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孤何懼之有？
翌日，郢都城南六里，桃里館。
館舍依山而建，主體是一座三層木樓，飛檐斗拱，氣勢不凡，名曰「攬勝樓」。樓前是數畝平坦的草地，遍植桃樹，此時雖花期已過，但綠草如茵，視野開闊，正適合舉辦大型集會。
辰時三刻，館前已是車馬絡繹，人流如織。
受邀者持請柬入內。
未得請柬而聞訊趕來的士子文人，則可在館外展露才學，若能通過考核，亦得入席。
許多人入了館後，左顧右盼，頗覺好奇。
這個時代，三兩文人士子相互探討常有，由官方舉辦的大型聚會也不少，然專門為此開展一場非官方性質的文會，則少之又少。
何況，這場聚會的舉辦者，乃傳聞中長安三載為質的大皇子。其在朝中並無根基，雖蒙聖眷入主東宮，卻需大量賢才輔佐。
更遑論他還明文告示，不問出身。
於是，郢都寒門士子聞風而動，周邊郡縣乃至江北漢廷的寒門才俊、失意文人，亦紛至沓來。
此外，當朝令伊之女、郢都聞名的虞姝將親臨文會的消息，同樣引來眾多仰慕已久的文人士子。
許多從未一睹其容之人，都盼著藉此機會，親眼見一見這位被稱作「虞姬再世」的美人。
當然，更免不了一部分欲在此文會之上，尋機發難之人。
「攬勝樓」三樓，項峻憑窗而立，將館內外的景象盡收眼底。
陳平與薛布分侍左右。
昨日得了四弟提醒，項峻非但沒有絲毫退避之舉，反而命人將薛布喊來。
陳平不解太子用意，憂心忡忡道：「殿下，城中已有傳聞，諸多大族不滿殿下收編薛衛率。今日文會眾目昭彰，薛衛率若在，恐成眾矢之的。心懷怨懟者，必借題發難。」
薛布聞言，臉上露出一抹羞愧。
他何嘗不知自己與此地格格不入？然太子明令，不容拒絕。
項峻扶欄下望，見賓客陸續入場，良久，方才反問道：「左徒以為，逃避有用麼？」
陳平一怔，隨即搖頭：「殿下，逃避自然無用。」
項峻輕笑一聲：「不錯，逃避無用。流言蜚語不會因逃避而止息，反而可能愈演愈烈。」
「對薛布的非議，根源在於對其過往身份的詰疑，在於對其能否為用的懷疑，更在於某些人對孤識人之明的質疑。若今日孤因懼怕非議而將薛布藏於營中，不正坐實了這些質疑？不正顯得孤心虛膽怯，對所行之事並無十足把握？」
「今日薛布在此，凡有質疑，皆可當面詰問。今日不問，往後流言，便是無根之水，無源之木。」
說著，他轉過身，輕輕拍了拍陳平的肩膀：「左徒，背後的非議最難防備，也最難澄清。因其可以添油加醋，可以憑空捏造。」
「而當著孤與薛布之面的非議，他們只能據實以陳。」
「如此，孤又何懼之有？」
陳平瞬間領悟了太子的用意。
太子這是要以身入局，主動將潛在的危機引爆在可控的範圍內，以正大光明的姿態，去面對這些非議。
這不僅需要非凡的膽識，更需要絕對的自信。
太子能成功嗎？
他不禁想起那日朝會之上，太子亦是如此，將一切質疑擊碎於眼前。
如今，似乎又將重演。
「臣明白了。」陳平心悅誠服地躬身，「殿下眼界之長遠，思慮之深遠，臣不及也。」
薛布也聽懂了。
雖不知太子如何應對即將到來的詰難，畢竟那確是他過往之過，無從辯駁。
但他相信太子，正如太子相信他。
「蘭台大夫鄭公至。」
下方，傳來司儀清亮的唱名聲。
項峻當即看向入口。
只見一位身著素色深衣、神情古板嚴肅的中年文士，在幾名同樣氣質端方的弟子簇擁下，緩緩走入館中。
「此人便是蘭台大夫鄭胥？」
項峻喃喃自語。
鄭胥甫一出現，原本有些喧鬧的館內頓時安靜了幾分。一眾士子、貴族子弟紛紛拱手行禮，口稱「鄭公」。
鄭胥只是微微頷首，目不斜視，徑直走向預留的席位，仿佛周遭的熱鬧與他無關。
「來者不善。」陳平低聲道。
項峻唇角揚起一抹笑意：「他若攜善，倒也不來了。」
「殿下，虞公子到了。」就在這時，黃恩自後方走近，躬身稟報。
「虞姝？」項峻眉峰一挑，「可曾安置妥當？」
「已安置於二樓。」
「好。」項峻點點頭，倒也不急於去見她。
----
隨著鄭胥與虞姝的先後到來，空席所剩無幾，文會的開場時辰，也漸漸近了。
「虞衡可至？」
「回殿下，並未發現。」
看來自己猜測不錯，虞姝來了，虞衡這位三叔卻並未到來。
虞斌不愧為朝堂元老。
「走吧。」項峻稍稍整理衣襟，轉身下樓，「便讓孤見識見識，我大楚俊傑風采。」
陳平立刻跟上。
薛布則深吸一口氣，如同即將奔赴戰場的勇士，挺直腰板，也跟了下去。
「時辰已到，恭迎太子殿下！」
司儀清亮的聲音穿透整個桃里館，為這場備受矚目的文會正式拉開帷幕。
下一刻，項峻的身形出現在眾人面前，陳平與薛布一左一右，緊隨其後。
「恭迎太子殿下。」
不管眾人心中作何想，此刻皆躬身行禮，場面蔚為壯觀。
項峻在主位落座，微微抬手：「諸位賢達免禮，請坐。今日文會，旨在以文會友，暢論時策，不必過於拘禮。」
眾人依言落座，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他和肅立其後的薛布之間逡巡。
即使在場許多人並未見過薛布，但其膀大腰圓的身型、粗獷的面容，都讓他在這滿座衣冠風流、談吐文雅的士子名流之中，顯得格格不入。
在場眾人腦海中都不禁浮現出一個名字——翻江蛟薛布。
剎那間，在場許多人臉色大變。
太子居然這般堂而皇之將其帶到了文會之上！
有人目露敵視。
有人神色慍怒。
亦有人嘖嘖稱奇，欽佩太子無愧於敢將翻江蛟收入麾下之人，果真膽識過人。
項峻並未在意下方投來的各色目光，他朝著一旁的陳平微微頷首。
陳平會意，上前一步，朗聲道：「文會，正式開始。
館舍依山而建，主體是一座三層木樓，飛檐斗拱，氣勢不凡，名曰「攬勝樓」。樓前是數畝平坦的草地，遍植桃樹，此時雖花期已過，但綠草如茵，視野開闊，正適合舉辦大型集會。
辰時三刻，館前已是車馬絡繹，人流如織。
受邀者持請柬入內。
未得請柬而聞訊趕來的士子文人，則可在館外展露才學，若能通過考核，亦得入席。
許多人入了館後，左顧右盼，頗覺好奇。
這個時代，三兩文人士子相互探討常有，由官方舉辦的大型聚會也不少，然專門為此開展一場非官方性質的文會，則少之又少。
何況，這場聚會的舉辦者，乃傳聞中長安三載為質的大皇子。其在朝中並無根基，雖蒙聖眷入主東宮，卻需大量賢才輔佐。
更遑論他還明文告示，不問出身。
於是，郢都寒門士子聞風而動，周邊郡縣乃至江北漢廷的寒門才俊、失意文人，亦紛至沓來。
此外，當朝令伊之女、郢都聞名的虞姝將親臨文會的消息，同樣引來眾多仰慕已久的文人士子。
許多從未一睹其容之人，都盼著藉此機會，親眼見一見這位被稱作「虞姬再世」的美人。
當然，更免不了一部分欲在此文會之上，尋機發難之人。
「攬勝樓」三樓，項峻憑窗而立，將館內外的景象盡收眼底。
陳平與薛布分侍左右。
昨日得了四弟提醒，項峻非但沒有絲毫退避之舉，反而命人將薛布喊來。
陳平不解太子用意，憂心忡忡道：「殿下，城中已有傳聞，諸多大族不滿殿下收編薛衛率。今日文會眾目昭彰，薛衛率若在，恐成眾矢之的。心懷怨懟者，必借題發難。」
薛布聞言，臉上露出一抹羞愧。
他何嘗不知自己與此地格格不入？然太子明令，不容拒絕。
項峻扶欄下望，見賓客陸續入場，良久，方才反問道：「左徒以為，逃避有用麼？」
陳平一怔，隨即搖頭：「殿下，逃避自然無用。」
項峻輕笑一聲：「不錯，逃避無用。流言蜚語不會因逃避而止息，反而可能愈演愈烈。」
「對薛布的非議，根源在於對其過往身份的詰疑，在於對其能否為用的懷疑，更在於某些人對孤識人之明的質疑。若今日孤因懼怕非議而將薛布藏於營中，不正坐實了這些質疑？不正顯得孤心虛膽怯，對所行之事並無十足把握？」
「今日薛布在此，凡有質疑，皆可當面詰問。今日不問，往後流言，便是無根之水，無源之木。」
說著，他轉過身，輕輕拍了拍陳平的肩膀：「左徒，背後的非議最難防備，也最難澄清。因其可以添油加醋，可以憑空捏造。」
「而當著孤與薛布之面的非議，他們只能據實以陳。」
「如此，孤又何懼之有？」
陳平瞬間領悟了太子的用意。
太子這是要以身入局，主動將潛在的危機引爆在可控的範圍內，以正大光明的姿態，去面對這些非議。
這不僅需要非凡的膽識，更需要絕對的自信。
太子能成功嗎？
他不禁想起那日朝會之上，太子亦是如此，將一切質疑擊碎於眼前。
如今，似乎又將重演。
「臣明白了。」陳平心悅誠服地躬身，「殿下眼界之長遠，思慮之深遠，臣不及也。」
薛布也聽懂了。
雖不知太子如何應對即將到來的詰難，畢竟那確是他過往之過，無從辯駁。
但他相信太子，正如太子相信他。
「蘭台大夫鄭公至。」
下方，傳來司儀清亮的唱名聲。
項峻當即看向入口。
只見一位身著素色深衣、神情古板嚴肅的中年文士，在幾名同樣氣質端方的弟子簇擁下，緩緩走入館中。
「此人便是蘭台大夫鄭胥？」
項峻喃喃自語。
鄭胥甫一出現，原本有些喧鬧的館內頓時安靜了幾分。一眾士子、貴族子弟紛紛拱手行禮，口稱「鄭公」。
鄭胥只是微微頷首，目不斜視，徑直走向預留的席位，仿佛周遭的熱鬧與他無關。
「來者不善。」陳平低聲道。
項峻唇角揚起一抹笑意：「他若攜善，倒也不來了。」
「殿下，虞公子到了。」就在這時，黃恩自後方走近，躬身稟報。
「虞姝？」項峻眉峰一挑，「可曾安置妥當？」
「已安置於二樓。」
「好。」項峻點點頭，倒也不急於去見她。
----
隨著鄭胥與虞姝的先後到來，空席所剩無幾，文會的開場時辰，也漸漸近了。
「虞衡可至？」
「回殿下，並未發現。」
看來自己猜測不錯，虞姝來了，虞衡這位三叔卻並未到來。
虞斌不愧為朝堂元老。
「走吧。」項峻稍稍整理衣襟，轉身下樓，「便讓孤見識見識，我大楚俊傑風采。」
陳平立刻跟上。
薛布則深吸一口氣，如同即將奔赴戰場的勇士，挺直腰板，也跟了下去。
「時辰已到，恭迎太子殿下！」
司儀清亮的聲音穿透整個桃里館，為這場備受矚目的文會正式拉開帷幕。
下一刻，項峻的身形出現在眾人面前，陳平與薛布一左一右，緊隨其後。
「恭迎太子殿下。」
不管眾人心中作何想，此刻皆躬身行禮，場面蔚為壯觀。
項峻在主位落座，微微抬手：「諸位賢達免禮，請坐。今日文會，旨在以文會友，暢論時策，不必過於拘禮。」
眾人依言落座，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他和肅立其後的薛布之間逡巡。
即使在場許多人並未見過薛布，但其膀大腰圓的身型、粗獷的面容，都讓他在這滿座衣冠風流、談吐文雅的士子名流之中，顯得格格不入。
在場眾人腦海中都不禁浮現出一個名字——翻江蛟薛布。
剎那間，在場許多人臉色大變。
太子居然這般堂而皇之將其帶到了文會之上！
有人目露敵視。
有人神色慍怒。
亦有人嘖嘖稱奇，欽佩太子無愧於敢將翻江蛟收入麾下之人，果真膽識過人。
項峻並未在意下方投來的各色目光，他朝著一旁的陳平微微頷首。
陳平會意，上前一步，朗聲道：「文會，正式開始。