼三人合力!

  磅礴的氣勁以賭桌為中心席捲開來,堅實的木桌開始劇烈震顫,木屑紛飛,連整座怡紅院的樑柱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地面微微晃動,杯盞碰撞聲不絕於耳。

  周遭看客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踉蹌後退,膽大的還在觀望,膽小的早已抱頭奪路而逃,場面瞬間混亂不堪。

  二樓雅間之內,紅袖倚窗而坐,手中輕搖的團扇緩緩停住,秀眉漸漸蹙起。

  她看著樓下失控的賭局,素手一壓,將團扇重重按在桌面。

  剎那間,一股浩瀚陰冷的強大妖力自她體內湧出,如無形的巨手,瞬間穩住了整座怡紅院的震動,震顫的樑柱、搖晃的桌椅,盡數歸於平靜。

  「轟——!」

  一聲巨響炸開!

  再也承受不住四道內力衝擊的賭桌,驟然炸裂成無數碎片,向四周飛射。


  李良與三名老兵同時被氣勁震得後撤數步,衣袍獵獵作響。

  三枚骰子從碎裂的桌面滾落,叮叮噹噹墜在青石板上,緩緩停下。

  一一一。

  三點。

  三名老兵看著那最小的點數,臉色慘白如紙,膽戰心驚地抬頭,下意識望向二樓雅間。

  只見紅袖正憑窗而立,一雙美眸冷冷地盯著他們,目光如刃,直刺心底。

  三人瞬間心虛到了極點,後背冷汗涔涔而下。

  此地不宜久留!贏了也好,輸了也罷,此刻只能見好就收,能溜便溜!

  三人對視一眼,轉身便要逃。

  「站住。」李良叫住三人,「怎麼贏了就跑,接著來啊。」

  就在此時,二樓雅間內,一道柔媚卻帶著不容抗拒的聲音緩緩飄下,清冷冷地落在院中:

  「我看,就沒這個必要了吧。」

  紅袖輕搖團扇,身姿曼妙地出現在窗邊,燭火映著她嬌艷的容顏,眸中卻無半分笑意,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遍全場,

  「今晚,打烊了。」

  紅袖一句「打烊了」,滿場賭徒本就被方才內力炸裂賭桌的場面,嚇得魂不附體,此刻正好就坡下驢,連桌上散碎的零錢都不敢撿,一個個縮著脖子魚貫而出。

  不過片刻,原本喧鬧的賭場便空了大半,只剩滿地狼藉與燭火搖曳。

  人群縫隙里,一道纖細身影默默上前,正是負責清掃雜役的敖雪。

  她垂著眼,手執掃帚,慢條斯理地歸攏著碎裂的木渣與瓷片。

  三個老兵餘光瞥見敖雪的臉,瞳孔驟然一縮,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是她!

  她不是死在驛站了嗎?

  三人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到腳邊的銀錢都顧不上了,低著頭拼命往退場的人群里鑽,只想趁亂溜走。

  可腳步剛動,腳踝處便驟然一緊,一股冰冷刺骨、如巨蟒纏繞的妖力猛地鎖住他們的雙腿,硬生生將三人拽得跪倒在地,在青磚地面上拖出三道刺耳的劃痕,直直扯回賭場中央,動彈不得。

  二樓窗台,紅袖憑欄而立,素手輕搖團扇,往日裡媚意流轉的眼眸此刻覆著一層寒霜,顯然早已憋了一肚子怒火。

  她居高臨下,冷睨著地上瑟瑟發抖的三人:「你們仨,要去哪兒啊?」

  三個老兵渾身發抖,如見厲鬼,「噗通」一聲齊齊跪倒,額頭狠狠砸在地面,磕頭如搗蒜,聲音帶著哭腔,悽厲求饒:

  「老闆娘!姑奶奶!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饒命啊!」

  紅袖冷笑一聲,抬手將一袋沉甸甸的碎銀從二樓拋下。

  「嘭」的一聲,錢袋狠狠砸在三人頭頂,碎銀滾落一地。

  「三個殺千刀的!」紅袖柳眉倒豎,語氣惡狠狠,「又拿官銀來害老娘,這是第幾次了?你們以為把官銀剪碎了混在碎銀里,老娘就看不出來了?!」

  「哐哐哐——」

  老兵們磕頭更急,額角很快磕出鮮血,順著臉頰淌下,染濕了青磚,卻半點不敢停頓,只會機械地重複:「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饒命啊姑奶奶!」

  李良上前拾起那袋散落的碎銀,指尖輕捻,將一塊塊剪碎的銀片逐一拼湊。

  不過瞬息功夫,那些大小不一的碎銀竟嚴絲合縫,重新拼成了一塊完整的大乾官銀。

  銀鋌底部,清晰的鏨刻銘文映入眼帘:

  鄱陽郡采銀丁課銀壹鋌伍拾兩,專知官樂平縣尉盧枳,匠張合。

  鐵證如山,分毫不錯。正是朝廷下發折衝府的官銀,被這三人監守自盜,剪碎了拿來賭場揮霍。

  李良指尖摩挲著銀鋌上的刻字,輕笑出聲。

  折衝府,號稱大乾精銳,卻對麾下老兵看管鬆弛至此,縱容手下眼皮底下偷貪贓銀,還敢拿到風月賭場裡肆意揮霍,簡直荒唐透頂,辱沒朝廷威儀。

  地上三個老兵依舊對著紅袖瘋狂磕頭,額頭磕得血肉模糊,連青磚地面都被砸出淺淺凹痕。

  紅袖看得一陣噁心,蹙著眉揚聲呵斥:「別磕了!你們磕錯人了!」

  三人動作一僵,茫然抬頭,滿臉血污,狼狽不堪。


  紅袖玉指一抬,聲音冷厲:「你們要求的,不該是我,而是他。」

  老兵們順著指尖看去,目光落在方才與他們搖骰對賭的貴公子身上,面面相覷,滿眼蒙圈。

  求他?這人不過是個出手闊綽的公子哥,憑什麼求他?

  看著三人呆滯懵逼的模樣,李良忽然撫掌大笑:

  「你們,真不知我是誰?」

  三人茫然搖頭,嚇得連話都說不出。

  李良笑意一收,右手一翻,一塊漆黑鎏金、刻著猙獰鎮魔紋路的腰牌驟然出現在掌心,金光一閃,威嚴畢露。

  「那你們認不認識這個?」

  腰牌現世的剎那,三個老兵如遭雷擊,渾身一僵,只覺天旋地轉,天都塌了!

  鎮魔司!

  「你、你是朝廷派來的人?!」

  可驚恐不過一瞬,三人轉念一想,臉色驟然大變,隨即又換上一副諂媚討好的笑臉,湊上前點頭哈腰:

  「兄弟!誤會!都是誤會!我們是自己人啊!」

  「對對對!都是為折衝府效力的自家兄弟!錢你全拿著,我們分文不要!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何必這麼嚴肅呢!」

  三人以為是虛驚一場,笑得滿臉褶子,只當李良是折衝府安插在鎮魔司的自己人,無非是想黑吃黑吞了這筆贓銀。

  李良看著他們前倨後恭、自以為得計的醜態,也笑了。

  那笑容卻驟然變冷,如刀鋒出鞘。

  他猛地抬手,撕去臉上那層貴氣偽裝,周身氣勢轟然暴漲,凜冽如寒刃,目光如電,直刺三人魂魄!

  一聲大喝,震得整座賭場嗡嗡作響:

  「你說誰為折衝府效力?!」

  那熟悉的聲線,那痞帥的面孔……

  三個老兵瞳孔驟縮,如同驟然撞見索命厲鬼,雙腿一軟,「噗通噗通」接連癱軟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得不成樣子。

  「李、李良……」

  「李都頭?!」

  「你、你不是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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