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輸了要剁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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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乾明律,懸著禁賭鐵條,可市井之中,從來是律例歸律例,銀錢歸銀錢。

  賭場不上檯面,規矩卻比公門還森嚴。凡入此門者,不問出身,不問來路,只認一條鐵理——守規者留,破規者殘。

  賭場不叫賭場,多藏在酒肆後堂、妓館偏院、胡商暗邸。入夜方開,避宵禁,掩耳目,進門先過三關:認熟人、對切口、搜身藏。生人無保人引路,半步難入。

  入得坊內,燈火昏黃,骰聲如雷,卻有幾條死規矩,刻在人心。

  其一,不穿公服,不亮身份。

  官吏、兵卒、捕快,皆要卸佩刀、換布衣,敢穿官服軍裝踏進一步,當場打斷腿扔出去,絕不留情。

  折衝府的軍漢再橫,進了這門,也得把腰牌揣進懷裡,把氣焰壓進喉嚨。

  其二,現錢現貨,不賒不欠。

  銀錢、絹帛、銅錢,當面交割。

  贏了抽頭,十抽一,歸莊家,歸坊主,歸上頭的孝敬。敢賴帳、敢搶注、敢撒潑,輕則打斷手腳,重則拖入暗巷,從此人間消失。

  其三,骰子離盆不作數,出千者必廢手。

  骰盆落地,不得再碰,不得呵氣,不得遮擋。凡藏巧器、換骰子、通暗號、做手腳者,一旦被抓,當場剁指廢手,扔在街頭示眾,全城賭坊終身封禁。

  其四,鬧事者,坊主先處置,再送官。

  這裡的王法,不是衙門的律條,是坊主的拳頭。

  敢拔刀、敢喧譁、敢驚擾客人,護坊的壯漢立刻圍上,先廢武功再封口,哪怕是折衝府的人,壞了規矩也照辦不誤。鬧出血案,便是自尋死路,連知府都保不住。

  其五,口風要緊,出去不說。

  進了這門,所見所聞,爛在肚裡。誰敢出去亂嚼舌根,泄露賭坊位置、人物、銀錢,今夜還在花街飲酒,明日便成河底浮屍。

  其六,孝敬到位,官府閉眼

  華州城的賭坊能開,全靠每月給知府、給捕頭、給折衝府上下送足孝敬錢。錢到了,便是夜夜笙歌,官差路過也轉頭裝作不見。錢斷了,一夜之間便被抄得乾乾淨淨,人贓並獲。

  這賭坊之內,看似醉生夢死、魚龍混雜,實則步步兇險。

  銀錢動人心,規矩鎖人命。

  能在這裡站著走出去的,要麼是懂規矩的聰明人,要麼是手硬心黑的狠人。

  而李良,兩者都是。

  那三名老兵入了賭坊,並未直奔深處,先是在堂前的鬥雞棚前駐足,隨意押了幾注。

  幾文錢、幾錢碎銀扔出去,輸贏漫不經心,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片刻之後,三人便將鼓鼓囊囊的錢袋打開,將大塊碎銀兌成一串一串吊錢,叮噹作響,這才大搖大擺,朝著賭坊最內里的暗室走去。

  李良不動聲色地跟在後方,擦肩而過的剎那,他袖中指尖微彈,一招江湖失傳的妙手空空使出,快得只剩一道殘影,無人察覺。

  一枚被三人隨手散出的碎銀,已然悄無聲息落入他掌心。

  李良垂眸一瞥,果不其然,是官銀。

  只是銀錠早已被人惡意裁切,四分五裂,邊緣切口鋒利嶄新,顯然是最近才動的手。

  只要能將這三人身上的碎銀盡數贏過來,便能拼出完整的官銀模樣,再對照戶部刻印,十五萬兩官銀被折衝府私吞的罪證,便鐵證如山。

  不多時,三名老兵已擠到骰子桌前,呼喝著押注。

  不知是運氣真的旺盛,還是身上帶著軍漢的悍氣壓過了莊家,三人手氣奇旺,連開連贏,面前的銅錢與銀錠越堆越高。

  老兵們放聲大笑,粗野之氣毫不掩飾,伸手便將身旁端酒的侍女攬入懷中。

  那些侍女早已見慣了賭坊里的葷素不忌,非但不躲,反倒眉眼彎彎,賠著柔媚的笑,溫順地倚在老兵懷裡,任由那雙粗糙的大手在身上肆意摸索。

  賭徒得意,便會揮金如土。

  果不其然,幾名老兵被哄得心頭火熱,隨手抓起一把銅錢碎銀,便往侍女領口、襟間塞去,引得一陣嬌笑。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賭坊之內,本就是這般赤裸裸的各取所需。

  鎏金銅燈將整座賭場照得恍如白晝,空氣中瀰漫著脂粉、酒香與銅錢鏽氣交織的氣息,紅木賭桌被摩挲得油光鋥亮。


  籌碼堆疊之聲、賭客驚呼之聲此起彼伏,卻在這一刻,驟然凝滯。

  三張糙如老樹皮的臉湊在賭桌正中,衣襟里鼓鼓囊囊塞滿了銀錠與銀票,指節粗大的手拍著桌面,震得骰盅哐哐作響,聲如洪鐘:

  「還有人敢來賭嗎?!」

  「……」

  滿場賭客皆是面色訕訕,袖袋早已空癟,方才被這三個老兵用不知來路的手段贏走了大半身家,此刻誰也不願再上前當這送財的冤大頭,潮水般紛紛後退,將那張烏木賭桌徹底空了出來。

  「我來跟你們賭!」

  一聲清越朗笑,驟然劃破死寂。

  眾人聞聲齊齊轉頭,循聲望去,只見賭場中央,不知何時立了一位俊俏公子。

  一身雲紋錦袍流光溢彩,腰束玉帶,墜著羊脂玉珮,眉目俊朗,風度翩翩,周身貴氣撲面而來,宛若九天謫仙落入這魚龍混雜的市井賭坊。

  周遭賭客下意識地躬身避讓,自動分開一條寬闊通路,連大氣都不敢喘,唯恐衝撞了這等貴不可言的人物。

  此人正是李良,只是面上略施易容之術,眉眼輪廓稍作改動,褪去了平日的鋒芒,多了幾分溫潤商賈氣。

  莫說怡紅院的雜役侍女,便是熟識之人在此,也絕難一眼認出。

  賭場夥計見狀,連忙麻利地搬來梨花木太師椅擺在賭桌旁,滾燙的香茗頃刻奉上,躬身垂首,伺候得無微不至。

  坐在主位的老兵緩緩抬眼,渾濁卻銳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李良,三人皆是在賭場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子,閱人無數,卻從未見過這張面孔,心頭登時升起幾分警惕,粗聲問道:

  「小哥看起來面生啊?」

  李良始終唇角噙著溫雅笑意,態度謙和有禮,微微拱手,語氣平緩:「哦,在下只是個過路的客商,途經此地,閒來無事,特來沾一沾市井煙火氣。」

  三個老兵聞言,相互對視一眼,眼底皆掠過一絲輕蔑的嗤笑。

  看這公子哥細皮嫩肉、錦衣玉食的模樣,分明是個從沒摸過骰子的雛兒,今日送上門來,正好狠狠宰上一筆,把方才贏的錢再翻上幾番。

  為首的老兵故意裝出憨厚模樣,抱了抱拳道:「俺們就是城裡的壯勞力,偶爾來這兒耍耍,還望公子手下留情。」

  「哈哈,好說好說。」李良依舊一副懵懂新手的樣子,歪頭看向桌上的骰子,故作好奇地問道,「不知這骰子,該怎麼玩兒啊?」

  老兵頓時樂了,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俺們都是些粗人,那些文縐縐的複雜規矩一竅不通,就玩最簡單的比大小,三個骰子點數相加,大者為勝,贏者拿錢,輸者自認倒霉便是!」

  「好啊。」李良豪擲千金。

  話音落,老兵抓起倒扣的瓷碗,將三枚骰子扣在其中,手腕翻飛,碗底與桌面摩擦出急促的脆響,晃蕩數息之後,「啪」地一聲按在桌上,猛地掀開碗蓋。

  二、四、五,三點相加,整整十一點。

  老兵翹了翹嘴角,得意洋洋:「還不賴!」

  說罷,隨手將瓷碗與骰子推到李良面前:「該公子你了。」

  李良依樣畫葫蘆,拿起瓷碗晃了幾下,動作生澀,全然不懂技巧,就在他指尖即將掀開碗蓋的剎那,桌下陡然傳來一股隱晦的內力震動,老兵不動聲色,以指關節暗震桌底,碗中骰子瞬間悄然翻面。

  碗蓋掀開,二、二、四,僅有八點。

  李良眼底寒芒一閃而逝,心中冷笑,想不到這三人看似粗莽,竟在賭場之中動武出千,手段齷齪至極。

  老兵眼疾手快,一把將桌前的銀兩攬入懷中,笑得滿臉橫肉亂顫:「公子謙讓,這錢,我就先收下了。」

  李良卻不惱,反而笑意更濃,輕聲道:「有意思。」

  他指尖輕捻,將瓷碗與骰子穩穩滑回老兵面前,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這把,你來開。」

  話音未落,一股綿里藏針的勁風驟然襲出,直逼老兵握碗的手掌。

  老兵臉色一變,慌忙運勁去接,五指握住碗沿的剎那,只覺一股雄渾內力順著碗身衝來,指節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瓷碗表面「咔嚓」一聲,裂開數道細密的紋路。

  滿場看客瞬間噤若寒蟬,鴉雀無聲。


  賭場規矩森嚴,嚴禁出千,更不准動用武功私鬥,這三人方才暗下黑手,已是壞了規矩。此刻公子顯露內力,分明是撕破了臉,誰都知道,這場賭局,早已不是銀錢之爭。

  二樓雅間之內,珠簾半卷,紅袖斜倚在軟榻上,手執一把素絹團扇,輕輕搖弋,目光自始至終落在樓下賭桌之上,清冷如畫。

  身旁侍女快步上前,將一袋老兵方才輸下的碎銀遞到她手中,低聲請示:「老闆娘,要不要將這幾個壞規矩的人請出去?」

  紅袖垂眸看了看袋子裡的碎銀,又是官銀。

  她唇角微勾,隨手將碎銀丟在案几上,目光重新落回樓下那個風度翩翩的少年公子身上,聲音輕緩:「隨他們去吧……」

  樓下賭桌前,老兵再也裝不出憨厚模樣,臉色沉冷,盯著李良,一字一頓:「公子好內力。」

  李良指尖摩挲著一塊碎銀,淡淡笑道:「你也不賴啊。」

  老兵深吸一口氣,掀開碗蓋,二、四、四,十點。

  他故作輕鬆地搖了搖頭,笑道:「公子這次,怕是運氣不佳啊!」

  李良朗聲一笑:「運氣佳不佳,還得看你的點數。」

  「好啊!」

  老兵目露凶光,運起全身內力,瘋狂晃動手中瓷碗,骰子彈跳之聲急促刺耳,便要故技重施,暗中操控點數。

  就在他即將掀開碗蓋的瞬間,李良猛地抬掌,重重拍在烏木賭桌之上!

  轟隆一聲悶響,雄厚無匹的內力轟然爆發,徑直震碎了老兵手中的瓷碗,碎片四濺,狠狠扎進他的手掌之中,殷紅鮮血瞬間噴涌而出,順著指縫滴落桌面,染紅了木紋。

  李良笑意漸冷,聲音低沉,帶著徹骨的威壓:「這把,我來開。」

  老兵疼得齜牙咧嘴,額頭上冷汗涔涔,卻依舊強撐著悍氣,惡狠狠地盯著李良,咬牙切齒:「好啊,你來開!」

  他猛地拿開鮮血淋漓的手掌,桌面已被染紅一片,三枚骰子沾滿血跡,歪歪扭扭地躺在桌上。

  二、四、一,總計七點。

  李良俯身,看著那七點骰子,輕輕嘖嘖兩聲:「老哥,你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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